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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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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放在了餐馆门口,俩人溜达着往广场走,酸辣粉的生意很火爆,队排得挺长,张雨昌回头看了萧恒一眼欲言又止。
萧恒察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事,排吧。”
煎饼摊就在离这儿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钱观塘也挺忙,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就做好一个,买煎饼的大多是小女生,钱观塘时不时会扬起嘴角,和她们搭几句话,看着有点漫不经心。
似乎察觉到了萧恒的视线,钱观塘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下一个煎饼。
等了大概15分钟才排到张雨昌,他要了一大份,直接坐在了后面的花坛边上。
拆开筷子打开盒,张雨昌一边嗦一边说:“给我两分钟。”
“没事,你慢点吃吧。”萧恒往旁边站了站。
张雨昌立刻慢了下来,“其实我还挺撑,但是不吃又觉得亏了。”
钱观塘的煎饼摊基本上是一阵一阵的生意,时不时能闲一会儿,这会儿人走光了,过去个黄毛,丢给了钱观塘一包烟。
钱观塘顺手接过去,看上去很熟练,抽出一根又扔回去,黄毛走到旁边给他点着,他轻轻吸了一口,烟丝被点燃透出暗红色的光。
黄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面一个bobo头女生走了过来,轻锤了黄毛一下,似乎又对钱观塘说了句什么。
钱观塘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很游刃有余,带着些世故,让萧恒觉得很陌生。
钱观塘接着拍了下黄毛的肩膀,黄毛递过去个什么东西,然后搂着旁边的女生离开了。
然后钱观塘脸上的笑容褪去,在黑暗里静静地抽着烟,神色晦暗不明,明明处于喧嚣,却感觉格格不入。
萧恒收回视线,张雨昌还在一根根的嗦着粉,顺便让老板多放了勺花生进来,最后把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张雨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萧恒递给他一块纸巾:“你倒垃圾都不用分类,直接扔干垃圾里面就行。”
“真贴心。”张雨昌接过来擦了擦嘴。
“我是怕你用手擦。”
张雨昌把纸揉成一团,在萧恒面前抛了抛,然后扔进垃圾桶里:“回去吗?”
“回。”
“稍等。”张雨昌飞快地跑到前面的烤肠摊,买了两根鸡肉肠,萧恒摆了摆手,他一脸可惜,“这个真的特别香。”
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萧恒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钱观塘坐在椅子上微微冒了个头顶一动不动,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息。
他没有走过去,直接离开了。
张雨昌说顺路是真的顺路,他家就在萧恒的隔壁小区,医院旁边的家属楼里。
路上张雨昌一直说个没完,他继续向萧恒发出邀请:“下次你可以尝尝酸辣粉旁边的那个杂粮煎饼,吃起来也不错。”
萧恒问:“煎饼摊开多久了?”
张雨昌想了想说:“没多久吧,也不是总能见到他,估计经常换地方?那个位置挺抢手,我们这城管管得不严,所以小商贩特别多,为了抢地盘打架的人特别多。”
然后张雨昌继续换了话题,从燕市特色小吃,到学校里食堂大妈做的土豆红烧肉,一刻没停。
到了岔路口,张雨昌停下咽了咽口水问:“你怎么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萧恒盯着他的嘴巴:“路上全是虫子,我怕进嘴里。”
“我靠啊!!!你怎么不提醒我!!!”张雨昌几乎一下子蹦了起来。
萧恒语气平淡:“我以为你想加餐。”
躺在床上,萧恒的脑海里不断出现钱观塘开着三轮四处换地方摆摊的画面,他突然觉得有些沮丧。
总之,就是觉得他不该这样。他应该是一直肆意张扬的,而不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和阴影融为一体。
童年的记忆已经寡淡褪色,但此刻他却因为这个他不怎么喜欢的邻居而感到有点难受。
他打开手机,找到钱观塘的对话框,打了几段话又逐个删掉。
李茗远的消息这时弹了出来,一堆文件铺天盖地的发了过来:新发的,记得做。
萧恒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李林泉整理的教辅书籍清单发了过去。
李茗远敲了个问号,萧恒回:我辅导班老师整理的清单,你看有没有用。
李茗远敲了一堆感叹号,然后发了个小熊抱抱的表情,中间还冒着红心。
李茗远:谢谢大佬!!!不过你竟然开卷上补习班了?今天我要再写两套卷子!!!
萧恒发了个拱手的表情,点了退出聊天框,然后又点了进来。
他问:一个学习不怎么好的人能怎么复习高考?
发完萧恒立刻撤回。
李茗远回复:学习有多不好?
萧恒想了想回复:辍学了。
李茗远回了一大长串:如果底子真的很差的话,可能只能上个专科,专升本也可以提高学历,但是第一学历还是挺重要的,之后就业的话,并不占优势。全看个人努力程度吧,无论社会上涌现多少的学习无用论,但高考确实能改变很多。你怎么想着问这个来着?
萧恒:帮朋友问的,谢谢了。
看完了李茗远的消息,他的念头已经被彻底打消。
凭一己的想法就想改变别人的人生未免也太过自负,你又怎么能确定这种生活不是别人想要的呢?当拯救的想法一出现,那是不是代表自己并不认同他现在的生活,这难道不是自己最讨厌的一种judge吗?
空调不停制冷,压缩机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窗户和门阻隔了外面的暑气,缭乱的仲夏夜里繁星璀璨,但没人看见。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共进晚餐,张雨昌明显对着萧恒熟络了许多,对他的称呼变得没那么客气,从学霸,到萧恒,再到后来的
“霸霸,再给我讲道题。”
趴在桌上写题的同学纷纷抬头。
张雨昌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我喊的是学霸的霸,哥儿俩好懂吗?”
萧恒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递给他:“这题你不适合做,多背概念去吧。”
左慧岑接话:“也别去问老师,我今天早点回家,上次回家饭都凉了。”
“靠。”张雨昌收起不适合他的东西,掏出了概念公式手册。
萧恒在书房听李林泉讲题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把手伸进兜里按掉,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李林泉放下笔,揉了揉肩膀:“接吧,我歇会儿。”
“朋友,你怎么还挂我电话呢?”
“怎么了?”
顾骏压低声音:“今天钱观塘生日,来不来?”
没等萧恒回答,他立刻说:“你必须来,地方定好了,就大家一起吃顿饭,等会儿定位发你,我先挂了啊,还喊别人呢。”
放下电话,顾骏看着钱观塘问:“你这什么表情?”
钱观塘头都没抬,“怎么了?”
“嘶。”顾骏走到他旁边坐下,“我说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你也没拦着啊,过生日不就图个热闹吗?你这样怎么好像不想让他来一样?”
“吵架了?”
钱观塘把靠近他的脑袋推开,“你想太多了吧。喊都喊了,我又没拦着你。”
“靠,那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说你不想让他来,让他别来了。”
钱观塘踹了他一脚,“滚!”
“顾骏?”
萧恒点头,李林泉继续往草纸上写公式:“一听就是他,嗓门忒大。”
“你要现在有事明天我再给你讲。”李林泉抬头看他一眼。
萧恒看着题,“讲完吧。”
平时讲完错题萧恒都会按自己思路想一遍找出错误,然后再按照李林泉给出的思路写一遍,今天他看了眼外面的天,已经隐隐有些暗沉了。
他收拾好书包准备提前离开,并无视了张雨昌的呼喊。
左慧岑被吵得心烦,抄起书扇向他的头顶:“闭嘴!你爹不要你了!”
萧恒闻言点点头:“明天再要。”
顾骏在电话里没说要带什么东西,但是萧恒路过商场的时候下意识停下,走了进去。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送给钱观塘,记忆太过遥远,能想起的只有弹珠玻璃球和插卡游戏机,而这些早已时过境迁。
“你好,要进来试试吗?”
萧恒回过神来,看向前面正在试香的女孩,柜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继续说道:“这个味道好闻吗?是我们品牌的经典香,送给女朋友。”她顿了顿,很体贴地加了句,“或者女性朋友,都是非常合适的。”
“谢谢,不用了。”
“我们品牌周年店庆的活动,是有不小折扣的。”柜姐分明看出来他的购买意图,便继续劝说,“即使您自己用都是非常合适的,这款香前调微甜,停留较为短暂,中调回一点点涩,最后留下的是木质香,非常的清新自然,是一款男士用也非常合适的香。”
萧恒站着没动,然后说:“那你给我包起来吧。”
离约定时间过了一会儿,一进饭店,前台服务员很冷淡地问:“过生日的?”
萧恒嗯了一声,服务员拉长声音,“直走上楼右转288里边请~”
推开门萧恒差点被烟味儿掀翻了个跟头,里面坐了能有十几个人,全是生面孔,他一时犹豫要不要进去,突然被拎着衣领拽了出来。
钱观塘往前走了几步,打开另一个房门,“这儿。”
萧恒走了进去,纪小坤和顾骏在互骂,旁边一个人不耐烦地一遍又一遍把手里的牌理好又合成一沓。
“宋梦知,你还出不出!”
“卧槽你俩一直在那哔哔赖赖,还说我出得慢?”
钱观塘把门关上,淡淡道:“见笑了。”
顾骏此时也看到了萧恒,手里一把牌直接扔桌上:“行了,开饭吧,让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我.操.你大爷,我要赢了你不玩了。”宋梦知把顾骏扔桌上的牌掀开,“34568910,你去死吧!”
钱观塘坐到桌前不耐烦地朝他们喊了声:“还吃不吃了,让人家等着是吗?”
极尽地主之谊,非常的客气。
牌桌前的三个人没了动静,看向萧恒,顾骏趁机把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甩开,跑过来揽住萧恒:“朋友今天咱俩一起坐。”
桌子比刚刚误入的房间里的小了一圈,但是还是挺大,五个人坐得很开,萧恒旁边坐着顾骏和纪小坤,等菜的时候两人手特欠,没一会儿就互相挠一下对方,动作很大。
钱观塘踹了顾骏一脚,“你再乱动滚出去。”
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顾骏顺便让服务员再拿两打啤酒,然后从椅背上的袋子里掏出瓶白酒。
“今天喝点白的,都得喝点儿,祝小塘塘生日快乐!”顾骏抛了个眉眼,钱观塘回他个白眼。
顾骏的劝酒手法非常老练,各种套词套话挨个来,不带重复的,连敬了钱观塘三杯,敬第四杯的时候,钱观塘忍不住说:“你再来信不信我直接泼你脸上。”
顾骏转向萧恒:“朋友,等会儿不用上补习班,咱多少得喝一个。”
正当他准备下一句劝酒话术的时候,萧恒一仰头把一杯全干了,跟品水似的。
顾骏酒量到这也就差不多了,舌头开始打结,少了个最能折腾的人,饭桌上安静不少。
钱观塘正低头和宋梦知对话,像是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有纪小坤在认真地吃饭。
萧恒喝得有点猛,这一杯下去脑袋有点空,也不是完全空,在空下去之前,他想的是,他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他低头吃了口菜,视线有些模糊,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钱观塘斜侧坐着,胳膊搭着椅背,静静地抽着烟,神色很淡,但烟雾缭绕中有一种落寞感,嘴角微微上挑,但眼里分明没有笑意,好像明明这里人挺多,但他却很孤独。
明明自己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但此刻却像是被另一种情绪覆盖掉,变得更加难过。这种情绪的产生他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也有可能是一直以来被掩藏得太好,放在最深的角落,甚至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萧恒低头撞到了桌子上,旁边有人把他扶起来,拖着下了楼,迎面吹来暖风,让他清醒了一点,听见有模糊的声音说,“那你把他送回家,我俩把他带走。”
他脚步有些踉跄,旁边的人托着他的肩膀走了一会儿,把他扔到了路边。
萧恒抬头,钱观塘也在看着他。
淡淡的,平静的眼神,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很担心,只是毫无波澜。
明明他在看着萧恒,但萧恒却感受不到眼神的交流,仿佛钱观塘在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而这种诡异的感觉,萧恒似乎能明白,甚至拥有同感。
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不理智,不清醒,不加思考,甚至天真到愚蠢的。
“钱观塘,我教你学习吧。”
地面在眼前晃,他看不见钱观塘的神色。
“别卖煎饼了,挺累的。”
“我学习真挺好的。”
萧恒坐在台阶上对着地面说了一大堆,钱观塘突然心口一松,有些想笑。
他踹了萧恒一脚,点了根烟。
萧恒就这么蜷在马路边低头睡了一会儿,估摸着他酒意散掉了点,钱观塘把他拽起来,单手拧开风油精的瓶盖往他人中划了一道,萧恒瞬间睁开了眼睛,然后说了句:“生日快乐,钱观塘。”
刺激的薄荷味熏得萧恒有些睁不开眼睛,薄薄的单眼皮折出一道浅浅的痕,眼睛透着水光,挺直的鼻梁侧面有一淡淡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此时的他看起来比平时要柔和很多,和小时候的萧恒有一些奇妙的重合,不像现在,总是神色淡淡,顺便再说出几句欠揍的话,再轻飘飘地离开。
钱观塘移开视线揽着他走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脸:“还清醒吗?我把你送回家。”
萧恒含含糊糊应了两声,钱观塘在路边拦了辆车把他塞进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恒酒品算是好的,喝醉了不哭也不闹,在车上安安静静地睡觉。
等到了地方,钱观塘把萧恒拉下车,萧恒站起来清醒了不少,揉了揉脑袋问:“我到家啦?”
钱观塘视线微微下移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看来还能再喝两杯。”
“我头都要炸了,不行了。”萧恒扶了下钱观塘的肩膀,“走了啊,谢谢你送我回来。”
“快走快走。”钱观塘把手里拎着的书包递给他,摆了摆手很不耐烦地说,“书包拿好。”
萧恒接过书包拉开,递过来个盒子。
“给你。”
钱观塘没想到,具体是没想到萧恒会想着送礼物还是没想到萧恒喝醉了还能记得这回事,他也说不清。
“谢谢。”他接过来放进兜里,“快回去吧,很晚了。”
“嗯。”
萧恒走到门前停下,钱观塘还在路口站着,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见萧恒停下,钱观塘喊了句:“怎么这么费劲啊。快进去,酒劲儿又过来了?”
萧恒隔着挺远摇了摇手里的钥匙轻轻地说:“进去了,祝你生日快乐啊。”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当清脆,有点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