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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晓时分 我摔了一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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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模拟考的前一天晚上,苏河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觉得那些电路图在眼前扭曲成诡异的花纹。
已经是凌晨一点。桌角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眼下浓重的阴影。楚风制定的学习计划、家教留下的练习题、他自己从书店买来的参考书——这些东西堆成小山,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做了三道题,错了两道。正确的那道还是蒙的。
苏河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来了,那种熟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拌的感觉。最近这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在他试图集中精神学习的时候。
窗外的街道寂静无声。槐安镇的深夜总是这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的脸——年轻,疲惫,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对着倒影中的自己,轻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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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考当天,天还没亮苏河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要考的科目过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过一科,心就沉下去一分。
早餐时,苏文斌罕见地在家。他煎了蛋和培根,还热了牛奶。
“别紧张。”苏文斌把盘子推过来,说得干巴巴的,“正常发挥就行。”
苏河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他知道苏文斌想说什么——想说你最近很努力,想说家教说你进步很大,想说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
但最终苏文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出门时,往他书包侧袋塞了盒牛奶:“路上喝。”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苏河背着书包,慢慢往学校走。经过河边公园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是在这里,楚风给了他星星糖。
公园里空荡荡的,长椅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苏河继续走。但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清晨该有的那种宁静,而是……完全的寂静。鸟叫声消失了,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消失了,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河缓缓转过身。
公园还在那里,长椅还在那里,柳树还在那里。但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像是褪色的老照片。而在这片灰暗的中心,那个东西悬浮在半空。
完愿神。
比上一次更大,更清晰。肉球上的肢体更加扭曲,有些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猩红的眼睛——此刻全都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河。
苏河站在原地,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牛奶盒滚出来,停在脚边。
他应该害怕。应该逃跑。应该像上次一样,等待楚风出现,等待那个冷静的声音告诉他该怎么办。
但他没有。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所有情绪。这一个月来积压的一切——忘记的知识,听不懂的课,做不完的题,楚风失望的眼神,苏文斌笨拙的关心,还有每个夜晚折磨他的头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苏河看着那些眼睛,突然笑了。一个疲惫的、毫无笑意的笑容。
“来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拿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些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转动。
“我的命?我的记忆?还是……”苏河停顿了一下,“我这次重来的机会?”
他又走了一步。肉球上的肢体开始蠕动,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
“都拿去吧。”苏河说,现在他离那个东西只有几步之遥,“我累了。真的。”
他想起前世三十四年的平凡人生,想起那个寒冷冬天里逐渐流失的温度,想起重生后这一个月来挣扎的每一天。或许这就是代价——神明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而他得用这重来的人生,来偿还。
至少这样,就不用面对今天的考试了。不用再对着试卷发呆,不用再看见老师同学失望的表情,不用再听楚风说“你要努力”。
多好。
苏河伸出手。他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很坚定。
“拿走。”他说。
肉球上的肢体突然全部伸展开来,像绽放的诡异花朵。正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更深邃的黑暗。那些眼睛全都转向那道裂口,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催促。
苏河闭上眼睛,向前倒去。
他感到自己坠入了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里。无数只手抓住了他,拉扯着他往下沉。耳边响起低语,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窒息感包裹上来,肺部开始灼痛。
这样也好,他想。就这样结束吧。
但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河!!!”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猛地向后拽。那些冰冷的手不肯放开,拉扯着他的衣服、头发、皮肤。疼痛传来,像是要被撕成两半。
“放手!!!”那个声音在吼,“苏河!抓住我!”
苏河艰难地睁开眼。透过粘稠的黑暗,他看见了一只手——骨节分明,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正把他往外拖。
楚风。
楚风跪在公园的地面上,半个身子探进那道裂口,另一只手死死扒着边缘。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凌乱,校服衬衫被扯开几颗扣子,脸上是苏河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出来!!!”楚风吼道,再次用力。
苏河感到自己又被拖出了一截。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些手还在拉扯。楚风的手臂在颤抖,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一点一点把苏河往外拽。
“楚风……”苏河艰难地开口,“你……”
“闭嘴!”楚风打断他,声音嘶哑,“抓紧我!”
苏河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楚风的手臂。那一瞬间,他感到楚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下一刻,更大的力量传来——
苏河被整个拖了出来。
他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楚风倒在他旁边,同样喘得厉害。两人躺在冰冷的公园地面上,浑身都是粘稠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黑色液体。
头顶,那道裂口正在闭合。肉球上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上,肢体缩回,整个物体开始缩小、虚化,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寂静被打破了。鸟叫声回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世界恢复了色彩。
苏河躺在地上,看着清晨灰蓝色的天空,突然开始大笑。
楚风坐起身,看向他:“你笑什么?”
“我笑……”苏河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笑我刚才居然想……让祂把我带走算了。”
楚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锐利。
“为什么?”楚风问,声音很轻。
苏河止住笑声,但嘴角还挂着扭曲的弧度:“因为我……累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风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书包掉落的地方。他捡起苏河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找到自己的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缝,但他还是戴上了。
“起来。”楚风走回来,朝苏河伸出手,“考试要迟到了。”
苏河愣住。
“什么?”
“模拟考。”楚风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是微微的喘息暴露了他的状态,“八点半开始,现在七点五十。”
苏河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他那张严肃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
他们刚刚从神明——或者说怪物——的嘴里逃出来,浑身沾满不明液体,一个眼镜碎了,一个差点被吞噬。而现在,楚风在跟他说考试要迟到了。
“楚风,”苏河说,“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
“看见了。”楚风打断他,“所以呢?考试就不考了?”
苏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风弯下腰,直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那个东西,等考完试再说。现在,去考试。”
他动作粗鲁,但手很稳。苏河被他拽起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书包。”楚风把书包塞进他怀里,“牛奶洒了,我书包里有水。”
苏河机械地接过书包,看着楚风走回自己书包旁,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擦擦脸。”楚风说,“你这样进考场,会被当成疯子。”
苏河拧开瓶盖,倒了些水在手上,胡乱抹了把脸。黑色液体被冲掉一些,但那种粘稠感还在。
楚风也在清理自己。他的动作很快,很有效率,像是在处理什么普通的麻烦。但苏河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风,”苏河突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风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路过。”
“你不住这边。”
“我晨跑。”楚风说,拧紧瓶盖,“不行吗?”
苏河没再问。他想起上次在废弃乐园,楚风也是“刚好”出现。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但他们没时间深究。楚风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跑过去还来得及。”
他说完就开始跑。苏河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在清晨的街道上奔跑。风吹过他们湿透的衣服,带来阵阵寒意。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两个高中生,浑身脏污,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但他们在奔跑,朝着学校的方向。
跑到校门口时,预备铃正好响起。楚风停下来,喘着气调整呼吸。苏河撑着膝盖,肺像是要炸开。
“进去吧。”楚风说,“我在你隔壁考场。考完在这里等。”
苏河直起身,看着他:“楚风,刚才……”
“考完再说。”楚风重复,眼神坚定,“现在,去考试。”
苏河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校门,走向各自的考场。在楼梯口分开时,楚风突然叫住他。
“苏河。”
苏河回头。
“不管考得怎么样,”楚风说,“都写完它。”
苏河怔住。
楚风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
苏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自己的考场。在门口,监考老师皱着眉打量他:“你身上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苏河说,“掉泥坑里了。”
老师将信将疑,但还是放他进去了。
坐在座位上,试卷发下来。苏河看着那些题目,脑子里却还是刚才的画面——黑暗,眼睛,冰冷的手,还有楚风抓住他的那只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写完它。
好。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天空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沾着污渍的校服袖口上,照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照在试卷那些他依然看不太懂的题目上。
苏河低下头,开始写。
一笔,一划。
不管怎么样,写完它。
这是他答应楚风的。
也是他答应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