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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想由她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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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蓁当然不肯让他陪着去,冯府倒是置办了一辆马车,但她不想用,只觉着会太显眼,于是晨起时带着知意雇了一辆马车上了栖霞山。
栖霞山云渡观为本朝高祖敕建,亦为女冠清修之所,殿内供奉三清,香火鼎盛。
她上过香后便带着知意去了后山,后山并非无人涉足的荒野,穿过一片清竹林再沿小径走上百余步便能瞧见一汪清澈的小水潭,清澈见底的潭中有几尾锦鲤悠闲摆尾,潭岸边有块大石,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过去她常常坐在这里发呆,一坐就是半日。
知意敢拍着胸口保证自家小姐长这么大是第一回来云渡观,可不知为何一路走来轻车熟路似回到了自家院子。
“二小姐,你怎么今日忽然想来上香了,是有什么心事?”
她只是心里有点乱。
她嫁进来的短短数日,隐隐感到了一些惶恐在骚动,与冯郁的每一次单独相处似都能从他那双眸子里察觉出让她很不安的情绪,可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着冯郁这人有些怪。
轮经两世,自己并非是不经世事的少女,她很不愿往某些方面去想,但冯郁给她传递的消息,分明是有什么,这才是症结所在。
一颗小石子被齐蓁无意识的丢进水潭中,惊了鱼儿四散,潭中水波一圈儿接一圈儿的荡开,细不可闻的叹气之后,她望了一眼对面崖边恣意站立的松树,她过去的住所就在这松树不远,推开窗就能看到,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轻抚它略显单薄的树干,目光复杂。
有件事,她直到现在也想不通做得到底对还是不对。
知意瞧她脸色不好,分明是有心事的样子,可是她不讲,自己也不敢贸然问,只抬眼看了发乌的天色提醒道:“小姐,变天了,要不咱回吧。”
果然,知意的话没落地多久,黑压压的云层便盖了过来,两个人不同初上山时的闲情恣意,与身旁擦身而过的路人一样,下山走的匆忙又狼狈,心思细腻常杞人忧天的知意在下山的途中已然开始担忧回程该如何,因为雨天回程的马车不好雇。
比担忧先来的是齐蓁的惊异,因为两个人才到山脚处的棂星门时,隔着才砸下来的雨点,她分明又清楚的见到一柄被人撑开的油纸伞,宽大的伞沿下是冯郁一袭月白色襕衫,他负手而立,站于棂星门的正中,不偏不倚。
听到脚步声时冯郁才扭过身来,第一时间看向的是齐蓁,也唯有齐蓁。
行人四散奔走,唯有他撑着伞缓缓而来。
眼珠子转动两圈,知意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提着篮子悄然躲到一侧,冯郁将油纸伞大面都撑到齐蓁的头顶,为她隔住风雨,但雨点砸在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惹人心烦。
“冯大人,这时辰你来这做什么?”她依旧唤他冯大人。
他道:“府尹顾念我身上有伤,特许我休假半天,我回家时看你没在,所以来迎你。”
在看到她发顶挂着的水珠时,他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走吧,马车在前面。”
既要上山,连府里的马车也不用,冯郁有些想不通,她不沾自家东西,让人心里很不熨贴,他想真正的夫妻该是他的一切任齐蓁随意取用,无论是物件,还是他这个人。
不过没关系,既然你不用,那我便亲自给你送来。
他如是想。
众人眼里的冯郁出身寒微,入仕后俸禄微薄,马车也素简,其实不光素简,还十分靠不住,经不得这山路颠簸,一个来回不到车轮便飞走一个,被迫停在半山腰。
马车歪斜坐不得,青书顶着雨在外面道:“大人,我需得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家,去借些修车的工具才行!”
在这车上待着也不是个事儿,齐蓁善解人意的道:“我看外面雨势不大,步行下山也是可以的,说不定在路上还能碰上马车,给他些银子让他拉我们一程也就是了。”
话虽如此,实则是内心里她不大想与冯郁凑得这么近,狭窄的马车中,她只能与冯郁挤在一处,若是这样,倒不如顶着雨下山来得自在。
于是知意被安排留下看马车,青书留下修马车,而冯郁则撑着伞一路护着齐蓁下山。
秋雨湿凉,身旁的人与她同行更添局促,但总好过在逼仄的马车里四目相对。
因天气突变,未料到今日会下雨,齐蓁衣裳穿得并不厚重,许也是因为他在身边的缘故,行这一路齐蓁时不时环抱着胳膊,看起来防备又拘谨。细雨蒙蒙,却将远山都隐入阵阵白雾之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在半山腰处若隐若现,一路走来冯郁的伞一直朝她这边倾斜大半。
“二小姐怕我?”这是他第二次问。
他急于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僵局,只是有些事情他着实想不通,“我又不是吃人的怪兽,虽貌不比潘安,却也不至于青面獠牙让二小姐厌烦至此吧?”
齐蓁没有正面回答,更不敢侧过头去看他,“冯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并不厌烦大人,只是,我还不习惯......”
这话半真半假,可以说她怕,但不能说她厌,毕竟他冯郁前世的确罪大恶极,却也的确间接的护过她齐家护过她。
她只是不想得罪人,因为这个冯郁,她真的得罪不起。
他似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而低头凑近她道:“我看二小姐整日翻弄医书,是不是在找什么?冯某虽然不才,或许可以帮得到二姐,若二小姐不嫌弃,可以说来听听。”
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她回道:“冯大人有没有见过一种毒蛇,是青色的,毒可致命。”
自她重生归来,到处在翻找关于毒蛇的记载,她就是想搞清楚,前世让她身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无论她翻找多少医书问过多少郎中都全无头绪。
冯郁目视前方,果真认真的思考起来,就着她的问题自脑子里细细搜罗自己对所知青蛇的全部,“若说青色的,那非竹叶青莫属了,通身翠绿,头大且呈三角形,颈细,被其咬伤后,伤口会迅速肿胀,但只要处理及时得当,并不会致人身亡。”
“除此之外,还有翠青蛇,它与竹叶青外观相似,因此常被认为是竹叶青,却无毒,再者就是绿瘦蛇、尖喙蛇还有绿林蛇,后三种亦是无毒或微毒,且分布在两广湿热之地,在京师几乎是没有的。”
他所说的,亦是这些天齐蓁在医书上所查到的全部,唯一有可能性的便是竹叶青,可前世她被蛇咬伤后处理的很是及时,却还是在被咬伤的当晚去世,这有些说不通。那日那蛇游走太快,她只来得及看清蛇尾,未见全身,她在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蛇种她没有查全,查到。
就着远山处的浓雾齐蓁也陷入了巨大的沉思,步子也不由放缓,脚踝却忽然一疼,低头看过去,一道细影从她裙边滑过,迅速没入草丛。
她整个人僵住了,似卡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迈出一步。
异常的停顿惹得冯郁回过脸看着她,伞仍然举在她头顶,“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感觉她曾经历过,永生难忘,伤在脚踝,却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行在身上,钻入头骨,扩散到全身。
“我......我被蛇......咬了......”巨大的恐惧朝她劈头盖脸的袭来,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还保持着方才走路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瞳孔缩得很小。
他走近了一步,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下,将手上的伞塞到齐蓁手中,很快蹲身下来,轻掀了她罗裙一角,只见她的右脚踝处,罗袜上隐约透出两个细小的血点,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
冯郁脸色骤变。
齐蓁整个人姿态僵硬,连他强塞到手里的伞都握不住,直直坠落下去,两个人齐齐暴露在烟雨中。
这一刻,齐蓁再一次想到了死亡。
“别怕,有我在。”冯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把她从那个凝固的瞬间里拽了出来。但齐蓁却觉着这声调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像一缕烟尘。
他没再犹豫,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齐蓁被迫靠在他胸口,本能想要推开,可理智却被恐惧压得露不了头。
冯郁身姿矫健,健步如飞,即便是抱着她也走得全不费力,不大的功夫,目光扫过田埂,落在那座低矮废弃的瓜棚,虽破败,却是当下唯一可以方便避雨又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颠簸之中,冯郁将人抱到瓜棚之下,这棚子搭得简陋,四根木桩撑着个草顶,三面围着半旧的草帘,留出一面朝向瓜田,这时节哪里还有什么瓜,田野之上也仅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两个人。
“别动。”他说,声音低而稳。
她没动,不是听话,是还没从方才那一下里回过神来,脚踝上的痛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上爬。
“我先看看。”
冯郁小心翼翼的脱下她的绣鞋,将手伸向罗袜,在他指尖触到她脚踝肌肤的时候,齐蓁明显瑟缩了一下。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