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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焰契惊魂 你知道我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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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河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黑暗中的肢体骤然停止蠕动,那些猩红的眼珠齐刷刷转向他们,空气凝滞成有质感的压力,挤压着每一次呼吸。
苏河掌心的汗意渗进两人交握的指缝。这不是梦——楚风掌心的温度、细微的颤抖、还有他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都真实得令人不安。
“别动。”楚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苏河记忆中那种惯常的、处理麻烦时的严肃口吻。
苏河没动。
他想起关于“完愿神”那些模糊的传说细节,在代价厘清前擅自逃离的人,往往结局更糟。
肉球开始变形,肢体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那些眼睛转动着,最终汇聚成一道凝实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祂在等。”苏河突然明白了。
话音落下,黑暗如潮水退去。虫鸣、风声、远处烟花会场隐约的喧闹——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废弃乐园的铁门在夜风里轻响,月光重新洒落。
只有那个肉球还在,但正在虚化、消散。最后一颗位于正中央的眼睛在彻底消失前,深深地“看”了苏河一眼。
寒意窜上脊椎。
“走了?”苏河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楚风松开手。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书包掉落的地方,弯腰捡起,拍掉灰尘。校服背后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未干的雨。
“解释。”楚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苏河熟悉的、学生会干部式的严肃表情,但指节微微发白。
苏河走到乌龟雕塑旁坐下:“如你所见,我被卷进超自然事件了。”
“完愿神。”楚风重复这个词,“讨债?”
“猜测。”苏河揉了揉太阳穴,昏沉感还未散尽,“我最近……遇到些不寻常的事。”
他犹豫了。告诉楚风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这个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的事实,说出口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楚风走到他面前。身高差让这个姿势带上了某种审视的意味——是了,高中时的楚风就是这样,严肃、较真、讨厌任何脱离常理的事情。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楚风说。
苏河仰头,扯了个没什么笑意的笑,“讨厌事情失控。巧了,我也讨厌。”
他们对视。远处又一簇烟花升起,金色光芒绽开,照亮楚风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不容错辨的疑虑。
“信。”楚风从校服口袋掏出那个纯白信封,“这是怎么回事?”
苏河伸手去拿,楚风抬高了手。
“你刚才说喜欢我。”楚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校规,“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苏河怔住。在“神明”降临的冲击下,他完全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回收这封本不该送到楚风手里的情书。
而现在,情书在楚风手里,而他们刚刚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互相告白。
“这重要吗?”苏河选择回避。
“重要。”楚风的回答不带迟疑,“如果这是写给别人的误送,而你刚才的‘喜欢’只是某种应对策略——”
“不是策略。”苏河打断他,站起身,与楚风平视,“至少刚才,不是。”
这是实话。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在黑暗包裹的废墟里,那句“喜欢”里混杂了太多——对荒诞处境的嘲弄,对年轻楚风的微妙怀念,或许还有些连三十四岁的苏河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楚风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眼神依然锐利:“那这封信?”
“你的。”苏河说,决定让这个误会继续,“本来想放你桌上,被人恶作剧塞到别的作业本里了。我来,是为了拿回来。”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楚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河几乎要移开视线。
“为什么?”楚风最终问,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苏河沉默了。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是因为,只有对你,我才敢说这种话。”
楚风别过脸。月光下,苏河看见他耳廓泛起可疑的淡红。
信封被递了回来。楚风的声音有些闷:“我还没拆。”
苏河接过,指尖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十八岁的心思,幼稚又认真。
“要看吗?”他问。
“不。”楚风说,转回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刚才……说过了。”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苏文斌的来电。
接起,对面是熟悉的暴躁吼声:“苏河!!!几点了!!!你哪去了!!!”
苏河把手机拿远些:“这就回。”
“十分钟!不回来我就锁门!”
电话挂断。苏河看向楚风:“我得走了。”
楚风点头,背上书包。
他们并肩走出废弃乐园。铁门在身后关上时,苏河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儿童乐园安静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楚风,”苏河开口,“如果那个东西再出现——”
“弄清楚规则。”楚风打断他,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冷静,“传说有代价,那就弄清代价是什么。然后——”
他侧头看了苏河一眼:“处理掉。”
苏河心中某处轻轻一动。这样的楚风,严肃、果断、理所当然地把麻烦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和多年后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隐约重叠。
“好。”他说。
岔路口,楚风的家在另一方向。分别前,楚风叫住他。
“明天学校。”楚风说,“还有……小心。”
苏河点头,看着楚风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握紧手中的信封,夏夜的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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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客厅亮着灯。
苏文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倒扣着的书。听见开门声,他没抬头:“还知道回来?”
“门没锁。”苏河换鞋。
“我那是懒得起来。”苏文斌放下书,打量他,“玩开心了?”
“嗯。”苏河含糊应声,往房间走,“睡了。”
“等等。”
苏河停在房门前。
苏文斌走过来,伸手探他额头:“没发烧。但你今天不对劲一整天了,到底怎么回事?”
苏河垂下眼。这个动作他太熟悉——前世无数次,苏文斌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而他用沉默推开。
“做了个梦。”苏河说,不算谎言,“梦见我长大了,然后……死了。”
苏文斌的手僵了一瞬:“胡说什么。”
“真的。”苏河抬眼,看进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所以在梦里就想,如果能重来,我得……对你好点。”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苏文斌的表情变得古怪。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镜——一个掩饰情绪的小动作:“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可能。”苏河推开房门,“晚安。”
门关上。背靠门板,他听见外面苏文斌站了一会儿,脚步才远去。
房间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书桌、试卷、乐队的海报、窗边的风铃。
苏河走到窗边,看着寂静的街道。烟花会散了,路灯投下昏黄光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犹豫片刻,没有打开,而是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躺下,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起了死前的冬天——雪、冷、逐渐流失的温度。
如果这真是“完愿神”的馈赠,代价会是什么?
传说里,向神明求取的人,总要付出同等重要的东西。财富、健康、所爱之人。
苏河闭上眼睛。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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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闹钟吵醒梦境。
苏河坐起身,有几秒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三十四岁的出租屋里。直到看见墙上那些早已在记忆中褪色的海报,才真正清醒。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苏河换好校服出去,苏文斌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简单,但热气腾腾。
“快点,要迟到了。”苏文斌头也不抬,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苏河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开始吃。这场景熟悉得让人胸口发闷。
“你今天,”苏文斌突然开口,叉子停在半空,“没事吧?”
“没事。”苏河说,“早饭挺好吃的。”
苏文斌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叉子:“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
“为什么?”
“不为什么。”苏文斌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今天他穿了普通的衬衫长裤,没戴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年轻了些,“我今天早点回,做西红柿炒蛋。”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背影有些仓促。
苏河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明白了——苏文斌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他昨晚那句“对你好点”。
吃完早饭,收拾书包出门。清晨的阳光很好,街道上有零星几个面熟的同学。
槐安镇第一中学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时,苏河看见了楚风。
那人站在校门口的值日岗上,手臂戴着学生会的袖标,一丝不苟地检查着仪容仪表。晨光落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楚风也看见了他。视线在空中交汇,楚风微微点头。
苏河走过去。经过楚风身边时,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
“放学,老地方。”
“嗯。”苏河低声应。
他走进校园,穿过喧闹的走廊。教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座位。
同桌还没来。苏河看向窗外,能看见校门口的楚风,身姿挺拔如松。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小声问:“苏河,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苏河愣了一下,翻出作业本——幸好,十八岁的自己虽然性格冷淡,作业还是会按时完成。
“做了。”他说,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淡。
“能借我看看吗?就一题!”女生双手合十。
苏河递过本子,目光却飘向窗外。
他现在还不确定,这是不是梦。
但他必须弄清,“完愿神”为何出现,代价又是什么。
上课铃响了。
苏河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重生后的第二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