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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筵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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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愿神消失了,带着苏敏君一起。
生活却没有回归正轨。
苏河每天醒来,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沉闷的、持续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膨胀。尤其是当他试图思考、试图回忆时,痛感会更明显。
更糟的是记忆。有些片段清晰,有些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比如童年。比如八岁那场高烧之前的日子。比如……重生。
如果前世的他活到三十四岁,平静死去,从未见过完愿神,那说明什么?
说明父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替他挡着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重生的?完愿神已经消失了——不,是被父亲带走了。其他神明?恶作剧?还是……某种更大的、他还没看清的局?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每次想要深入思考,头痛就会加剧,像在警告:别想,别问,别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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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苏河提前一节课离开学校。
楚风要开学生会例会,不能陪他。分开时楚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早点回家休息。”
“嗯。”
苏河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意渐浓,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走到家门口时,苏河注意到玄关多了两双鞋。
一双女式低跟鞋,米色。一双男式皮鞋,深棕色。
他的脚步顿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苏文斌坐在沙发一角,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回来了?”
“嗯。”
然后苏河看见了另外两个人。
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见苏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担忧覆盖。
“苏河,”她走过来,想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你……瘦了。”
苏河看着她,喉咙发紧。
妈妈。
谷钰。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半年多了。妈妈和继父住在邻市,工作忙,通常只有节假日才回来。
苏河的目光移向客厅另一边。男人站在窗边,正在接电话。看见苏河,他点了点头,很快结束了通话。
苏真。继父。一个温和稳重的男人。
“爸。”苏河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苏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校那边,文斌都跟我们说了。你这学期……很辛苦。”
苏河看向苏文斌。苏文斌别过脸。
“我没事。”苏河说。
“怎么没事?”谷钰的声音高了些,“文斌说你这学期成绩掉得厉害,上课走神,还……还差点出意外。”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小河,妈妈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呢?”
苏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什么?说我不是压力大,是被神明标记了?说爸爸回来了又死了?说我在前世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但脑子里总在痛?
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摇头:“真的没事。”
气氛僵住了。
苏真叹了口气,拉着谷钰坐下:“别急,慢慢说。苏河,你先去放书包,洗个手。我们慢慢聊。”
苏河如释重负,逃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头痛又来了。这次是因为面对母亲时那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你妈妈现在……很幸福。”
是的,幸福。
谷钰和苏真感情很好,苏河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有种默契的温柔。苏真对谷钰很好,对苏河也算尽责。
而谷钰……她真的完全忘记了苏敏君吗?
苏河不知道。他不敢问。
有一次,很小的时候,他翻出家里的旧相册,看见一张爸妈的结婚照。年轻的苏敏君穿着西装,笑得灿烂;谷钰穿着白裙子,靠在他肩头,眼神里有光。
谷钰看见他拿着照片,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这是妈妈年轻时候,好看吧?”
她没问“这是谁”,也没说“这是你爸爸”。就好像照片上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一刻,苏河终于明白了“生离”的残酷——不是分开,是存在被彻底抹去,连记忆里都留不下痕迹。
敲门声响起。
“苏河?”是苏文斌的声音,“吃饭了。”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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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丰盛。
谷钰做了苏河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苏真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饭桌上,谷钰一直在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个排骨我炖了很久,尝尝。”“要不要再来点汤?”
苏河机械地吃着。
苏文斌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苏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苏真在讲他最近的工作,在努力找话题。
但没用。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终于,谷钰放下了筷子。
“小河,”她说,声音很轻,“妈妈知道,你心里有事。”
苏河的手指收紧。
“你不说,妈妈不逼你。”谷钰的眼睛又红了,“但妈妈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我们。”
苏真握住她的手,对苏河说:“你妈妈这几个月一直睡不好,担心你。所以这次我们决定,多住一段时间。”
苏河猛地抬头:“多久?”
“至少到你这学期结束。”苏真说,“你妈妈请了长假,我也把工作安排好了。”
苏河看向苏文斌。苏文斌低声说:“是我……我给他们打的电话。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助。
苏河心里一酸。他知道苏文斌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不用道歉。”苏河说,“哥,谢谢你。”
这个“哥”叫得很自然。苏文斌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
谷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苏河,”她又开口,“如果……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但你能不能答应妈妈,好好照顾自己?”
苏河点头:“好。”
“还有,”谷钰犹豫了一下,“文斌说你最近总和楚风在一起……那个孩子,妈妈记得,你们小时候是好朋友。”
苏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现在怎么样?”谷钰问,“你们……和好了?”
“嗯。”苏河说,“和好了。”
谷钰松了口气:“那就好。朋友很重要。”
晚餐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苏河主动收拾碗筷,谷钰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我来吧。”他说,“你们休息。”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苏河站在水池前,机械地刷碗。苏文斌走进来,拿起抹布擦灶台。
两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活。
“对不起。”苏文斌突然说,“没跟你商量就叫他们回来。”
苏河摇摇头:“你做得对。”
“你真的……没事吗?”
苏河停下动作,看着水槽里的泡沫。他想起了父亲的脸,想起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起了那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苏文斌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疑惑。他知道苏河没说实话,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逼问。
“累了就休息。”苏文斌说,“学习的事……慢慢来。”
苏河点点头,继续刷碗。
水声哗哗。厨房里很安静。
“哥,”苏河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
苏文斌的手停住了。
“你会怎么样?”苏河问。
苏文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等你。”苏文斌说,声音很稳,“无论多久,等你回来。”
苏河的手在水下颤抖。他用力握紧碗,指节发白。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文斌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擦灶台。但动作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所有不安都擦掉。
碗洗完了。苏河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
“哥,”他说,“这周末……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苏文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要求。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厨房里,它们像某种暗号,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确认着这个家还在运转,确认着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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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谷钰来敲苏河的房门。
“苏河,睡了吗?”
“还没。”
谷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喝点牛奶,助眠。”
苏河接过,道了谢。
谷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牛奶。
“妈妈,”苏河突然问,“你幸福吗?”
谷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谷钰想了想,认真地说:“幸福。有家,有工作,有你和你文斌哥。妈妈很知足。”
她的眼神清澈。
苏河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那就好。”他说。
谷钰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小河,妈妈可能不是个完美的妈妈,有些事做得不够好。但妈妈爱你,这点永远不会变。”
苏河的鼻子一酸。
“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妈。”
谷钰的眼睛又红了。她抱了抱苏河,很快松开:“早点睡。明天妈妈给你做早餐。”
“好。”
谷钰离开了。苏河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他想,也许父亲的选择是对的。用一个人的痛苦,换所有人的安宁。
但为什么他还是重生了?为什么“契”被触发了?为什么这些事要在他十八岁这年,一股脑地涌来?
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苏河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楚风,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但至少今晚,他知道门外有家人。
至少今晚,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也许重生的意义,不是改变什么,而是学会承受。
承受痛苦,承受失去,承受那些无法言说的真相。
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学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