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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物番外:谷钰 夏烬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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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钰第一次见到苏敏君,是在大学图书馆三楼的窗边。
那年秋天,梧桐叶正黄。
她抱着一摞从旧书区淘来的诗集,没看清路,撞上了一个正在找书的人。书散了一地,两人同时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了一起。
“抱歉。”他说,声音很温和。
谷钰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清瘦的脸,戴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他帮她捡起最后一本书——《里尔克诗选》,递过来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你也喜欢里尔克?”他问。
“喜欢那句‘挺住意味着一切’。”谷钰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是我最喜欢的诗。”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气的腼腆,“我叫苏敏君,中文系的。”
“谷钰,美术系。”
后来谷钰总爱说,他们的故事开始于一次碰撞和一句诗。
苏敏君会认真纠正:“不对,是在那之前——我在画展上看过你的水彩,那幅《晨雾中的桥》。我在那幅画前站了半小时。”
“骗人。”谷钰笑他。
“真的。”苏敏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展览门票,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见《晨雾》作者,穿蓝裙,马尾,眼角有痣。想认识她。”
谷钰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就湿了。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一年。
苏敏君是个有点老派浪漫的人,会给她写十四行诗,会把银杏叶做成书签,会在下雨天撑一把很大的伞,伞总是往她那边倾斜。谷钰则用画笔记录一切:他读书的侧脸,他笑起来时的眼纹,他睡着时微蹙的眉。
毕业那天,苏敏君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向她求婚。没有戒指,只有一枚用槐树枝雕成的简陋指环。
“我现在买不起真的,”他说,耳朵通红,“但我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谷钰戴上那枚木头指环,用力点头:“这个就很好。”
他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槐安镇的老城区。苏敏君进了镇文化馆做档案整理,谷钰在中学教美术。日子清贫但饱满,像未熟的青果,酸涩里带着甜。
后来,苏河出生了。
那是个下着细雨的清晨,谷钰在产房里疼了十四个小时。苏敏君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比她抖得还厉害。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抱过来时,苏敏君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哭了。
“他好像你,”他说,声音哽咽。
谷钰虚弱地笑了:“眼睛像你。”
苏敏君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谢谢你,小钰。”
有了苏河之后,生活更忙了,但也更有滋味。
苏敏君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半夜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屋里转圈。谷钰画了很多素描:苏敏君给苏河洗澡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父子俩趴在地板上拼拼图的样子,苏河第一次走路时苏敏君紧张地张开手臂跟在后面的样子。
那些画贴满了小小的出租屋,每一张下面都有苏敏君写的注脚。
他们计划着未来。等苏河上小学了,就换个大点的房子;等谷钰评上高级教师了,就带全家去旅行;等苏敏君的研究课题有成果了,就出版那本关于槐安镇民俗传说的书。
“书名我都想好了,”苏敏君说,“叫《槐荫下的记忆》。”
“我给你画插图。”谷钰靠在他肩上。
“一言为定。”
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河,平静,温暖,一眼望得到幸福的彼岸。
变故发生在苏河七岁的秋天。
苏敏君接到一个学术交流的邀请,要去邻省参加一个民俗学研讨会。行程三天,坐火车去。
“很快就回来,”出发前,他抱着苏河说,“给爸爸亲一个。”
苏河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爸爸加油!”
他又抱了抱谷钰:“等我回来,给你带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谷钰笑着点头:“路上小心。”
火车是下午三点出发的。谷钰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缓缓驶出站台,苏敏君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手。阳光很好,把他的头发染成金色。
当天晚上十点,新闻播报:K347次列车在途经落雁山时遭遇山体滑坡,三节车厢脱轨,伤亡情况不明。
谷钰接到电话时,正在给苏河讲睡前故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妈?”苏河迷迷糊糊地叫她。
谷钰捡起书,努力让声音平稳:“小河先睡,妈妈接个电话。”
她走到客厅,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听筒。电话那头是文化馆的领导,语气沉重:“小谷,你先别急,还在救援……”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能哭。苏河还在房间里。不能吓到他。
她在客厅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走到苏河房间门口,孩子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浑然不知世界正在崩塌。
谷钰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
晨光微曦,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槐安镇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啼叫。
她想起苏敏君说过的话。那是他们刚恋爱时,有一回爬山迷了路,在荒庙里躲雨。庙里供着一尊奇怪的神像,不是佛也不是道,是一个由无数肢体缠绕成的球状物,上面刻满了眼睛。
“这是‘完愿神’,”苏敏君当时指着神像说,“槐安镇的老传说,说祂能实现愿望,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谷钰问。
“不知道,”苏敏君摇头,“传说语焉不详。但老人都说,许愿前要三思,因为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重。”
雨停后他们离开了。谷钰回头看了一眼,神像在昏暗的庙里静静立着,那些石刻的眼睛好像在看她。
现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他活着。
无论付出什么。
她回到屋里,翻出那本苏敏君整理的民俗笔记。最后一页,用红笔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那个荒庙的位置。
谷钰把苏河托付给邻居,一个人上了山。
路很难走,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摔了好几跤,手上腿上全是划伤。爬到半山腰时,天又阴了,开始下雨。雨水混着汗水,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她没停。
找到那座荒庙时,已经是下午。庙比记忆中更破败了,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缺口漏进来,在积了灰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神像还在那里,覆着厚厚的蛛网。
谷钰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她冷得发抖,但声音很清晰:
“请让苏敏君平安回来。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还有风穿过破庙的呜咽。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还是什么都没有。
谷钰跪了很久,直到腿完全麻木。她扶着神像的基座站起来,苦笑了一下。真是疯了,居然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苍老,疲惫,像来自很古很古的时光深处。
“契成。”
两个字,很轻,但无比清晰。
谷钰猛地回头。神像还是那个神像,破败,沉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石刻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一切如常。
一定是幻觉。太累了,太急了。
她跌跌撞撞地下山,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邻居家亮着灯,苏河趴在窗边等她。
“妈妈!”看见她,孩子飞奔出来扑进她怀里,“你去哪里了?”
谷钰紧紧抱着儿子,说不出话。
第二天上午,医院打来电话。
“谷女士吗?您爱人找到了,轻伤,已经转回镇医院了。”
谷钰抱着苏河冲到医院。病房里,苏敏君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确实是活生生的。
“小钰……”他看见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谷钰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苏敏君也用力回抱,手臂勒得她生疼。
“我以为……”她说不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事了,”苏敏君摸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医生进来说,真是奇迹。那节车厢翻了好几滚,同车厢的几个人都没了,苏敏君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几处皮外伤。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医生笑着说。
谷钰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了荒庙,想起了那声叹息,想起了“契成”两个字。
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一个月后,她知道了。
例行体检,查出了胃癌,晚期。
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皱得很紧:“怎么拖到现在才查?已经扩散了。”
谷钰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代价。
她用她的健康,换了他的平安。
很公平。
她不后悔。
回家后,她照常做饭,接苏河放学,晚上陪苏敏君整理资料。只是吃得越来越少,夜里疼得睡不着时,就起来画画。
画得最多的是苏敏君。他读书的样子,他写字的样子,他和苏河玩的样子。她画得很快,很急,像在和时间赛跑。
苏敏君察觉到了异常。
“你最近瘦了很多。”有一天晚上,他摸着她的脸,眼神担忧。
“减肥呢。”谷钰笑着说,“美术组新来的小姑娘可苗条了,我得有点危机感。”
苏敏君也笑,但笑得很勉强。
谷钰知道瞒不了多久。但她想,能瞒一天是一天。至少让他们父子多过几天正常的日子。
病情恶化得比想象中快。两个月后,她晕倒在了讲台上。
苏敏君请了长假,整天陪在医院。苏河被暂时送到奶奶家,周末才能来看她。
“会好的,”苏敏君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一定会好的。”
谷钰点头,心里却清楚,不会好了。
有一次特别难受,她吐得昏天暗地。苏敏君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等他出去倒水时,谷钰看见他在走廊里蹲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苏敏君,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孩子。
谷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后悔,但她心疼。心疼他,心疼苏河。
又过了一个月,医生私下对苏敏君说:“最多三个月了,带她回家吧,让她舒服点。”
那天苏敏君回到病房时,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笑:“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
谷钰也笑:“好啊,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了。”
“做,放很多西红柿。”
出院那天,苏敏君推着轮椅,带她在医院花园里转了一圈。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盛。谷钰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天。
“敏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轻声说,“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小河,多抱抱他。”
苏敏君的手猛地收紧,轮椅停了下来。
“别说这种话。”
“总要说的。”谷钰转过头,看着他,“答应我。”
苏敏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放弃。”
谷钰点头,心里却说,对不起,这个承诺我守不住了。
回家后的第三天晚上,苏敏君不见了。
谷钰半夜疼醒,发现身边空着。她撑着起来,找遍了屋子都没人。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别担心。”
字迹很潦草,墨水晕开了,像被水滴过。
谷钰坐在客厅里等。天快亮时,苏敏君回来了。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去哪了?”谷钰问。
苏敏君没回答,只是走过来,紧紧抱住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谷钰以为他要一直这样抱下去。
“小钰,”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谷钰以为他在安慰她,拍了拍他的背:“嗯,会好的。”
她不知道,那一夜苏敏君又上了山,去了那座荒庙。
她不知道,他在神像前跪了一夜。
她不知道,代价已经开始支付。
第二天醒来时,谷钰觉得精神好了很多。疼痛减轻了,胃口也回来了。她吃了一整碗粥,还吃了半个苹果。
“你看,”苏敏君笑着,但笑得很奇怪,像在哭,“我说会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谷钰真的在好转。肿瘤没有缩小,但症状减轻了,不再扩散。她能下床走动了,能陪苏河玩了,甚至能拿起画笔,画些简单的素描。
医生复查时啧啧称奇:“奇迹,真是奇迹。”
谷钰也很高兴。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苏敏君变了。他还是对她很好,无微不至,但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深重的悲伤。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发现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摇头,“看你睡得香,舍不得睡。”
还有一次,她收拾书房时,发现了一本陌生的相册。打开,里面全是她的照片——不,是她和苏敏君的合照。从大学到结婚到生子,每一张都有。
但她完全不记得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靠在他肩上,眼神里有光。可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那些时刻。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这些照片……”她拿着相册问苏敏君。
苏敏君接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都是以前拍的,我最近才整理出来。”
他的手指在颤抖。
谷钰觉得困惑,但没有深究。生病的人记忆不好,很正常。
就这样过了半年。谷钰的状况一直稳定,甚至做了手术根除了肿瘤。
苏河上小学了,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个下午。
谷钰在整理书架时,翻出了一本旧日记。是苏敏君的,日期停在了火车事故前。
她随手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凌乱,像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阿钰查出生病。我要救她。无论付出什么。”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完愿神……”
谷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像有什么闸门被打开了,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
荒庙。雨。神像。那声叹息。“契成”。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她瘫坐在地上,日记本从手里滑落。窗外阳光很好,但她在发抖,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好转,是敏君付出了代价。
原来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悲伤,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一点点忘记他。
谷钰捂住脸,哭不出声。
那天晚上,苏敏君回家时,看见谷钰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日记。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都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谷钰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像随时会消失。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抖。
苏敏君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
“因为我爱你,”他说,“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你。”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笑了笑,笑容很温柔,“阿钰,这一年,我很幸福。真的。”
谷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她的眼睛,现在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你在消失,对不对?”她轻声问。
苏敏君没回答,只是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答应我一件事,”他在她耳边说,“好好活着,好好爱小河。还有……如果有一天,你完全忘记我了,别愧疚。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谷钰想说“我不会忘记你”,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突然发现,他的脸在她记忆里,真的开始模糊了。
第二天,苏敏君失踪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敏君消失后的第三个月,谷钰在整理衣柜时,发现了一件他的旧衬衫。她拿起衬衫,想闻闻上面的味道——他总用同一种洗衣液,有淡淡的柠檬香。
但她闻不到了。
不只是闻不到,她看着那件衬衫,甚至想不起他穿着它的样子。
又过了两个月,她翻看相册,看见那些合照,只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拍照时的情景,想不起他搂着她的感觉。
一年后,谷钰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
她觉得……孤单。
心里空了一块,但她想不起那块原本装着什么。
苏河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她腿上:“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谷钰摸着儿子的头,努力回想。爸爸……苏敏君……她的丈夫……
一张清瘦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模糊了。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听见自己说,“但他爱你,永远爱你。”
“我也爱爸爸。”苏河说,眼睛红了,“我想他。”
谷钰抱住儿子,轻声说:“妈妈也想他。”
但她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个叫苏敏君的男人,那个她爱了十几年、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正在她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时,谷钰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
看不清脸,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两个字,在心里轻轻回荡: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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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钰再婚后的第十二年,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她在阁楼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素描本。
本子很旧了,牛皮封面磨损了边角,用一根褪色的丝带系着。谷钰解开丝带,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铅笔素描。画中的男人坐在窗边看书,侧脸清瘦,戴着细边眼镜,窗外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画得很细致,连他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捕捉到了。
谷钰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
很熟悉。
不是认识画中人的那种熟悉,是认识这幅画本身的熟悉——她知道下一笔会落在哪里,知道阴影是如何处理的,知道画这幅画时,自己一定是带着笑意的。
但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画的。
翻到第二页。同一个男人,这次是在厨房,系着围裙切菜,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透过叶片,在他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三页,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男人的手托着孩子的背,动作小心翼翼,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颤。
谷钰一页页翻下去。
公园长椅上的背影,雨中撑伞的侧影,夜里伏案写作的轮廓……全是同一个男人。
画得很好。好到让谷钰觉得,这一定是很爱很爱一个人,才能画出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姿态。
“妈妈?”
苏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谷钰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刚榨的果汁。
“我在整理旧东西,”谷钰说,把素描本递给他,“你看,我画得还不错。”
苏河接过素描本,手指微微收紧。他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爸爸。”
谷钰愣了一下:“你爸爸不是苏真吗?”
苏河摇头,指着画上的男人:“是亲生爸爸,苏敏君。”
苏敏君。
三个字在空气里悬停,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谷钰看着那三个字,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苏敏君。丈夫。苏河的亲生父亲。这些概念像拼图碎片,散落在意识深处,但她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苏河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他移开视线,轻声说:“很多年前就失踪了。”
“哦。”谷钰点点头,接过素描本,又翻了几页,“我画得真好啊。可惜……我不记得了。”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果汁递给她:“喝点东西吧,整理一上午了。”
谷钰接过果汁,喝了一口。橙汁很甜,带着果肉的纤维感。她继续翻看素描本,偶尔停下来,仔细端详某一张画。
“这张是在哪里画的?”她指着一幅画问。画里是夜晚的阳台,男人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星空。远处有模糊的灯火。
苏河凑过来看,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我们家以前的阳台。老房子那边。”
“哦。”谷钰点点头,“画得挺好的。光影处理得特别自然。”
她像是美术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客观,专业,带着适当的赞赏,但没有更多了。
苏河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阳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微微歪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眼神专注,但空洞。
“妈妈,”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谷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想不起来。医生说可能是当年生病,化疗伤了记忆神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河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苏真的声音:“午饭好了,下来吃饭吧。”
“来了。”谷钰应了一声,合上素描本,小心地重新系好丝带,“这些画挺好的,我收起来吧。”
她站起身,把素描本放进一个防潮的箱子里,和其他旧书旧杂志放在一起。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有年头的艺术品——珍惜,但不亲密。
下楼时,苏河跟在她身后。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失踪后的那段日子。谷钰也是这样平静,平静地接受治疗,平静地送他上学,平静地继续生活。只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而现在,那点光也熄灭了。
不是突然熄灭的,是慢慢黯淡下去的,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连一丝烟都没有留下。
午饭时,谷钰说起下午的安排:“我约了李老师逛花市,她家阳台想重新布置。苏河你要不要一起去?买点绿植放你房间。”
“我下午要去找楚风,”苏河说,“讨论志愿的事。”
“那也好。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吉他吗?我同事的儿子在开培训班,要不要问问?”
他们聊着家常,聊着未来,聊着生活中的琐碎小事。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在餐桌上,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一切都温暖而真实。
苏真给谷钰夹了块鱼:“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哪有,我体重都没变。”谷钰笑着,也给苏真夹了菜,“你才该多吃,最近加班太辛苦了。”
他们像任何一对寻常的中年夫妻,在寻常的周末,吃着寻常的午饭,说着寻常的话。
饭后,谷钰收拾碗筷,苏真擦桌子,苏文斌帮忙把椅子归位。厨房的水声,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窗外邻居小孩玩闹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活图景。
下午,谷钰出门前,又去了一趟阁楼。她打开箱子,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素描,是一行钢笔字:
“愿这些画能替我陪伴你。”
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谷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下楼时,苏真在门口等她:“骑车去还是走路?”
“走路吧,今天天气好。”
他们并肩走出家门。春日的阳光很暖,街道两旁的槐树已经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路过镇中心的老槐树时,谷钰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
“怎么了?”苏真问。
“没什么,”谷钰摇摇头,笑了,“就是觉得……这棵树真大啊。活了很多年了吧。”
“嗯,听说有三百年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谷钰挽着苏真的手臂,脚步轻快。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捋了捋,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个地方。
后颈,左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胎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一个很轻很轻的触感,像有人曾经在那里落下一个吻,温热的,带着颤抖的呼吸。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奇怪的念头。
一定是错觉。
走到花市门口时,李老师已经在等了,远远朝她招手。谷钰松开苏真的手,笑着迎上去。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你看,那家的月季开得多好……”
两个女人挽着手走进花市,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阳光很好,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那个阳光照不到的阁楼里,旧箱子静静待在角落,素描本躺在里面,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些画里的人,那些被精心记录下来的瞬间,那些温柔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姿态——
都还在。
只是看画的人,已经认不出了。
也许有一天,谷钰会再次翻开那个本子。也许她会再次看到那些画,看到那行字。也许她会再次感到熟悉,感到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但她永远不会想起,画里的人是谁。
永远不会想起,那些夏日的午后,冬日的夜晚,春雨淅沥的清晨,秋风萧瑟的黄昏。
永远不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那么爱她,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存在,换她的时间。
代价已经付清。
契约已经完成。
遗忘是最彻底的句号。
谷钰在花市里挑了一盆茉莉,白色的花苞还很小,但香气已经很浓。她低头闻了闻,笑了。
“就这盆吧,”她对老板说,“帮我包起来。”
老板麻利地包好花盆,递给她。谷钰接过,抱在怀里。
茉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清新,甜美,像夏天的味道。
她抱着花,走出花市。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上越飞越高。
谷钰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背影安然。
像所有被时光温柔对待的人一样。
像所有不曾失去过什么的人一样。
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
而那个叫苏敏君的男人,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不是死去,不是离开。
是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