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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安旧梦 怎么偏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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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雨幕将世界变得模糊朦胧,苏河呆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稀疏的行人,好久才缓过神。
身后的敲门声逐渐变得急促,苏河打开门,立刻迎来了另一种意义的"狂风暴雨"。
门口的男人身形高大修长,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十足斯文。素色衬衫的袖口点缀着精致的袖扣,外面却套着一个可笑的粉色围裙,让整体效果显得十分怪异。
他一开口,更是和外表截然相反的暴躁,
"苏河!!!你怎么回事!!!饭都热了几次,叫你多少遍了!!你是要绝食吗!!!"
说着,他一掌把门拍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另一只手直直伸过来一拳怼在苏河胸口。
苏河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茫然,结实地挨了这一下跌坐在地。
男人被他这反应搞得有些哑火,"你怎么回事?推一下就倒,身体不舒服?"
“苏文斌?”苏河没理会他伸向自己的手,有些疑惑地叫他。
“你干嘛?我平时也是这个力度吧!!行行,算我错了行了吧。小少爷,你要是没事能不能起来和我吃饭去了!”
苏河顺从地被拎着胳膊拽起来,一路带到餐厅。
小小的圆桌摆着三菜一汤,从前这个年纪,苏河总以为苏文斌每次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毕竟他总是一副你爱吃多少吃多少的态度,而且总会把剩下的吃完。
后来他才知道,苏文斌极度挑食,根本没几样爱吃的东西,单纯苏河哪个菜多吃几口就哪个多做几次。
“我喜欢西红柿。”
“啊??”
“下次这菜能不能多放西红柿?”
苏河看着对面的苏文斌脸色几番变化,最后咬牙切齿憋出一句,“知道了,小少爷!”
“谢谢……”苏河徒劳地又张了几下嘴,还是没把那声‘’哥’顺利叫出来。
曾经一辈子都没叫过的称呼,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苏河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杆,思绪又开始飘远。
苏河自认为他算不上过得幸福但也不算不幸。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城市,失去过家人又得到了家人,往后生活几经波折终究归于平淡,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悄然离世,结束了平凡的一生。
没错,一生。
苏河不知该认为自己在做梦还是脑子坏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确确实实死在他三十四岁的冬天,鲜血带着温热的生命从他的身体流逝,他能听到嘈杂和哭叫,看到有人来拉扯移动他……可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血色不断蔓延,直到他完全陷入黑暗。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结束,可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然又再次睁开眼睛,睡在他从前的床,见到了24岁的苏文斌和18岁的自己。
他细细打量苏文斌,岁月曾沉静了那个人的性子,16年后的他不再喜形于色,苏河很久没听到他这么有气势地凶自己,一时有些怀念。
说起来,面前苏文斌这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他只在自己18岁成人礼见过,后来不知道被塞到了哪里去。
“衣服很好看。”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我穿这身在你眼前晃了一天你一个字没说,现在干嘛?你想借去穿啊?”
“不。”我穿哪有你穿好看啊,苏河默默在内心夸赞。
苏文斌像要被点炸了,苏河也不再试探,回忆着这个时期自己的样子,僵着脸吃完了饭。
回到房间,苏河坐在桌前,还没松一口气,就又被一阵扰人的手机铃声打断。
“您好?请问哪位?”
“苏河?你怎么也会开玩笑啦?我啊!你最好的兄弟魏志勇啊!!!”
苏河微怔,他生前没什么朋友,只有对所有人无差别热情的魏志勇,从初中勉强维持了最后。
三十多岁的苏河时常会想,究竟是怎样的动力能支撑这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去贴他这块冷石头。
“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我都给你发了一屏幕的消息你一条没回!今天可是七月三十一了!!”
这倒是怪不得苏河,在铃声响起来之前他甚至忘了这个年纪的自己有没有手机。
“明天有活动?”
“什么明天!烟花展是今天啊!七月三十一啊!七月季夏最后一天!!!你的表白啊!!”
苏河虎躯一震,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整个人都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表白!是那个他年少轻狂暗恋一年就敢写表白信的表!白!
“诶,你究竟和人约在哪了?去没去啊??”
那边魏志勇还在喋喋不休,苏河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很想就这么挂掉。
“……没有送给她。”
上辈子那封承载着他青涩悸动的信被同班人恶作剧塞进了不知谁的作业本,还好一位好心同学提前告诉了他。
他没有赴约,也没再试图表白。
后来班里一直没人拿出那封信取笑他,无声的暗恋得以安静地消散。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就算成功送出去,他总不能用一颗三十四的心去追十八岁的女同学吧。
“啊?你不是都放在她桌子了??你又拿回去了?这也太怂了吧!”
“再见。”
“不是!等等!那……那你就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嘛,我和你说今年的烟花展听说规模可大了!!可遇不可求啊!!没准能来个命运般的浪漫邂逅呢!”
“再见。”
“诶!你……”
苏河果断挂断电话,感觉找回了一点年轻时的迫害朋友的乐趣。
不过不耽误朋友的“浪漫邂逅”是一回事,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他好久没看烟花了。
而且那份堪称黑历史的信,他十分想从不知名的同学手里回收一下。
解释不清大不了被拒绝,比起在多年后的某次同学会上被这个不可控的炸弹背刺,还是让年轻的他早死早超生吧。
他边说服自己边溜出家门。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地面的积水映衬着路灯暖黄的色调,柔和了夜晚的街道。
苏河抬头向远方看去,正巧一道红色的焰火拖着亮光飞上高空,炸出夺目的花。
盛会已经开始了。
槐安镇的烟花会从苏河很小的时候就是每年的惯例,最后的这一次尤为绚丽。
每年这一天,全镇的年轻人几乎都会参与到盛会中来,收获属于自己的快乐或浪漫,也因此展会现场总是显得十分拥挤。
年轻时期的苏河总是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离开槐安多年,在陌生的城市看到一两个单薄的小烟花时,才对那些年错过的盛会生出些遗憾。
苏河顺着记忆的小路左拐右拐,所幸没有迷路。推开布满灰尘的大铁门,他来到一处废弃已久的儿童乐园。
苏河心里不免一阵无语,自己年轻时期的思维他现在已经无法理解。约在这么个鬼地方,哪个女生愿意大晚上过来。
苏河找到熟悉的乌龟雕塑坐了上去,等待不知名的赴约人。
火光落在他眼底,在高大树木围成的‘天窗’之上,会场升到最高的烟花正好满满当当地炸开,填补了那一块夜空。
啊,还真有点浪漫。
“苏河。”
不知看了多久,苏河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动作一滞,收回视线向门口望去,来人穿着与他一样的高中校服,左手还拎着书包,右手拿着纯白的信封,看起来似乎就是苏河正在等待的人。
一个接一个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将他们之间的黑暗驱散,苏河从雕塑上下来,向他走近。
直到他们彼此都完完整整看清对方,苏河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似乎已经被耳边的炸裂声搅得一团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楚风……”
怎么偏偏是他啊!
楚风其人,成绩优异、相貌出众,身负学生会职权。
从小就是学生的好榜样,老师的好帮手。
学校里,女生看到他就如同追星族见到偶像,男生看到他多数如同看见一块活的扣分板。
苏河不是没想过情书被送到哪个男生手里,但没想到能直接抽中下下签。
“这是你写的?”楚风微微皱眉,话语夹杂着运动后的气音。
“没错。”
“你…………”楚风表情纠结,半天没问出一句话。
苏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觉得这人想说的十句话估计要先被他的教养滤掉九句半。
三十岁时的楚风已然是成功人士,苏河还在做着前途渺茫的打工人时,他已经创业成功,做起了老板。
那时的楚风男女追求者都能排长队,示爱手段更是五花八门,小小一封情书估计都入不了眼。
相比起来十八岁的楚风就青涩多了,面对这十有八九是戏弄的示爱信居然都要斟酌措辞。看样子要不是学校的女生们对他敬畏居多,早就有人把他拿下了。
“苏河,你是认真的吗?”
学生时期,每次苏河不交作业或者考试出成绩楚风都是这句。更别说他的口气还带上了令人熟悉的严肃,看来是已经整理好了思绪,一连串的质问责备只等苏河开口。
苏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显然楚风只把他的行为归为不老实的恶作剧,习以为常准备给他来一套批评教育。
彩色的烟花在上空不断炸开,落下的火光映在对视的两人眼底。
苏河看着楚风略显稚嫩的脸,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真的有点不对劲,没准是还没从人生重开的惊讶中缓过来,也可能把这一切当成了做梦。
苏河嘴角带着笑意,只听见自己带着恶趣味的声音在烟花熄止的寂静中飘荡:
“我是认真的,楚风,我喜欢你。”
当他那句话说出口以后,注意力便从对面满脸震惊的楚风身上移开,随即觉得有些奇怪: 太安静了。
烟花的声音随着火光落尽消失了,但夏季整夜的虫鸣和树木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也一并不见,四周一片静谧。
苏河用手拍了拍耳朵,以为自己突然失聪了。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有问题的并不是他。
“苏河!过来!”楚风突然的喊声吓了他一跳,他下意识向对方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楚风从刚才开始就没在看他,而是,他的身后。
黑色像溅落的墨水一样蔓延在四周,无法辨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浓重的黑暗中心,无数人类肢体构成的巨大肉球悬浮半空,血红的眼睛在裸露的肌肤上依次绽开,杂乱无序地四处转动。
楚风的书包被随意丢在一边,他紧紧抓住苏河,警惕地将其护在身后。
有人比他更紧张的时候,苏河就不紧张了。他甚至忽略被抓得生疼的胳膊,表情空白地开始吐槽:“怎么回事,果然是做梦吧,能不能让我听完回复再切下一个场景。”
楚风连眼神都懒得分他,一边牢牢盯住眼前的怪异物体开始后退,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
苏河吃痛地“诶诶”两声,终于开始正经分析,“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我好像知道‘祂’。”
楚风默默收力。
“槐安镇特有的传说——‘完愿神’。”
“完愿神?”
“传说祂能实现人们向祂许下的愿望,但愿望生效却不明代价,不计方法。”
“许愿?”
“不清楚,毕竟都是传说,而且在那些故事中都是对着神像许愿,没有出现神明本体。”……倒是,个别情节中会降临于收取代价之时。
苏河有些眀晤,悠悠开口“这是讨债。”
他不想死吗?当然,没人会甘心那种突如其来的死亡。他想人生重来吗?也是当然,谁还没有几次悔不当初的时候。
死而复生,时间回转,如果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是存在的,如果引发奇迹的是眼前的神明,那需要偿还代价的人不就是他吗。
存疑的是,他究竟有没有在“神明”前亲口许愿?
正在苏河试图在回忆中探寻线索时,一股没来由的昏沉裹挟住他的大脑,那些过去的场景像是骤然被浓雾笼罩,任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驱散分毫。
苏河用力甩了甩头,徒劳地给不甚清醒的头脑增加了几分晕眩。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只是死一下人生就突然处处超现实了起来??是梦吧,果然还是梦吧,做梦头脑昏沉不是挺正常的吗。
苏河决定暂时不为难自己,先把上一个场景续上,他向楚风微微倾身,突兀地问:
“你要答应我吗?”
楚风终于回过头打量这位今晚就没停止过发疯的发小,不确定这会他是不是彻底疯了。
不断蠕动的肉球和上面密密麻麻乱转的眼珠正持续攻击着楚风摇摇欲坠的理智。
在这种场景下,苏河还在不知死活地朝他调笑,表情甚至带着几分轻松,就像他们还在烟花笼罩之下,就像周围的一切没有被黑暗侵蚀,就像那巨大的“神明”完全不存在一样。
楚风松开了扼在苏河胳膊上的手,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他冷静地追问,
“这很重要吗?”
“当然,如果你拒绝我,我就要当场抛弃你和伟大的神明大人约会去啦。”
楚风望向那双明亮的眸子,凭着丢失已久的默契解读失败。好在,这道判断题的答案于他十分简单。
他重新抓住苏河,这次不再是臂膀,而是用左手与他十指相扣,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下回了一个畅快的笑,
“我也喜欢你,苏河。”
楚风早受够了这家伙的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