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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缘起萧墙 我可能刚出 ...


  •   泗丽市的秋天,带着一种与槐安镇截然不同的湿润。风里没有老槐树焚烧后的焦苦味,而是混杂着远处江水、校园桂花以及无数年轻生命蓬勃吐纳的气息。

      苏河在三科大学心理系的新生活,像一套设定好程序,平稳、可预测。

      上课,记笔记,在图书馆查阅那些试图将人类情感归纳为神经递质与认知图式的文献。

      他偶尔会走神,指尖拂过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光滑平整,缚灵环的痕迹与沉重的契约一同留在了槐安镇的旧规则里。

      楚风在市理工大学,直线距离七点三公里。他们保持着一种近乎军事化的联系频率:早晚安信息,每周三、周六固定通话,周日下午见面。规律得让人安心,也让人偶尔会觉得,那场撼动世界根基的冒险,是否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直到那根红线出现。

      “红线仙”的游戏,起初只是女生宿舍楼里一阵轻风似的传闻。

      据说,用一根特定的红线,悄悄系在心仪之人左手小指的第一个指节上,许下愿望,就能让对方对自己心生好感,至死方休。

      无聊的校园怪谈,青春期的浪漫臆想。

      变故发生在一个慵懒的周四下午。公共选修课《艺术哲学》,阶梯教室后排,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橡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苏河前一晚整理了楚风发来的建筑力学笔记,对方坚持认为这有助于他“建立逻辑框架”。困意袭来,他索性伏在桌上,陷入浅眠。

      意识沉浮的边缘,他似乎听到几句极力压低的、女生的嬉笑和推搡声。

      “快去呀!就现在!”

      “他睡着了,不会发现的!”

      “……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你不是一直偷偷看他吗?绑一下又不会怎样!”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呼吸靠近。左手小指被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缠绕了一圈,打了个笨拙的结。

      触感轻微,但并非没有知觉。苏河在朦胧中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醒来——那动作里充满了犹豫和怯懦,没有恶意,更像一种……孩子气的冒险。

      几乎是那细线刚系上不到三秒,他就感觉到小指被更急促、更慌乱地触碰,那刚系上的结被笨拙地扯开、抽离。接着是近乎慌不择路的细微脚步声逃开,和几声压抑的、带着懊恼的抱怨:“你看!我就说不行!”“对不起嘛……”

      他醒来时,课已近尾声。

      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一个女生,正死死低着头,耳根通红,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课本里。

      见他抬眼望过来,女生像是触电般弹起,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深深弯下腰,马尾辫都垂到了前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窘迫:

      “对、对不起同学!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我是外语学院的林薇……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们起哄……我、我就是……”她语无伦次,完全不敢看苏河的脸,只是盯着地面,“那个红线……我系上就后悔了,真的!马上就解开了!请你……请你千万别生气!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也不敢等苏河回应,抓着书包就踉踉跄跄冲出了后门,留下空气里一点淡淡的、甜腻的草莓洗发水味道,和满教室后排几道好奇张望的目光。

      苏河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了然,又有些无奈。他看着那仓皇消失的背影,心里升不起什么怒火。

      一个被朋友怂恿、鼓起微弱勇气做了点幼稚出格事,又立刻被自己的胆小和道德感吓坏的女孩。

      在他眼里,这行为和偷偷往喜欢的人课桌里塞颗糖,被发现后羞得逃跑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十八九岁年纪,笨拙又鲜活的心事。

      他三十四岁的灵魂看着,只觉得像看一场略显吵闹的青春情景剧,当事人觉得天大的事,在他这里激不起太多涟漪。

      他摇摇头,收拾东西离开。甚至觉得对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异样是从傍晚开始渗透的。

      在食堂,林薇涨红着脸道歉的样子突兀地跳进脑海。随即,左手小指根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空洞牵扯感。

      不是疼,不是麻,而是像那里曾经被系上过什么具有“意义”的东西,东西拿走了,但“系过”这个事实,却留下了印痕,形成一个小小的、渴望被重新填满的引力点。

      夜晚,一个室友戴着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奋战,键盘噼啪作响;另一个床铺帘子紧闭,透出微弱亮光,大概在刷手机;还有一个尚未回来。

      苏河端着洗漱盆去公共水房,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左手,当水流划过小指根部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空洞牵扯感倏然窜起,直抵心口。

      苏关掉水龙头,在灯光并不明亮的水房里,抬起左手仔细查看。小指皮肤光洁,毫无痕迹。但那种“空洞感”却顽固地残留着,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紧接着,关于林薇的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她涨红的脸,慌张的眼神,甜腻的草莓味。

      而伴随画面升起的,是一种清晰的、正在增长的正面情绪:觉得她当时的样子确实可怜又有点可爱,觉得她道歉的态度真诚得过分,甚至开始揣测她是哪个宿舍的、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害羞。

      不对劲。

      苏河眼神骤冷。那点“看小孩胡闹”的宽容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警惕。

      这好感增长得冰冷而机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强行覆盖在他原本无所谓的心态上。这是植入,不是心动。

      他迅速擦干手,端起盆子回到宿舍。手机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室友仍在游戏中沉浸,床帘里的亮光未熄。苏河拿起手机和钥匙,轻声带上门,走下楼梯。

      宿舍楼外,夜风带着凉意。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昏黄的光晕,远处还有零星晚归的学生身影。苏河走到楼侧一棵树的阴影下,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苏河?”楚风的声音传来,背景极其安静,带着警觉。

      “我可能,”苏河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清晰而冷冽,“刚出虎穴,又入龙潭了。”

      他清晰描述了下午的插曲,强调了林薇的胆怯、立刻解线的行为,以及自己最初“看小孩胡闹”的心态。

      然后,才是重点:小指那诡异的“空洞牵引感”,以及那正在违背他本意滋生、具有明显“植入”特征的“好感”。

      “不是恶意行为,”苏河总结,“但效果一样糟。甚至可能更糟。恶意的诅咒你知道如何对抗,但这种……看似无害、甚至源于幼稚善意的‘缘’,它的规则和代价可能埋得更深。”

      电话那头,楚风沉默了几秒。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早已停止。“小指的感觉,和‘契’被触动时像吗?”

      “不像。‘契’是沉重的拉扯,是明确的债务。这个……是空洞的吸引,是甜美的诱饵。”苏河精准地分辨,“林薇大概率只是个无意间触发了‘开关’的普通人。问题在‘红线’本身,以及背后的东西。”

      “位置。”楚风的语气已转入全然的审慎。

      “三科大学,梅园校区,7号楼,412。”

      “二十分钟。”楚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保持清醒,隔离那种‘好感’。如果它试图引导你做任何事,抵抗,然后立刻告诉我。”

      “楚风,”苏河看着窗外沉沉的、属于泗丽市的夜色,缓缓道,“这次的东西,它不直接交易,它……赠送。但天底下,哪有白送的‘缘’?”

      电话那头传来楚风拿起钥匙和外套的轻微声响,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穿过夜色传来:

      “所以,我们要找到它的价签。等我。”

      电话挂断。

      夜风微凉。苏河靠在水房的墙边,左手小指那无形的“空洞”依然存在,幽幽地指向校园的某个未知角落。宿舍楼的灯光在身后温暖寻常,而他却再次站在了异常世界的边缘。

      只是这一次,陷阱的入口,弥漫着草莓洗发水的甜香,和一层叫做“缘分”的、诱人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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