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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过天晴 攻略上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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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河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苏文斌还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苏文斌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惊愕。
“你这是……”苏文斌快步走过来,目光在苏河身上扫过——校服上干涸的污渍,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摔了一跤。”苏河重复了在考场用的借口,声音干涩,“掉泥坑里了。”
苏文斌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肩上的书包:“去洗个澡,衣服脱下来给我。”
苏河机械地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时,他才感到浑身的酸痛。镜子被水汽模糊,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青黑,嘴角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的细小伤口。
洗完澡出来,苏文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餐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苏文斌说。
苏河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子。苏文斌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今天考试……”苏文斌试探着开口。
“砸了。”苏河打断他。
“一次考试而已……”
“不是一次。”苏河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是每一次。苏文斌,我考不上的。”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苏文斌的脸色变了变:“别说这种话。你最近很努力,家教也说你有进步……”
苏河笑了,“从倒数第七进步到倒数第五,有意义吗?”
苏文斌沉默了。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良久,苏文斌才说:“那你想怎么样?”
苏河看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苏河很早就躺下了。但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白天的画面——黑暗,眼睛,楚风抓住他的手,还有考试时那些看不懂的题目。
他想,如果神明再来一次,他可能真的不会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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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成绩果然出来了。
苏河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成绩单时,表情很平静。41/48,和上次一样。数学涨了三分,英语降了四分,其他科目原地踏步。
“苏河,”班主任叹了口气,“你最近状态很不好。家长会我和你哥哥谈谈。”
苏河点点头,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放学时,他没有等楚风,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出校门时,他看见楚风站在值日岗上,目光追随着他,但没有跟上来。
这样也好,苏河想。
回到家,苏文斌还没下班。苏河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回房间收拾书包。他把所有的参考书、习题集、楚风给的笔记,都装进一个纸箱里。
等苏文斌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餐桌上刺眼的成绩单,客厅角落里装满书的纸箱,还有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平静的苏河。
“我不去补习了。”苏河说,声音没有起伏,“浪费钱。”
苏文斌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学了。”苏河重复,“我就这样了。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或者……随便做什么。”
“苏河——”
他转身回房间,关上门。门外传来苏文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苏河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这句话,前世今生,他都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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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苏河按时起床,穿好校服,背上书包。
他在玄关换鞋时,苏文斌从房间里出来,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苏河,”苏文斌的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放学再说。”苏河说,推门出去了。
但他没有去学校。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过熟悉的便利店,走过河边的公园,走过那个废弃的儿童乐园。清晨的街道很安静,上班上学的人流已经过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遛狗的老人。
苏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脚底发痛,走到太阳升高又西斜。
下午三点,他坐在河堤的长椅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书包放在身边,里面有课本,有作业,有他本该完成的、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
他想,如果这时候神明出现,他会问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给我重来的机会,却要让我再经历一次失败?
但神明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逐渐西斜的太阳,和越来越长的影子。
黄昏时分,苏河站起身,准备继续走。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
然后他看见了楚风。
楚风就站在街角的路灯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在等人。昏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苏河停下脚步。楚风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
楚风先动了。他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苏河面前停下。
“你逃课了。”楚风说,语气陈述,没有责备。
“你也逃了。”苏河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街角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吃饭了吗?”楚风突然问。
苏河愣了一下:“……没有。”
“我也没吃。”楚风说,“一起?”
苏河看着他。楚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放学后偶遇,然后决定一起去吃饭。
没有问成绩,没有问为什么逃课,没有说任何关于学习的事。
“……好。”苏河听见自己说。
他们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楚风没有问要去哪里,苏河也没有问。他们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前停下。
“这里。”楚风说,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两位?”
“嗯。”楚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招牌拉面,一份煎饺。”
“好嘞。”
苏河在对面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煮面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苏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烫,但很好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楚风吃得很安静,和上次在食堂一样,每一口都很认真。苏河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些星星糖,想起那杯甜腻的奶茶,想起那张被捏皱的成绩单。
“楚风,”苏河开口,“你为什么……”
“先吃饭。”楚风打断他,把煎饺推到他面前,“凉了不好吃。”
苏河没再问。他们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结账时,楚风抢着付了钱。
走出拉面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行人来来往往。
“接下来,”楚风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苏河认出来了,是那个“恋爱攻略”笔记本,“攻略上说,吃完饭应该散步。”
苏河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很想笑。
“楚风,”他说,“你别这样。”
“怎样?”楚风问,合上本子。
“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为什么没有意义?”
苏河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会拖累你。……楚风,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楚风沉默了。他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良久,楚风才说:“苏河,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成绩好?”
苏河没说话。
“如果是那样,”楚风继续,声音很平静,“我应该喜欢年级第一的女生,或者喜欢学生会的副会长。”
“那你……”
“我不知道。”楚风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迷茫,“但我就是……不想看你消失。”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向我告白时我很庆幸,因为那意味着我们之间会建立起一种非常牢固的羁绊。”
苏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早晨,楚风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手,想起那只手用力到颤抖,却始终没有放开。
“楚风,我有事要告诉你。”
“嗯。”
“我……”苏河停顿,喉咙发干,“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苏河。”
楚风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苏河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死过一次。在三十四岁的冬天。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十八岁。”
他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一旦开了口,那些话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我记不清高中知识了,因为我已经毕业十几年了。我学不会,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我……我早就忘了。那些函数,那些化学反应,那些古文……我全忘了。”
“我会让你失望。我不该……不该对你轻言喜欢。”
苏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那天晚上的告白,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还有未来,还有……”
“说完了吗?”楚风突然开口。
苏河怔住。
楚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走近一步,看着苏河的眼睛:“你说你死过一次,回到了十八岁。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就要放弃?”楚风问,“所以你就觉得,你配不上?所以你就觉得,我应该去找个‘正常’的人?”
苏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河,”楚风说,“你听好了,不管你是十八岁还是三十四岁,不管你记得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苏河。仅此而已。”
苏河感到眼眶发热。他别过脸,不想让楚风看见。
“还有,”楚风继续说,耳尖又红了——这次苏河看得清清楚楚,“攻略上说,这种时候应该……应该牵手。”
他伸出手,握住苏河的手。掌心很暖,有些湿,但很坚定。
楚风握紧了他的手,“走吧。”
“去哪?”
“约会。”楚风说得理所当然,“攻略上说,坦白之后应该加深感情。”
苏河哭笑不得,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一点点温暖起来。
那个晚上,他们像两个真正的逃课高中生一样,在槐安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楚风依然笨拙地执行着他的“恋爱攻略”——买了两支冰淇淋,在游戏厅打了一局很烂的篮球机,最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
全程,楚风没有再提一次学习,没有说一句关于成绩的话。他只是握着苏河的手,偶尔说一些很笨的、像是从攻略里背下来的情话。
但苏河知道,这已经是楚风能给出的、最温柔的陪伴。
九点半,楚风送苏河回家。他们停在苏河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明天,”楚风说,“去学校吗?”
苏河犹豫了一下:“……去。”
“嗯。”楚风点点头,“我等你。”
他转身要走,苏河突然叫住他:“楚风。”
楚风回头。
“那个攻略,”苏河说,嘴角微微上扬,“别看了。太烂了。”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个很浅的、但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
苏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他转身上楼,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苏文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回来了?”苏文斌的声音很哑。
“嗯。”苏河换鞋,“今天……”
“明天去上学。”苏文斌打断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河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文斌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慌忙拍掉,站起身:“早点睡。”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苏河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后压抑的咳嗽声,久久没有动。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风发来的短信:
【明天见。】
苏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回:【明天见。】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逃课,坦白,约会,还有那个脱口而出的“哥”。
但楚风握着他的手是真实的,苏文斌眼下的青黑是真实的,他心里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也是真实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苏河侧过身,突然想起楚风最后说的话。
那句话是在他们分别时,楚风突然转身,快步走回来,在他耳边说的。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苏河,你休想再抛弃我。”
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河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好。
无论未来有什么——神明,高考,还是未知的代价——这次,他都不逃了。
窗外,夜色深沉。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