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寻师十年后》野沐

12、第 12 章 “三千青丝

　　12.

　　一夜好梦，温玉书起了个清早。

　　他慢悠悠坐起身，惯性摸向手肘边，往常躺在身侧的师尊布偶，竟然不见踪影了！

　　坐直身子，温玉书狐疑打量四周，那布偶不知怎的竟静静躺在榻边矮案，符鸟从薄雾霭霭的窗外飞了进来，站在布偶肩头，与他大眼瞪小眼。

　　“你干的好事？”温玉书脱口问。

　　“咕咕。”符鸟无辜地眨了眨豆子眼。

　　“罢了。”

　　他懒得与一只符箓炼制的鸟儿计较，落榻，将那布偶安置回榻中，还贴心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温玉书心满意足拍拍手。
　　临去演武阁晨练前，他还不忘朝那布偶行了一礼，笑眼轻眯，晶亮若银钩。

　　“师尊，我去上课啦。”

　　-
　　这才进演武阁大门，温玉书就被聚在一起的人群吸引了目光。

　　那边热火朝天，正聊得起兴，一人抬头张望，恰好瞧见他，便雀跃着招了招手：“素文，这这这，速来速来！”说话时几人挪了挪屁股，腾出个位置。

　　青年淡淡一笑，却之不恭，一个闪身落座，和众人挤作一团，顺手掏出几样东西：“师姐，你的牡丹水晶梨冻；师兄，你的醉红尘；还有大家的红枣酥。”
　　两人笑着接过，乐呵呵道：“哎呀怎么又给我们带东西，多破费，尊上若知晓该责备我们了。”
　　那姑娘手中拿着新买的几册风月话本，索性递给温玉书当作交换。
　　温玉书没细看书封，接了书，不以为然摇摇头：“师尊只会高兴我与师兄师姐处得好。”话锋一转，含笑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哎对对，说到哪了？”

　　一人猛拍大腿，另一人便接着往下讲。
　　似是怕温玉书听得一知半解，大师姐边吃梨冻，边给自家小师弟由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至此，温玉书也才知，这八卦的主角，竟是隔壁宗门的小师妹。

　　大师姐这边转述得差不多，那边的一位师兄已激动得唾沫横飞。

　　“我听说隔壁宗门的小师妹早两年不知因何和师父起了龃龉，生了嫌隙，闹离家出走，正好被一个心术不正、偷练邪功堕妖的外门男弟子趁虚而入，种了情蛊，拐去了魔界。”

　　有人惋惜接话：“是呀，这几日才接回来，孩子都落地了，人也变得痴痴傻傻的。”

　　有人神情哀戚：“这位师妹真真糊涂啊，聘为妻，奔是妾，爱你的人，怎舍得误你名声、损你清誉呢？还去魔界那种鬼地方！”

　　又有人跟着唏嘘：“那是，魔界极寒，与那小师妹所修功法相冲，日日难捱得很，起初，小师妹还能拿出不少功法丹药，妖修尚算和颜悦色。后来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妖修又爱酗酒，酒后常对小师妹拳脚相加，她身子骨越发孱弱，连月高热惊厥，自此落下病根，妖修看她不中用了，干脆拔了她的灵脉给自己精进修为，便将其弃出魔界。”

　　“对，隔壁宗门贴了榜，四处求医呢。”

　　“那是，都求到紫竹峰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边吃边闲聊。

　　“紫竹峰？尊上又不会治病！”

　　“尊上是不会，但医尊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咱们尊上和医尊是至交好友，奈何医尊绝迹江湖，这不才求到尊上门前嘛。”

　　亦有人恨铁不成钢：“嘿，你说都有这前车之鉴，咱们宗门的十六师弟还被一名女妖骗了去。”

　　旁的一名弟子环顾同门一圈，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幸好啊，掌门及时发现端倪，中途将人拦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哟！”

　　众人面面相觑，有惊无险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尊上来了”，人群噤若寒蝉，随即便是一阵骚动不安。
　　“尊上怎么来了？莫不是来上课？”
　　“不可能，尊上早不讲课了！”
　　“就是，今日是小师叔的课！”
　　“你们几个，赶紧进去吧！”
　　院前空地顿时鸦雀无声，弟子们鱼贯涌进书斋，又耐不住翘首探身，偷偷瞧那素来深居简出、行踪诡秘的剑尊，静盼对方进门。

　　温玉书有些出神，是以走得慢，便正好与拐角转出来的谢停雁撞了个正着。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

　　望着自家师尊那张冷峻的脸，尤其是那双淡若水的眼，青年无端忆起昨夜的梦，忆起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师父。

　　一冷一热的，倒更叫人品出几丝别样的情趣来。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时，温玉书忙错开眸光，轻咳一声，讪笑问好：“师——”

　　“尊”字还未出口，对方先他一步问：“你近日都与谁来往较密？”

　　“啊？”

　　温玉书不明就里，愣了一下，比幼时被对方突然抽背功课还要懵懵然。

　　那人难得肃穆几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告诉为师。”

　　“来往较密？”
　　他虽不解还是乖乖点头，转身向书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道出几个人，“二师姐，十七师兄，隔壁宗门来旁听的小师弟。”

　　“还有？”

　　“还有……”温玉书沉吟一声，垂首细想，眼睛忽而亮堂，抬眸，“哦，还有外事阁一名小弟子，但他不在这，这会应该还在外事阁打杂。”

　　“姓甚名谁？”

　　事出无常必有妖，今日的谢停雁实在奇怪，饶是向来为师命是从的温玉书也耐不住反问了一句：“师尊，是出何事了？”

　　谢停雁没说话，眼神投在温玉书手中的风月闲书，那书胆大至极，封面上竟描着一对男女衣衫半褪、于花前月下颠鸾倒凤的缠绵画像。
　　他抬手，取走话本，道：“少耽于外物，仔细损耗道心。”

　　听闻这话，温玉书余光小觑一眼自家师父，又觉得这话说得古怪，直至视线追随谢停雁落在被没收的话本，顿时，耳垂一阵燥热。

　　这和活春宫何异？

　　而且，冤枉啊，不是他主动要看的！

　　虽然他确实也曾幻想过无数种场景，幻想对象还正是缴他书之人……

　　温玉书有心解释，又怕越描越黑，所幸那人已远去，他悄悄吐了吐气，灰溜溜地跟着自家师父进门，落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二三木头人，乖得不行。

　　-
　　剑尊授课，听君一席话，胜过悟道半生。
　　消息传开，不少人闻讯赶来，不多时，整个书斋座无虚席，便连门外廊道也站满前来旁听的授课长老。

　　谢停雁停在转角处的拱门下，粗略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才走进书斋，不紧不慢地讲解起“剑意”来。

　　慕强之心，人之皆有，谢停雁更是年少成名，未得剑尊尊号前已是盛誉天下的道门第一天才，皎皎君子云间月，光是坊间传闻就够他们聊个十年八载。

　　弟子们固然渴望能得这般人物点拨一二，奈何即便尊上刻意收敛强者威压，那气场依然太盛，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们已觉头皮发麻。

　　整个室内一时之间压抑无比，众人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借他们百八十个胆也不敢偷看剑尊，更遑论直视对方。

　　煎熬，太煎熬了！

　　果然还是小师叔的课最爽！

　　半柱香功夫后，剑尊甫一发话“自行领悟剑意”，众人如蒙大赦，刷地作鸟兽散，本是满座的室内霎时只剩下谢停雁与温玉书师徒二人。

　　温玉书仍坐在原位，余光偷偷窥着自家师父，便连他肩头上的小兔灵也垂着一双软白的长耳，坐得板板正正，红彤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谢停雁。

　　谢停雁失笑了一下，翻开竹卷：“不懂？”
　　小灵兔咻地竖起耳朵，紧忙摆手。
　　温玉书也刷地抬头：“师尊讲得很好，条理清晰，弟子没有存疑之处。”

　　静了片刻，谢停雁敛回眼神，收拾案台上的物件：“昨夜没睡好？认床？”

　　温玉书摇头，一个漂泊十年的人哪怕一开始的确有这种小毛病，也早该适应过来了，自家师父可真是关心则乱。

　　“没有认床。”

　　师徒二人再度相视无言，寂静的地儿忽地飘起一句话，嗓音浅淡，难辨喜怒：“外事阁那小弟子，便是扬言要当你童养夫的孩子？”

　　“……”

　　温玉书一怔，所以自家师父今日突来授课就是为了这一声问责？

　　而且，这种莫须有的闲话，怎么还传到师尊耳里了，到底是谁在害他呀！

　　肩头的小灵兔急哭似的，疯狂摇头，直摇得两条耳朵啪啪打在了脸上。
　　温玉书也忙不迭摆手，急急忙澄清：“流言不可信，徒儿绝无那意思，我……”他余光瞥了瞥谢停雁，“弟子如今别无他想，但求精进剑术，莫在来日论剑会上有损师尊剑尊的威名。”

　　谢停雁理好木案上的物件，从台阶上缓步而下：“我的徒儿，问心无愧即可。”
　　他背对温玉书停在一张圆木小台前，抬手变出一方铜镜，“便是倒数第一，紫竹峰也不会少你一口粮。”

　　透过铜镜，温玉书瞥见那只厚实的大掌不知何时执起一把紫檀木梳。

　　他低垂眼眸，嘀咕：“师尊如此厚爱，弟子更要让师尊脸上有光，方不负师恩。”

　　谢停雁淡然一笑，不再在这种话题上与小徒弟费口舌，他转过身，眼神停在温玉书那头散开的银发：“符鸟没给你束发？”

　　虽说谢停雁不在的日子，符鸟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床铺都是符鸟收拾的，但温玉书还真不清楚，那么一只小鸟儿竟还会梳发。

　　他尴尬扯扯嘴角：“徒儿不知。”

　　“过来。”

　　温玉书依言走过去，就着那一张蒲团，跪坐到谢停雁腿侧。

　　“转过去。”

　　“哦。”

　　他乖乖点头，手掌撑着蒲团边沿，慢腾腾转身，跽坐着。

　　室内静谧几许，温玉书感受到贴着颈间的发丝被抓取，拢起，那人的指尖带着一点指甲刮过肌肤时，凉凉痒痒的。

　　他止不住打了个激灵。

　　铜镜内，那只站在温玉书肩头的小兔灵也跟着一个战栗，咻地弹起了一只耳朵。

　　温玉书面对铜镜，只看到谢停雁的腰身，对方腰间的玉佩微微晃动，有浅浅的笑声从头顶上空落下：“扯痛了？”

　　“没，没，力度刚刚好。”

　　身后人的手劲还是放轻了些许，五指插进发间，执着木梳，一丝一缕地梳着头发。

　　想起徒弟偶尔望见旁人发顶时眼底流露出几分艳羡，谢停雁轻叹一声，带着两分反省：“是为师疏忽，忽略了你的感受。”

　　“嗯？”

　　温玉书还有点不明所以，又听对方继而道：“旁人有的，你也不能少。”

　　他盯着镜子里有条不紊梳发的手，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师父的话中意。
　　青年身子仍有些紧绷，心却是欢喜的，忙不迭掏出那日集市挑的发带，举得高高的。

　　“师尊，这是徒儿的发带。”

　　说这话时，温玉书察觉到那人插在他发间的手，好似顿了一顿。

　　欲问一句“有何不妥”时，那人已伸手取走发带，不知叹息抑或夸赏：“这颜色很衬你。”

　　温玉书微微得意：“那是，小师叔也赞不绝口呢。”

　　半刻钟后。

　　“看看如何？”

　　温玉书爱不释手地抚垂在肩侧的小辫子，嘴角不住往上翘：“好看，特别好看！师尊的手艺真好，我再也不用羡慕师姐师兄们了。”

　　温玉书小孩心性尽显，咻地腾起身，夺门而出，连裙摆甩起的弧度都装满欢喜：“师尊，徒儿也领悟剑意去啦！”

　　青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恨不能逢人就炫耀一下“看，我也有师尊束发了，我师尊还给我打了两根小辫子”。

　　离得虽远，但修为到谢停雁这种地步，只要不刻意屏蔽，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然能听到广场上温玉书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来“对，我师尊刚刚给我绑的。”“没有啦，是家师手艺好啦。”“师姐今日也好生夺目，师姐可知您头上这根簪子簪在哪里最漂亮？自然是簪在师姐发间！”

　　……

　　外头笑声依旧，屋内静得只剩下滴滴答答的玉漏滴水声。

　　镜面映着谢停雁的身影。
　　他轻轻抬起手掌，垂眸睨着那替徒弟挽过发的手心，略有出神。

　　书斋大门墙角处，正趴在一名姑娘。
　　姑娘歪着脑袋瞅了又瞅，一副嗑到了的模样，捂着嘴偷笑。

　　反正她的师尊、天玄老祖给她束发的时候可不会多编两根小辫子！

　　乐苡鬼鬼祟祟凑过去，与谢停雁隔着几步距离，深深嗅了一口，佯装陶醉：“看什么，这么入迷呢。”

　　谢停雁收回手掌：“怎么来了？”

　　乐苡没接这话，只玩味一笑，意有所指地挑起眉峰，她用手肘撞了撞谢停雁，不知试探抑或玩笑：“三千青丝绕指柔，那就是万年冰封的心，也该融化了吧？”

　　“胡言乱语。”

　　丢下这四个字，谢停雁掐诀消失。

　　乐苡却是抱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下巴，回味自家师兄“落荒而逃”的模样，她暧昧的笑忽地盈满眼底：“这年头到底是谁说剑修不解风情，眼里只有剑的，有请予祈剑尊，为我们剑修推翻刻板印象！”

　　她反手捏了一道传音符：“师姐，下堂课取消。”

　　那头立刻传来回应：“又想偷懒？”

　　“哪有，是老五的剑课讲得太好，孩子们都在外面领悟剑意去了，剑意这种东西，素来可遇不可求，咱们可不能耽误他们！”

　　“诸多借口。”

　　“好姐姐，你就说对不对嘛。”

　　对面沉默片刻：“延时半日。”

　　“好姐姐，还有点小事。”

　　“说。”

　　“妹妹最近手头有点紧。”

　　空气静了一瞬，乐苡面前凭空而现一个乾坤袋，她伸手一抓，收下师姐的隔空传物，当即溜下山。

　　“师姐万岁，添置嫁妆去咯！”

　　主峰大殿。
　　正在处理公务的颂宜：“？”
　　她皱眉，朱砂笔一顿，落下一点红：“回来，说清楚，添何物？”

　　传音符早已暗下，再没声响。

　　“简直胡闹！”

　　颂宜哪还有心思处理杂务，弃了笔，拂袖起身，便要去逮那“误入歧途”的小丫头。

　　若非师尊飞升前千叮咛万嘱咐他多加照顾乐苡，便连她都不清楚自己这师妹乃七窍玲珑心化人，能轻易勘破他人情丝。

　　代价却是：独独看不透自己的心。

　　看着没心没肺，若一旦用情，恐怕……

　　平日里那些胡作非为，她都依着对方睁一眼闭一眼掀过去了，独独感情一事，断不可由得人胡来！

　　正侍立在一旁汇报宗门事宜的管事小心翼翼打量自家掌门，忖度着开口：“掌门何以这般动气？”

　　颂宜仙揉了揉突突发疼的额角，长腿一跨，径自出门。

　　“前世的冤家来折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