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人物番外:楚风 ...
-
楚风和苏河,曾做过十年门对门的邻居。
曾经,楚风出门只需要多走两三步,就能伸手敲响那扇门,看到苏河笑嘻嘻的脸。但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只是低着头匆匆从门前掠过,直到那扇门从里到外彻底变得陌生。
小学、初中、高中,苏河和他一直是同班同学。知道这件事的同学都觉得很惊讶,因为他们看起来完全不熟。
是的,不熟。
楚风想,确实如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不熟”是多么精密的伪装。
每天早上,楚风会提前五分钟出门,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他知道苏河通常在那个时间点出来。
他会放慢脚步,保持一个刚好能看见前方那个背影的距离。苏河的校服总是穿得不那么规整,领口微微敞着,书包单肩挎着。
楚风观察了十年,熟悉那个背影的每一个细节——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后颈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右手握书包带时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
但他从不追上去并肩走。
最开始的时候,他有努力想要挽回。
八岁那年,他花了三天写了一张字条。但当他真的站在苏河面前,话还没出口,眼前就浮现出昏暗的天空、婆娑的树影、扭曲的藤蔓……还有在这一切中心,面目模糊不知说着什么的旧友。
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生理反应。心脏狂跳,手心出汗,喉咙发紧。他的大脑说“没什么可怕的”,身体却叫嚣着逃离。
最终他递出去的不是字条,是一本作业:“你的数学作业,错了很多。”
苏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哦,谢谢。”接过作业,转身就走。
楚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皱了的字条。从那时起,他的灵魂和躯体仿佛分割开来。
他不厌恶苏河,却只能说出苛责的话语;想要微笑,脸上却摆出严厉的表情。一次次接近,一次次不欢而散,直到形同陌路。
他开始憎恨那印刻于脑海深处的场景,不厌其烦地去回忆,但十年来他从未得到解答。八岁那年的记忆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只剩下模糊的片段:森林,奔跑,苏河推开他时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还有一句冰冷的“滚开”。
为什么?
他问了自己十年。夜里失眠时,他会在纸上写满这个问题。写完了就撕掉,撕掉了再写。那些纸屑堆在抽屉深处,像一座沉默的坟。
高中毕业填志愿时,楚风查了苏河的填报记录。看到那个陌生城市的名字时,他没有任何犹豫,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
父母很惊讶:“你不是一直想学建筑吗?那所学校的经济学更好。”
“我突然对金融感兴趣了。”楚风面不改色地撒谎。
大学四年,楚风成了苏河学校门口的常客。
他知道苏河每周二、四下午没课,通常会去图书馆;知道苏河喜欢二食堂的牛肉面,总是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知道苏河加入了社团,但很少参加活动;知道苏河交了几个朋友,但都不太亲密。
他制造了七次偶遇。
第一次在大一秋天的市图书馆。楚风抱着一堆书,假装不小心撞到了从阅览室出来的苏河。书散了一地,苏河蹲下来帮他捡。
“楚风?”苏河抬头,有些惊讶。
“好巧。”楚风说,声音干巴巴的。他想说“你也在这里读书吗”,想说“最近怎么样”,但最终说出口的是:“你这本借错了,这是盗版译本。”
苏河看了看手里的书,笑了:“是吗,怪不得读着别扭。”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楚风还想说什么,苏河已经把书递还给他:“那我进去换一本。”
第二次在大二春天的奶茶店。楚风排在他后面两个位置,听见苏河点的是珍珠奶茶,全糖,加椰果。轮到他时,店员问:“要什么?”
“和他一样。”楚风说。
他拿着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在店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苏河早就走了,奶茶凉了,他一口没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剧本都差不多。楚风精心设计的开场,总是败给那种莫名的生理性紧张。他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要靠近苏河,就会自动切换成“刻薄模式”。
最糟糕的一次是在大三的实习招聘会上。楚风已经创业半年,公司小有起色。
他听说苏河在找实习,特意让hr把招聘要求调成他的专业也可投递。那天他亲自坐镇,看见苏河拿着简历走过来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苏河把简历递给他:“您好,我想应聘用户研究助理。”
楚风接过简历,手指微微发抖。他该说“坐”,该说“介绍一下你自己”,该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很不错”。
但他听见自己说:“你的简历格式不对。”
苏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指点。”
那场面试只持续了五分钟。楚风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苏河答得一板一眼。结束时,楚风说:“等通知吧。”
苏河站起身:“麻烦您了。”
门关上的瞬间,楚风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明明渴望光却只会吹灭蜡烛的蠢货。
后来苏河当然没收到offer。楚风把那份简历锁进了抽屉,偶尔拿出来看。照片上的苏河比高中时瘦了些,眼神里有种淡淡的疲惫。楚风用指尖划过照片上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又补一句:“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大学毕业后,苏河留在了那座城市,进了一家小公司做HR。楚风的事业越做越大,搬进了写字楼。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所学校的四站地铁,变成了城市的两个极端——一个在繁华中心,一个在陈旧的老城区。
楚风开始习惯性地绕路。去城西见客户,他会特意走苏河公司附近的那条路。晚上应酬结束,司机问去哪里,他会说“先去趟老城区”。
他像一个偏执的守望者,在远处看着苏河的生活缓缓展开:搬家了,升职了,跳槽了,又搬家了。
他收集了关于苏河的一切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知道苏河住在哪里,知道苏河常去哪家便利店,知道苏河周末喜欢去图书馆。
但他从没走进去过。
那扇门,就像童年时苏河家的那扇门,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看不见的屏障。
直到那个雪夜。
那天楚风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对方是个难缠的老狐狸,合同签下来时他已经筋疲力尽。司机问:“楚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楚风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随便开吧,我想透透气。”
车漫无目的地行驶,最后停在了苏河公司附近的那条街。楚风让司机先走,自己沿着街道慢慢走。雪下得不大,但很密,路灯的光在雪花中晕开,像模糊的旧照片。
然后他看见了苏河。
苏河从写字楼里出来,裹着廉价的羽绒服,低着头,走得很慢。楚风下意识地躲进阴影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远远地看着。
他想,今天太累了,不适合偶遇。明天吧,明天找个理由……找什么理由呢?说“我们公司需要顾问”?还是说“老同学聚会”?
还没想好,那辆车就出现了。
刺眼的远光灯,失控的轮胎,金属扭曲的巨响。楚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他看见苏河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去,看见血在雪地上蔓延,看见周围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
但他的腿像灌了铅。
跑啊,楚风,跑过去啊。
他在心里嘶吼,但身体一动不动。那种熟悉的、该死的生理反应又来了——心脏狂跳,手脚冰冷,喉咙像被扼住。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苏河,是因为恐惧。巨大的、灭顶的恐惧。
不要。
不要这样。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步伐从僵硬到狂奔,他冲过马路,不顾红灯,不顾急刹的车辆。
跪在苏河身边时,楚风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
“不要死……”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苏河,不要死……”
苏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楚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血液,是更本质的东西。时间,记忆,存在感——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
然后祂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是从所有方向的阴影里浮现。那些肢体,那些眼睛,那些无声的低语。楚风看见了,但他没有恐惧。
因为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悔恨。
十六年。他又浪费了十六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走近,可以说“对不起”,可以说“我还记得你”,可以说“我一直……”
但他什么也没说。
现在苏河要死了。
“想救他吗?”
那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楚风猛地抬头,看向那些猩红的眼睛。
“想。”他说,声音嘶哑。
“许愿要付出代价。”声音说,“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代价是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一幅画面在楚风脑海里展开:两条交错的时间线,一条是现在,苏河死去;另一条……另一条是苏河活下来,但重伤不治,三天后死亡。
“还有……第三种。”声音说,带着某种诡异的诱惑,“重启。回到某个节点,重新开始。但代价更大,而且……不稳定。”
楚风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苏河,没有任何犹豫:“我选第三种。”
“你是否愿意……支付代价?”
苏河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楚风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见苏河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楚风凑近。
“……楚……风……”
很轻,很模糊,但他听见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苏河苍白的脸上。楚风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要把他从死亡手里拽回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愿·意。”
话音刚落,世界开始崩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是时间、空间、因果的崩塌。楚风感到自己被撕裂,被重组,被抛向某个未知的起点。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苏河的身体在发光,那些伤口在愈合,血色在恢复。
他们被黑暗吞噬。
---
楚风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高中教室的课桌上。窗外是盛夏的阳光,蝉鸣震耳欲聋。同桌推了推他:“楚风,醒醒,数学课。”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黑板上的日期。
重生?时间回溯?
他猛地转头,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苏河坐在那里,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有细小的绒毛。
活着。
他活着。
楚风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但同时,那种生理性的紧张又回来了——心脏狂跳,手心出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后,他远远地跟在苏河身后,保持着那个熟悉的距离。苏河走得很慢,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背影有些单薄。
楚风握紧了书包带。
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了结局。
所以……
这一次,他要走到光里去。
走到苏河身边去。
无论要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