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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信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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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所说的“老地方”是学校图书馆三楼最靠里的那排书架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两张旧木桌,几把椅子,窗外能看到操场的梧桐树。
苏河推开门时,楚风已经在了。
桌上摊开的不是一两本,而是十几本厚薄不一的书籍。线装的地方志、泛黄的民俗记录、甚至还有几本手抄的笔记。楚风坐在其中,眉头微蹙,指尖正划过一页竖排的繁体字。
“来了。”楚风没抬头,“坐下。”
苏河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书堆:“这些都是……”
“从地方文献室借的,还有几本是我爷爷的旧藏。”楚风终于抬眼,“关于槐安镇的民俗传说、地方志、怪谈记录——能找到的我都找来了。”
苏河拿起最上面一本。书页脆黄,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他翻了几页,是清末民初时期对槐安镇风物的记载,琐碎而平淡。
“你翘了下午的课?”苏河问。
“自习课。”楚风说得理所当然,“学生会有权限。”
苏河没再问。他翻开另一本,是八十年代编纂的《槐安镇民间故事集》。目录很详细:河神娶亲、古井冤魂、槐树精、走夜路的口诀……翻到“神祇”分类,只有寥寥几页,记载的是土地公、灶王爷这类寻常信仰。
没有“完愿神”。
一本又一本。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书页上缓慢移动。苏河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沾上了灰尘,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始终没有出现他们要找的名字。
“奇怪。”楚风合上最后一本县志,眉头皱得更紧,“你确定那个传说是槐安镇特有的?”
苏河的手顿了顿。
他确定吗?
记忆里,关于“完愿神”的碎片确实存在——小时候听来的只言片语,长大后偶然回想的细节。可当他试图追溯源头,那些记忆却像蒙上了浓雾,模糊不清。
“我……记得是这样。”苏河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具体从哪里听来的,想不起来了。”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苏河懂——楚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胡说。
“或许不是书面记载的传说。”苏河放下书,揉了揉眉心,“可能是口耳相传的,或者……更隐秘的东西。”
“口耳相传也会留下痕迹。”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问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也问了几位对地方民俗有研究的老师。没人听说过‘完愿神’。”
苏河沉默了。如果这个传说根本不存在,那前天晚上他们见到的是什么?他自己的幻觉?可楚风也看见了。
除非——
“楚风。”苏河突然开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那个废弃乐园赴约?”
楚风的背影僵了一瞬。
“作业本。”他回答,声音平稳,“作业本被塞了情书。那天我是值日生,收了全班的数学作业,无意间看到的。”
“然后你就来了?”
“嗯。”楚风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对话到这里停住了。某种微妙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苏河突然意识到,楚风那晚的出现,本身就不太“楚风”——一个严谨的学生会干部,为什么会因为一封没拆封的信,大晚上跑去废弃的儿童乐园?
但他没问。
“所以现在,”楚风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书本,“线索断了。”
“未必。”苏河说,“祂出现了第一次,就可能出现第二次。我们只需要等——”
“被动等待不是好策略。”楚风打断他,语气是苏河熟悉的那种、处理学生会事务时的果断,“我会继续查。你那边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
“好。”
书被一本本装回布袋。楚风的动作有条不紊,和苏河记忆中那个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的年轻总裁重叠。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内核的东西,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在了。
“对了。”楚风背起布袋,走到门口时停下,“你最近上课状态很差。”
苏河一怔。
“数学老师今天点你回答问题,你完全没反应。”楚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英语听写你交了白卷。苏河,现在是高三。”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苏河从这两天的超现实混乱中彻底浇醒。
高三。
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
而他,一个三十四岁、离开校园十几年的灵魂,高中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别说复杂的函数和化学反应方程式,就是最基本的古文默写,他也一句背不出来。
“我……”苏河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解释。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死过一回,现在脑子里的知识都随着前世一起埋葬了吧?
楚风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门开了又关。楚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河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图书室角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重生的荒谬与残酷。
比起神明讨债、比起诡异的传说,更迫在眉睫的,是他要怎么度过眼前这地狱般的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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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河坐在教室里,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听天书”。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苏河盯着那些熟悉的符号,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曾经会这些——十八岁的苏河数学不算拔尖,但至少能跟上。可现在的他,连最基本的诱导公式都要反应半天。
“苏河,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思路。”数学老师点了他的名字。
苏河站起来,看着投影上的函数图像,很是绝望。
同桌小声提醒:“用导数求极值……”
“导、导数……”苏河勉强挤出几个字,却接不下去。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窃笑声。数学老师皱了皱眉:“坐下吧,课后多花点时间。”
苏河坐下,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那些字句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却进不了脑子。
英语课更糟。听写时,他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纸发愣。那些单词似曾相识,可拼写细节全都模糊不清。最后他交了几乎空白的纸,英语老师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自暴自弃的差生。
课间,前桌的女生转过头,小声问:“苏河,你没事吧?最近看你总走神。”
“没事。”苏河答得简短,是十八岁的自己惯常的冷漠语气。
女生欲言又止,最终转回去了。苏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这个女生叫林琪,高中毕业后去了南方读大学,后来听说嫁了人,生活平静。他们前世几乎没再联系过。
而现在,她只是他前桌一个普通的女同学,会问他借作业,会关心他为什么走神。
这种时空错位感让苏河头晕。
午饭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周围的喧闹声浪一样涌来,少年少女们谈论着模拟考、篮球赛、新出的动漫。那些鲜活的、属于青春的话题,离他那么遥远。
“苏河。”
楚风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天天一起吃饭——但实际上,前世的高中三年,他们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苏河抬头,有些意外。
“学生会的事情忙完了,食堂没位置了。”楚风解释,语气平淡。但苏河看见,周围明明还有空位。
他没戳破。
楚风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餐盘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这是苏河早就知道的习惯——很多年后,他们在一次商务饭局上遇见,楚风还是这样吃饭,在一群喧哗应酬的人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数学笔记。”楚风突然推过来一个笔记本,“我高一高二的,基础部分很详细。”
苏河愣住。
“你看不懂现在的课,是因为前面的基础忘了。”楚风说,没看他,继续吃饭,“从高一的开始补。”
苏河翻开笔记本。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表,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学习资料。
“为什么……”苏河想问为什么帮我。
楚风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因为你现在这样,很碍眼。”
直白到近乎伤人的话。但苏河听出了弦外之音——楚风讨厌事情失控,讨厌异常,讨厌原本能跟上进度的苏河突然掉队。
这很楚风。
“好吧,谢谢。”苏河说,收下了笔记本。
楚风嗯了一声,端起餐盘起身:“下午物理课,讲动量守恒。预习一下。”
他走了。苏河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笔记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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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苏河觉得自己像打了一场仗。
他把所有课本塞进书包,沉得肩膀发酸。走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洒了一路。
苏河一个人走。快到家的拐角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文斌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正和店老板说着什么。他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了件普通的灰色T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苏河停下脚步,没过去。
他看见苏文斌从袋子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老板——是香烟。老板摆摆手,苏文斌坚持,最后老板收下了,拍拍他的肩。
苏文斌转身时,看见了苏河。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苏文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过来:“放学了?”
“嗯。”苏河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买了什么?”
“菜。”苏文斌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今晚吃西红柿炒蛋,还有排骨。”
他们并肩往家走。沉默持续了几条街。
“你抽烟了?”苏河突然问。
苏文斌脚步顿了一下:“偶尔。”
“少抽点。”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快到家时,苏文斌突然说:“我听说,高三压力大。你如果……如果跟不上,可以请家教。”
苏河看向他。苏文斌没转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不用。”苏河说,“我自己能行。”
“你最近成绩下滑很厉害。”
“会赶上的。”
对话再次中断。这种笨拙的关心,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前世从未有过的。苏河突然想,如果上辈子他们能这样相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很快他就苦笑——上辈子,是他自己把苏文斌推开的。用冷漠,用疏离,用那句始终没叫出口的“哥”。
到家,开门。苏文斌钻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起。
苏河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楚风的笔记。高一数学第一章:集合与函数。
他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了十分钟,头开始疼。不是装模作样的疼,是真的、生理性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那些数学符号扭曲变形,字迹模糊,连带着记忆也开始混乱——
他到底是谁?三十四岁的苏河,还是十八岁的苏河?
如果三十四岁的灵魂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那“苏河”这个存在,该以哪个为准?
“吃饭了。”苏文斌在外面敲门。
苏河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疲惫而迷茫。
饭桌上,西红柿炒蛋果然多了很多西红柿。排骨炖得很烂,汤汁浓郁。
“多吃点。”苏文斌给他夹菜,“学习费脑子。”
“嗯。”苏河低头吃饭。
“那个……”苏文斌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去你们学校附近办事,看见你和楚风一起从图书馆出来。”
苏河筷子一顿。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苏文斌问得很随意,但苏河听出了试探。
“他借我笔记。”苏河说,“我最近功课跟不上。”
“哦。”苏文斌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眉头微微皱着。
晚饭在沉默中吃完。苏河主动收拾了碗筷,苏文斌愣了一下,没阻止。
回到房间,苏河重新翻开笔记。这次头痛没那么剧烈了,但他依然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一个老旧的直板机,屏幕很小。翻到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苏文斌、魏志勇、班主任,还有……楚风。
楚风的号码是什么时候存的?他不记得了。
鬼使神差地,他发了条短信:【笔记看了,谢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简洁得一如本人。
苏河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渐渐清晰。
重生第三天。神明没再出现,传说无处可寻。而他面临的,是最现实的问题——一个三十四岁的灵魂,要怎么通过高三的考试,怎么走进大学的校门,怎么……重新活过这一生。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猫叫声。苏河侧过身,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该去买几本参考书了。
不管神明什么时候来讨债,不管前世的遗憾能不能弥补,眼前这座名为“高考”的大山,他得先爬过去。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十八岁的高三学生。
这简直比面对神明,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