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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人头 ...

  •   她想说的是“别碰我”。

      她经受不得冯郁用手触碰她的肌肤,即便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可是她的心里依旧迈不过那道槛儿。

      可冯郁到底也没有顾念她的挣扎,不顾她的抗争隔着罗裙抓握住她的小腿,快速将鞋袜退去已经眼见着肿得发紫的脚踝,以及上面两个不大却看起来可怖的牙印。

      肿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专注伤口,眉头紧缩,“疼吗?”

      齐蓁说不好那种感觉,似乎不太疼,但整个脚都是麻的,加上对死亡的恐惧再次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半仰着身子盯着被他抬起的右脚,脸色惨白,只大口大口喘着气,起伏不平的胸口吐气都变得不连贯,手攥着膝上的裙料,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那布料拧碎。

      前世就是这样,伤处肿得老高,到了晚上她已然连开口讲话都不能。

      察觉出她异常的惊恐,冯郁扫了眼她的表情,也不指望能再问出什么,只宽慰道:“这山里的蛇基本上都无毒或微毒,不会致命,别怕。”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些。”

      在齐蓁尚不理解他说这句话的含义时,就听到布料因被撕扯而碎裂的声响,是他飞快从自己衣摆处扯下一块布条,麻利的绑在齐蓁肿起的伤口上方,勒得紧紧的,以阻止毒血蔓延。

      而后他迅速低头,俯下身。

      齐蓁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

      “别动。”冯郁的声音闷闷的,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毒血要吸出来才行。”

      一口一口地吸,偏头吐掉,再吸,每一次因附身而弓起的背都似埋到腿间,带出毒血时,他的眉间都会微微蹙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极苦的东西。齐蓁垂着眼,看见他的睫毛在颤,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双棱角分明的唇上,还染着她流出的血,显得妖异异常。

      棚外雨声聒噪,破败的棚梁根本不可能将雨水严丝合缝的隔绝在外,雨水顺着缝隙砸在齐蓁的脸上,与她身上细密的汗珠搅在一起,因方才动乱而凌乱的衣襟不知何时松散开大半,汗渍雨渍在颈部肌肤上绘出一片明光,连鬓边的发也湿透了贴在脸颊边。齐蓁咬着唇,眼眶忽然有点酸。

      冯郁用衣袖胡乱擦净自己唇上的毒血,并没有解开捆在她脚腕上方的布条,细致小心的替齐蓁将鞋袜穿上,因顾念伤口,罗袜穿得松散。

      单手勾动方才因情急而堆到膝上的裤管,指腹划过细腻的肌肤,再好生盖住。

      一切都是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杂念,却让齐蓁的心口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浪涛。

      他再次将人打横抱起,左臂上的伤再也经不住这三翻五次的折腾,他脚步也只滞了一瞬,便咬着牙佯装无事迎着风雨朝瓜田外大步走去,不同于方才理智驱使下齐蓁的抗拒,这回她竟乖乖的将头贴在他的心口处,一只手曲在他怀里,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衽,似拼命想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我会死吗......”

      她冰凉的手攥在他衣衽处,巧合的是,那里离冯郁的心脏很近,若她细听,便能轻而易举听到单薄皮肉里剧烈的跳动。

      并不能理解她离谱的恐惧,抱着人的手臂又紧了紧,回应:“不会。”

      坚定且干脆。

      好在运气尚可,自田埂出来便恰巧碰见一辆马车轻过,冯郁付了比寻常多出三倍的钱,车主才愿意拉他们入城。

      好像现在齐蓁也顾不得那些身外的礼节或是男女大妨,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紧紧贴在冯郁的怀里,连眼都不敢睁开,随时做好死亡的准备,在他怀中不断地发抖,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的,马车在山路中的颠簸让她觉着自己是一叶于无边海面漂游的孤舟,随时会有一道归墟似的深渊将其吞噬。

      借着马车外的光影,冯郁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劲间与雨水混合的汗渍,将她贴在肌肤上的碎发用手拨开。

      “我会死的吧......”她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前传来。

      他手触到她颈侧的时候,清晰的感受到她颈间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对此冯郁又极其耐心的回了句,“不会,我保证。”

      可这保证于齐蓁而言全无半点用处。

      她被迫在他身前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那这条腿是不是会废掉......”

      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现在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不会,你会好好的,我发誓,”冯郁将手举在自己的耳侧,竟盟誓般说道,“若保不住你的腿,我便将我的腿赔给你一条。”

      入城后就近寻了家医馆处理伤口,郎中治蛇伤经验老道,对附近山脉的一些虫蛇很是了解,瞧伤口的毒性结合季节,便知是一般的小蛇,没有巨毒,待内服外养十天半月毒血清了便能消肿。

      可齐蓁明显不信。

      因为前世那个郎中也是这般说的,她未来得及等上十天半夜,当晚人便没了。

      冯郁付了药钱,又付了跑腿钱,安排好医馆的人稍后将药送到府里,免得他没手抱齐蓁回家。

      但他再次弯身伸手朝齐蓁探过来时,后知后觉的人又开始抗拒。

      这会儿她已经清醒了,自不愿再让冯郁抱她,只很没有底气的说了声:“我自己能走。”

      才怪。

      冯郁神情一怔,很轻易就能看穿她别扭的小心思,不顾她的拒绝手臂穿过她的腿下将人再一次打横抱起,稍带着吓了她一句:“不想腿废掉就听话。”

      这一句能顶千万句,齐蓁果真就不再闹了,乖乖的由他抱着,直到回府。

      她想要命,也想要腿。

      医馆的药很好用,加上冯郁处理伤口很是及时,连郎中都连连夸赞,这会儿腿上的不适感已经散了七八,但心病难医,齐蓁心里始终打着鼓,半倚在软枕上,随时等待毒发身亡。

      可到了后半夜,仍是没有动静。

      她还好好的活着。

      直到齐蓁困得睁不开眼,才歪倒在软枕上睡去,可这一觉睡得也不是很沉,因为前世的经历再次入梦,带着她回到了云渡观。

      明月光辉清淡,像谁在天幕上薄薄地涂了一层银霜,光落下来,悠悠地漫过山脊,漫过道观的飞檐,最后停在崖边的那棵松树上。

      不同于现在树下的空旷,十年后的松树下多出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地皮鼓了个包。坟前没有碑,也没有供台,只有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像是谁随手搁在那里的。

      那座无名坟,是齐蓁所立,那里埋着一颗无人所知的人头。

      脚踝处异常的疼痛再一次将她从梦里拉回来,她身子异常瑟缩了一下,却觉着有双大手将她弹动的膝盖按住,“别动。”

      睁开眼,借着房内的灯火光亮,她看清冯郁正坐在床前,而自己的右腿早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哑着嗓子开口,竟外的是竟然能说话,竟然还没死。

      其实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当真有那么一个刹那,她未分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连同床前的冯郁一起来到了地府。

      覆于伤口处的纱布在他的掌间被一圈圈拆下丢开,而后他取过新药冰冰凉凉的再次厚涂在她的伤口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现在的脚伤已然不似白天那样肿胀,可齐蓁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不放心你的伤便来瞧瞧,你陪嫁丫头靠不住,我都进来这么半天了她还没个动静。”

      白日里冯郁嘱咐过知意半夜要来给齐蓁换药的,果不其然,知意一睡不醒。

      齐蓁有些不好意思的蜷了蜷脚趾,不知是为着觉大心大的知意,还是为着自己被搭在他膝盖上的腿而羞愧。

      “二小姐现在还怕吗?”他似无心问起,手上的动作未停,“你现既没死,腿也没废。”

      “可我却被二小姐连累的不轻,”他稍抬了自己无辜的左臂,哭笑不得,“伤口已然是第三次崩开了。”

      联想到他的伤,倒一时让齐蓁忽略了白日被他抱来抱去的窘迫,原本因尴尬而蜷缩的脚趾也跟着放松下来,“对不住,你的伤要紧吗?”

      “反复撕裂很疼,”他忽然侧过脸望向榻里的齐蓁,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幽深的瞳孔盯望着她,“但是见你好好的,便不觉着疼了。”

      那烛火好像一下子烧灼在了齐蓁脸上,烫得她浑身一紧,紧张到不敢与冯郁对视哪怕再多一眼。

      齐蓁吓得连话也不敢接,别过脸轻轻咳嗽了几声。

      那厢不再逼问,待将药换好之后又细致而周到的替她缠上了一圈纱布。

      “二小姐方才睡着的时候是做噩梦了吗?”他进门时,明显看到她紧缩的肩膀与皱牢的眉,嘴里还念念有词,却听不清楚。

      是梦,也不是梦。

      她又忽然想起白日在云渡观的松树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有件事她不晓得做得对还是不对。

      那件事便是前世松树下的那颗人头。

      是她亲手埋的,冯郁的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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