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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龙虎山(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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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龙虎山(十九)
张万兴抬头望着吴妄,静静等着。
“黄金罗盘需要认主,也需要合并,张念慈似乎对黄金罗盘不够了解。”吴妄说。
张万兴听后笑了笑,“是,他并不知道黄金罗盘如何合并,只有我知道。”
“您假装答应他,让他把外曾祖父的名字先登入族谱,我自己可以抹掉我刻在黄金罗盘上的印记,让他认为我死了。”吴妄说道。
“你想用张念慈套出他使用黄金罗盘的真正目的?”张万兴问。
吴妄点头,“魔王周玄被封印在龙虎山,您知道这件事吗?”
张万兴点头,“知道,所以我不敢离开护山大阵,但我也不清楚周玄被封在哪里。”
“是,但是张念慈一定知道,他的魔力比任何一个魔物都要强悍。而且,黄金罗盘是打败周玄的关键道具,张念慈拿它一定跟周玄有关。”吴妄说。
“罗盘的作用就是定位置,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周玄的藏身之处。”吴妄说得无比认真。
张万兴望着吴妄的目光由一开始的些许惊讶到满是赞赏,他听完之后低低地笑了笑。
吴妄满眼问号看着张万兴。
张万兴说:“我哥小时候跟你一样,脑瓜子里装的全是计策,所以几十年前下山的才会是他,不是我。”
吴妄从不知道张家和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绝对复杂。
“我师父在位时有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哥张家和一个是我。我们被师父指定为第六十二代和第六十三代天师。但因为师父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了我们兄弟身上,因此忽略了他的儿子张念慈。”张万兴叹声道。
“师父算出,末法时代魔王即将降临,百姓生灵涂炭。他联合众多玄门长老和掌门一起推演,最终的破解方法在我们这些人的后代身上,师父说我们是希望诞生的开始。他呕心沥血四处搜查一切可以破除魔王复苏的方法,魏灵净就是那时候出现的茅山掌门大弟子。”张万兴望向了仇今。
吴妄瞬间就听懂了张万兴这一番话的意思,这与在赊刀门中留存下来的阵法告诉他的信息十分接近。
“师父说破解的开始需要我们这些人引领,但最终不是由我们去解决。他为了让我们能尽可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完全放弃了对自己亲儿子的培养。当张家和当上天师时,变故就这样发生了。”张万兴声音低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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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要担起庇护龙虎山,引领山门走向仁爱。”张宁竹严肃地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他脸上沟壑明显眼角纹路很深,眉宇间的皱纹一道道深深地刻在他的眉心处。
他是一山之主肩负庞大责任,脾气好不到哪里去。
但张宁竹唯二的两个亲传徒弟却都是好脾气的,张家和和张万兴。
张家和低头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接受天师之位,这也就意味着张宁竹宣布退下了。
加封仪式结束之后,张宁竹便带领着张家和和张万兴熟悉了各个操作流程,也包括黄金罗盘和护山大阵。
“如今我们这一代中只剩下我还在这里,我寿命将近以后要靠你们自己来守护了。”张宁竹将黄金罗盘递给了张家和。
“你们以后都会是他的主人,现在提前看见它也符合规矩。”
张家和接过黄金罗盘握在手中。
“这是掌门信物,见此物如见掌门,你们各存一半。”
张家和将罗盘郑重地放好藏了起来。
“魔物重现世间,却选在了末法时代出现,打的主意就是想让修真界无人能与之对抗。”
“黄金罗盘和其他仙器上面,凝练的就是历代拥有者的法术。所以时间越长,受香火越多,仙器就越强,这也是为什么黄金罗盘必须跟着真正天师的原因。”张宁竹淡淡解释道。
“我们所有人都是基础。”张宁竹对着两人说道。
“能不能算出具体的破解方法?”张家和问道。
“连赊刀门的淤梦结都无法算出具体的时间,只知道有一个关键的人会出现在我张家的后代中,而他将会是你们的后代。”张宁竹说。
张家和和张万兴此时一个二十多一个十多岁,压根没往后面想,两人面面相觑别说后代了,媳妇儿都没见到。
“你也立业了是该考虑考虑找个道侣。”张宁竹一本正经对两人说。
张家和脸色爆红,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还没立业,我还什么都不会。”
张宁竹有把目光转向了张万兴,张万兴赶紧伸手一指张家和,“我哥先结,我再结,要有先后。”
“嗯有道理,茅山的一位高功法师有个独生女,我看年龄与你刚好,过几天跟我去见见。”张宁竹说。
张家和喉咙一哽死活说不出拒绝的话,满脸赤红。
“茅山的不行还有三清山、昆仑山也都有。”
张家和头顶冒烟,“师父,我现在……只想搞事业!”
张宁竹严肃的脸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自我反省了起来,“也怪我,没教你们,这样你们俩,去一趟图书馆看一看。”
然后张家和和张万兴两个人就被塞进了图书馆一个角落的房间里,一看房间里的内容两人吓得差点儿从房间里窜出去。
哪家正经弟子会在满屋子黄书的房间里读书啊。
他俩没看会,还不准出去。
就这样在张宁竹的有意安排下,所有山门都知道张家和和张万兴是有意被培养的后两代天师。
一切都在张宁竹的引导下走向了正途。
可慢慢的龙虎山不知道怎么了,门内突然出现了被魔力侵入的人。
起先只是一场小师弟们的争执打闹而已,没有人在意,直到那一点儿魔力无论如何都无法消散,争夺越来越强后,渐渐火烧到了龙虎山的上层。
道门道门,你得过了那个门槛,才能更加往上。
入道容易,可过门槛非常之难,除了先天八字四柱神煞之外,还需要一个人脑子和灵魂都足够纯净且善良。
但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受得住诱惑。
或是钱财、美色、权利这些俗物有的能够抵挡住,可如果是简单的一次交换就能让人学会通天本事,无上神通,那么修道者没有几个人能拒绝的了。
龙虎山的内部出现了两极分化,人心莫测,谁也不知道站在身边的是人还是魔。
人心深不可测下,哪怕是屹立不倒的龙虎山也逐渐被腐烂。
而那带领着所有倒戈魔界的人就是张宁竹的亲生儿子,张念慈。
张宁竹当初为张念慈算过八字,八字上便是天生反骨,修道天分不高,但有走歪魔邪道登顶的可能。他的八字和路,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八字。
因此张宁竹将张念慈养在山下,不让张念慈修道进入道门。
但奈何张念慈偏偏想修道,还是个倔种死活要上去。
后来一如张宁竹算得那样,张念慈悟道的天分太低,终其一生能走到的地方也就是中等法师而已。
过好的出身过差的天份,又无法夺得自己父亲的关注,因此张念慈在山门受了不少欺负。
张宁竹知晓张念慈的一切,但他这些都是他默许的,一个普通人更好的归宿不在道门内而应该在尘世间。
张宁竹低估了张念慈身上的反骨,张念慈率领一众道士封锁了龙虎山,以自己引领的势力对抗张宁竹。
那晚不可抑制的大火燃烧了整座龙虎山,正殿的大火就是张念慈亲手放的。
“张宁竹,好久不见。”张念慈手持弯刀毅力在邪火之中,浑身魔气肆虐,周遭紫黑色的火焰以他为燃烧点的中心,向外蔓延着。
这种火焰普通的法术和水根本扑不灭。
张念慈身上的杀气与戾气,压得非常浓稠,他望向张宁竹的眼神就是杀人一般的眼神,不带一丝温情。
张宁竹望着一屋子背叛师门的道士,眼底布满了不可思议。
因为这些人都是山内下层人士,大多都是跟张念慈一样无法获得神通,无法修习高级法术的低级道士。
山门外还有更多没来的。
张宁竹更多的是不解为何会这样。
“为什么要背叛师门。”张宁竹压下个人情绪。
张念慈咧嘴笑了起来,“活到你这个岁数,还不懂人心也是废物。自古,本就是普通人居多,得人才能得天下,你口中的那些天才占几个数。我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为什么不背叛!只要我是天师,他们人人升迁,人人都能习得法术。”
“人人都能是高功。”张念慈笑道。
张宁竹脸色骤然变白,“你真以为法术是人人都能学的?”
“对!我们现在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是高功法师的功力,这就是证明。”张念慈身上的魔力与法力神奇地交融着,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同时有这两种能力不互相腐蚀对抗。
“你……你居然投靠魔界。”张宁竹一眼认出了魔力的根源处。
“魔界、人界、修真界,都一样。只要我是天师,只要我是玄门之主,我管这世界属于谁。”
“天师之位传给我。”张念慈伸手,冷声命令道。
张宁竹在一众人的包围下也笑了,笑到让所有人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他突然不笑了:“不可能。”
“带上来。”张念慈对着旁边的人说道。
没一会儿就有人把双腿全是血的张万兴抬了出来。
张宁竹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了张万兴的双腿上。
“你对他做了什么?”张宁竹问。
张念慈温和地笑着说:“没什么,要黄金罗盘而已,他不给我就把他的腿打折了。”
“丢过去。”张宁竹温和道。
几人就把张万兴像个垃圾似的丢到了张宁竹的面前,张宁竹忙伸手接住了满身是伤的张万兴。他小心的把人抱在怀里查看着张万兴的伤势。
“师父,抱歉。”张万兴肿胀着脸像张宁竹道歉。
张宁竹眼中流露出心疼,他抓住了张万兴的腿用法力帮张万兴疗养着出血的伤口。
“没事,我先帮你治疗伤口。”
“天师之位传给我,交出黄金罗盘,否则他的腿就被废了。”张念慈高傲地站着,低着头望着张宁竹和张万兴,眼里的蔑视溢出眼眶,他眼神冰凉宛如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最好笑的演戏。
“师父,不能给。”张万兴抓住了张宁竹的给他治疗伤势的腿,“我没事瘸了就瘸了。”
张宁竹不忍心地看着张万兴,捏着张万兴的腿手部用力。
“师父,不会给。”张宁竹回答。
张万兴笑了笑神情不是那么紧张了,他嘴角溢出血躺在张宁竹的怀里。
张念慈神色骤变,他倒是没有想到张宁竹会连最宝贝的徒弟都不管,“一个位置让你连徒弟都不要?”
张宁竹冷笑,“一个位置,让你连正道都不要。”
他们不愧是父子,讽刺起来的方式很是相似。
“你要位置为了什么。”张宁竹冷静下来了问。
张念慈态度端正,他认真回答说:“要公平,凭什么一道门槛将我们所有人都卡下来,让你们登上去。这世界应该给所有人都能修道的公平。”
“公平?这世界给了每一个人选择正道的公平,你选了吗。”张宁竹问。
一句话刺上了张念慈的心。
“你没有修高功的能力,但你有做一个真诚善良的人的能力,你要公平,你倒向魔界拿到神通走了捷径,就是对张万兴和张家和这样每天没日没夜修道的人,最大的不公平。”
“你资质劣等做人奇差,残害同门背叛师门,却拿到了需要百年功德积累才能有的神通,你真的认为公平吗。”张宁竹一字一句扎在周遭所有人的身上,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经是普通人。
“张念慈你要的不是公平,你要的是权力,要的是所有人都对你俯首称臣的权力,你不过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罢了。”
张念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瞳孔变成了竖起的瞳,死死盯着张万兴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张万兴的双腿一下子就被侵蚀,小退以下皮肤全黑。
张宁竹看着吃痛的张万兴,一向严肃的人这下也红了眼睛。
“你有一刻,把我当成你的亲生儿子吗。”张念慈从没见过张宁竹有这样心疼的表情,但却不是对着他这个亲儿子而是对着张万兴。
这龙虎山不知道多少人赶他下山,而他这个天师父亲从未阻拦过,张念慈怎么可能不恨。
“娘在山下病得那么严重,你有回去看过一眼吗。”
“你究竟在乎过我们吗。”张念慈对张万兴下了死手,张万兴的腿彻底断了。
“在乎。”张宁竹神色未动,眼神满是心痛。
他红着眼眶看现在的张念慈和重病的张万兴是一样的,他认为此刻的张念慈一定与张万兴一样,都生病了,生了很重的病。
张念慈阴翳的目光与张宁竹对视的时候,眼神之中有那一刻的空白。
“我……不信。”张念慈喃喃道。
张宁竹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她的墓地是我挑的,她的葬礼都是我过手的,她最后的仪容也是我整理的,我只是不想送她最后一程。”张宁竹眼底的眼泪掉落下来。
“你骗人。”张念慈说。
张宁竹抱着张万兴眼神克制着,他脸上伤心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便说道:“你现在过来治好张万兴,回归道门,我不杀你只会关你禁闭。”
张念慈手中的弯刀魔气渐渐消散了,他的执念散了些,眉宇间的戾气被压了下去。
“道门本就是一道筛选人的门槛,只要是门槛总有人擅长也总有人不擅长。”张宁竹说。
“你过来,向你万兴师兄道歉。”张宁竹说。
张念慈手里的武器完全垂落着,他浑身没了抵抗的气,缓缓抬起自己的步伐靠近了张宁竹。
张万兴奄奄一息,病气浸透了他苍白的面容,张宁竹握住了张万兴的手将一身的功力悄悄渡给了张万兴。
张万兴眼睛瞪大着,刚要张口,一圈金色的纹路爬上了张万兴的脖子,将他所有要说的话都掐断了。
“安心,师父不会让你再痛苦了。”张宁竹忽然间洒脱地笑了。
就在张念慈靠近了张宁竹时,张宁竹突然伸手,手中法力化为尖刺一剑捅穿了张念慈的心脏。
张念慈胸膛中飞溅的血沾染在张宁竹的枯瘦的脸上。
张宁竹眼睛布满了杀气,眼白处满是红血丝,杀意蔓延。
张念慈脸上表情完全空白,他瞳孔骤缩着盯着张宁竹。
张宁竹自始至终都将张万兴护得好好的,而他这个亲生儿子却被一剑捅死。
哀莫大于心死,张念慈眼底的疯狂蔓延,他扭了扭头笑了出来,他一笑就吐出一大口血。
“你天生反骨必定霍乱天下,所以我给你取名念慈。既然为父无法阻拦你的脚步,那我陪你一起死。”张万兴一生功力全部传给了张万兴。
他满头头发瞬间枯败,脸上的沟壑没有法力支撑后便迅速变深,短短几秒他老了好几岁。
张万兴双手抱住了张念慈的身体,尖刺又从张念慈的身上往回刺,“噗嗤”一声刺穿了张宁竹的胸膛。
他们父子要一起命丧在此了,就在张宁竹想要自爆内丹彻底毁了两人时,张念慈却突然有了动作。
张念慈伸手一掌拍开了张宁竹,那尖刺还未把张宁竹完全穿透就被拔了出来,只留在了张念慈一个人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张念慈孤零零地站着,他眼中泣血,满脸崩溃,他大笑着笑得尽兴,一点儿也没有身上被扎了一刀的痛苦。
他笑声止住后,突然伸手抓住了刺,狠狠用力往外一拔!
带出的鲜血飞溅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怜惜我呢……”张念慈的脸上血泪交织,“我居然还对你抱有一丝希望。”
张宁竹忽然对着张万兴一拂袖子,张万兴被一股风带了起来,一只纯白的灵兽意识,载着张万兴往外跑了出去。
“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家和,叛逃龙虎山带走了镇店之宝黄金罗盘。现被逐出张家族谱,永远不可踏入龙虎山一步!”张宁竹最后发出的命令侵入所有龙虎山弟子的耳中,这是一道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命令,包括张家和自己。
张万兴望着被大火焚烧包围的大殿,趴在灵兽身上完全无法动。
“现命令第六十三代天师张万兴,驻守护山大阵,不得离开。”
一道追杀令一道加封令,确定了他们兄弟俩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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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龙虎山死了很多弟子,其中也有很多核心高道。”
“我至今不知道师父用了什么方法,把当时所有被魔力侵染的弟子杀了干净。再见到张念慈时,他穿着孝衣,但比之前变得更强,魔力更深。”张万兴语气平淡复述道。
“他给我带了一套孝服,自那以后我一直穿白色。”张万兴淡然回答。
吴妄听着听着眼泪跟着掉,尤其是现在张万兴依然穿着一身白。
“当我看到你出现时,我就知道师父他们那一代人算出的结果出来了。”张万兴说道。
“我等这个结果等了九十年了。”张万兴感慨道。
吴妄捏紧了黄金罗盘,他的灵魂仿佛在透过他手中的黄金罗盘去触碰另一个时空孤独又年轻的张万兴。
一个人在无尽黑暗的地底,驻守着护山大阵,除了自己的仇人会来看自己,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这该是多么的孤独而又让人疯狂的。
九十年呐,一直一个人。
吴妄握着张万兴的手很紧很紧,紧得他恨不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握着,好让他能够抓住张万兴。他很心疼张万兴,张万兴进来时年龄才19。
19岁的少年郎到垂垂老矣的老者,这一定很痛。
吴妄望着张万兴全身颤抖着哭,“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找你。”
“我为什么那么胆小来得这么慢。”吴妄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张万兴却被吴妄满是眼泪的脸给逗笑了,“你哭什么。”
吴妄摇摇手,用自己的手擦着眼泪,他哭得都说不出话。
仇今低声说:“他心疼您,一个人等了九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