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之约》千影kcalb

4、乐业樊笼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个下午，苏河盯着纸面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班级排名：41/48。倒数第七。各科分数像一串溃败的军队，数学42，物理39，化学35，只有英语勉强挂在62分的及格线上。

　　天呐我居然还没倒数第一，苏河面无表情地想着。

　　教室里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有人在欢呼进步，有人在低声叹气，林小雨转回头，看见苏河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河。”班主任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苏河把成绩单折成小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耳边放大。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苏河收拾得很慢。等他终于背起书包时，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走廊上，他看见了楚风。

　　那人正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大概是学生会的文件。看见苏河，楚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一起走？”楚风问。

　　苏河想说“不用”，但楚风已经走在了他身侧。两人沉默地下楼，穿过渐渐空荡的校园。

　　“成绩出来了？”楚风突然问。

　　苏河的手指收紧，突然有了被家长问成绩的窘迫感：“嗯。”

　　“怎么样？”

　　“……”苏河没回答。

　　楚风也没再问。他们走出校门，往平时分开的岔路口走去。但今天楚风没有拐弯，而是继续跟着苏河。

　　“你不用回家？”苏河问。

　　“今天没事。”楚风说，语气平常。

　　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街角的奶茶店时，楚风突然停下：“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苏河。

　　苏河愣住。前世的楚风从不喝这种甜腻的东西，更不会主动买给他。

　　“看攻略上说，”楚风解释，表情认真得可笑，“应该给喜欢的人买喜欢的饮料。”

　　苏河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珍珠奶茶，全糖，加椰果。是他十八岁时都不会喜欢的口味，更别说三十四岁的苏河早就戒了糖。

　　“……谢谢。”他说。

　　他们继续走。楚风似乎不太习惯拿着饮料走路，动作有些僵硬。苏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楚风，”苏河突然说，“你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苏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为什么答应我？为什么陪我走？为什么做这些奇怪的浪漫举动？

　　楚风没等到问题，自己接了下去：“我查了资料。恋爱应该从约会开始。但高三时间紧，所以先从日常陪伴做起。”

　　他说得像在做项目策划。苏河差点笑出来，但胸口堵得慌。

　　“还有，”楚风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小袋东西，“这个。”

　　苏河接过来。是一小包星星形状的糖，包装纸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

　　“攻略说，”楚风推了推眼镜，“要送小礼物。”

　　苏河看着那包糖，再看看楚风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绝伦。一个在废弃乐园里见过神明本体的人，一个可能被讨债的重生者，此刻正拿着一包儿童糖果，被新晋男友实践从网上看来的恋爱攻略。

　　不但如此，他还握着一张倒数第七的成绩单，口袋里揣着班主任的“邀请”。

　　他们走到了河边公园。这是槐安镇唯一像样的绿地。楚风在一张长椅前停下：“坐一会儿？”

　　苏河坐下。楚风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攻略上说的“恰当距离”。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河面染成金色。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楚风。”苏河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嗯。”

　　苏河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拿出来，展开，递过去。

　　楚风接过，低头看。

　　时间凝固了。

　　苏河看见楚风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皱褶。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那些数字，在总分处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河。

　　那是苏河从未见过的表情——即使是前世，在谈判破裂、项目失败、公司面临危机时，楚风也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某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不，不仅仅是失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精心搭建的积木突然塌了一角，而搭建者无法理解为什么。

　　楚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又低头看了一遍成绩单，仿佛要确认那些数字不是幻觉。

　　“英语62，”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数学42，物理39，化学35。生物……28？”

　　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慢，像在念某种判决书。

　　苏河没说话。他等着楚风的下文——质问，责备，或者直接转身离开。

　　但楚风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成绩单。苏河甚至觉得，如果现在量一下楚风的血压，指针可能会爆表。

　　“你……”楚风又开口，却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前世也常做，在极度疲惫或烦躁的时候。

　　“楚风，”苏河说，“我——”

　　楚风打断他，“还有十个月就高考。”

　　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张成绩单。

　　“我给你的笔记，你看了吗？”

　　“看了。”

　　苏河垂下眼。他没法解释——没法说一个三十四岁的人早就忘了函数方程，没法说那些知识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没法说每个夜晚他对着课本头痛欲裂。

　　楚风在长椅前来回走了几步，像困兽。夕阳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苏河，”他终于停下来，背对着苏河。

　　苏河没有回答。

　　楚风转过身，“是因为那个……神明的事？还是因为……”他停顿，“因为我？”

　　“不是。”苏河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楚风追问，“你上学期还能考中游。”

　　苏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风看着他，眼神从困惑变成无力。他走回长椅边，重新坐下，把成绩单放在两人中间。

　　那张纸像一道鸿沟。

　　“我本来，”楚风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我查到一点关于那个传说的线索。”

　　苏河猛地抬头。

　　“镇图书馆有一批未整理的地方档案，”楚风继续说，目光落在河面上，“我托管理员帮我留意。今天下午他告诉我，找到一本手抄本，里面有提到‘许愿需偿’的说法，但没有具体的神明名字。”

　　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放学后带你去看看。”

　　苏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但现在，”楚风转过头，看向他，“我觉得你可能没时间。”

　　苏河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楚风，”他说，“那个传说，和我成绩下滑没关系。”

　　楚风问，“苏河，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上课走神，作业乱写，现在考出这种成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苏河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关于死亡，关于重生，关于三十四岁的灵魂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关于那些遗忘的知识和回不去的过去。

　　但他最终只是说：“我会赶上的。”

　　楚风笑了，“你现在的状态，连当天的作业都完不成。”

　　苏河沉默了，楚风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所以，”楚风站起身，“在你把成绩赶上来之前——”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河以为他要说出“我们到此为止”。

　　“——恋爱攻略暂停。”楚风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学生会干部式的冷静，“从今天开始，我帮你补课。”

　　苏河愣住。

　　“什么？”

　　“每天放学后两小时，周末全天。”楚风把成绩单折好，放回苏河手里，“先从数学开始。今晚七点，图书馆老地方。”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把那包糖吃了。攻略上说，糖分能帮助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真的大步离开了，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苏河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成绩单和那包星星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河面变成深蓝色，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拆开糖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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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图书馆三楼。

　　楚风已经在了。桌上摊开的不是恋爱攻略，而是数学课本、习题集，还有一张手写的时间表。

　　“坐。”楚风没抬头，“今晚讲函数的基本性质。”

　　苏河坐下。楚风递过来几张纸：“这是你的学习计划。我根据你的成绩和剩余时间制定的。”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每天的学习任务，每周的复习重点，每个月的目标分数。精确到小时。

　　苏河看着那些字，喉咙发紧：“楚风，你不用——”

　　“我需要。”楚风打断他，抬眼，“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他没说完“这样”是什么。但苏河懂了。

　　“好。”苏河说，“开始吧。”

　　那个晚上，楚风讲了两个小时的函数。他讲得很细，很有耐心，完全不像白天那么急躁。

　　九点，图书馆闭馆铃响。楚风合上书：“今晚的作业，习题集第15页到20页。明天我会检查。”

　　“嗯。”

　　他们收拾东西下楼。在图书馆门口分别时，楚风突然说：“苏河。”

　　“嗯？”

　　“那个传说的事，”楚风说，“等你成绩回到中游，我们再继续查。”

　　苏河看着他。路灯下，楚风的脸半明半暗。

　　“好。”苏河说。

　　楚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河往家走。夜风很凉，他裹紧了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星星糖还有半包，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文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在看。

　　“回来了？”苏文斌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苏河撒谎。他其实没吃晚饭。

　　苏文斌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成绩单呢？”

　　苏河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递过去。

　　苏文斌展开，看了很久。久到苏河以为他会发火，会质问，会像所有家长那样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考这样”。

　　但他只是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说：“我请了家教。周六开始，补数学和物理。”

　　苏河怔住。

　　“费用你不用担心。”苏文斌站起身，“但你要认真学。”

　　他往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冰箱里有炒饭，热一下吃。”

　　门关上了。

　　苏河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冰箱门缝漏出的微光。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坐下，想躺下，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但他还是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盘炒饭，放进微波炉。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热好的饭很烫，他一口口吃着，食不知味。

　　回到房间，他翻开楚风给的学习计划，又翻开苏文斌请的家教安排，最后翻开自己的课本。

　　三座大山。神明，高考，还有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关心。

　　苏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道题。

　　窗外，夜很深了。

　　他想起楚风说的那句话——“在你把成绩赶上来之前，恋爱攻略暂停。”

　　苏河扯了扯嘴角。也好。

　　比起应付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浪漫指南，还是应付函数和牛顿定律，更简单一些。

　　哪怕只是看起来简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河想，这大概就是重生的代价之一——你得把走过的弯路，再走一遍。

　　而且，没有人告诉你，哪里是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