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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两年前明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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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蓁手上还攥着染了血了帕子,她抬眼时撞上冯郁的视线,猝不及防。
不知是不是错觉,冯郁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暗沉的光,更要命的是,她竟自那层光里窥见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贪婪。
着实不习惯与男子这样对视,齐蓁目光回避了一瞬,再抬眼时,冯郁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连方才的半分影子都找不见。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后知后觉松开掐在他腕子上的手。
拢了手里的帕子,齐蓁提裙自他眼前站起,还不忘叮嘱:“药重新敷好了,你小心些,别再将伤口崩开了。”
她起身时,水蓝色的披帛刚好轻轻划过他的衣角,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才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只有冯郁自己知道,齐蓁这声不咸不淡的叮嘱,使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就在齐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书房门口后,冯郁的思绪才不由被拉回了两年前。
承安元年,端阳,五月初五。
彼时正留在京中备试的冯郁受其他举子之邀去顶鹤楼品茶对诗,曾既明也在。
几轮下来冯郁无论对诗还是斗茶皆独占鳌头,惹得某些人不满,最终有忍不住的举子揶揄道:“冯兄家世如此清白,想来走到今日全凭真才实学喽!”
一语开,有人随起攻之,“听说冯兄家中几十年没出过进士了吧?这一科的希望,可都压在冯兄身上了。”
“今日散场之后,冯兄还有何安排?哦,忘了,冯兄在京中没有亲眷,也没有几个人认识......”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说到底就是不服他一个寒门出身名不见经转的人横空出世,还重重压在他们头上。
请他来品茶是假,借机会围攻才是真。
可他们到底低估了冯郁的心态,他不发一言,只是看着那些人涨红的脸加僵硬的笑,还有欲言又止的窘态,心底忽然泛起几轮荒诞的笑意。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伤到他?以为贬低他的家世、否认他的才学,他就会自惭形秽乖乖退让?
可笑。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冯郁从未将他们视作对手。
冯郁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每种表情他都看得分明,可哪一种都无法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跳梁小丑罢了。
他越是平静,那些人便越是不甘愤恨,添柴加火,讥讽言语更甚。
直到她的出现。
鹅黄褙子,豆绿绦带,像初春柳梢上刚绽的那一抹嫩芽,不张扬,却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说今天的蜜枣粽怎么吃起来泛酸,原来是有人在这里酿醋呀!”齐蓁从二楼雅间走出来,素手轻轻扒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几个举子,“说人门第,贬人家世,可不像是君子所为!”
那些人齐齐抬头,看见是个年轻女子,有人随即笑道:“姑娘是哪家的?我们不过玩笑几句,碍着姑娘什么事了?”
“玩笑?”齐蓁翻了个淡淡的白眼,“我虽是一介女流,也读过几年书,书里说君子不言人之恶,我以为这应该是每个读书人都懂的道理,可现在看来,几位读的圣贤书,怕和我读的不是同一本。”
“言语之间极尽刻薄之能事,也是玩笑吗?”她在楼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发髻上的碎樱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珠翠碰撞的脆响。
二楼缓步台处的明窗开着,午时的风恰好吹在她灿若桃花的脸上,而后他听到身旁的曾既明朝楼梯处伸出手,温声唤:“蓁蓁,过来。”
那日,冯郁得知,那个为他仗义执言的姑娘叫齐蓁,同科曾既明是她的未婚夫。
也是那日,她如山涧清泉般叮叮咚咚地撞在他心口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齐蓁并不莽撞,只是他的心颤了。
伤处这会儿才隐隐传来痛感,冯郁垂眼看去,先前郎中处理好的伤口四周有些淤肿泛青,方才为了引得她的注意趁其不备将伤口扯开,虽然疼,但得了她的包扎,倒是值得,只是这样怕是伤要养上好一阵子了。
这次归来,对医理一窍不通的人日日沉寂在查医书的路上,并且请教了许多郎中,齐蓁要找出前世咬死她的那条毒蛇究竟是什么,她想凭着记忆将那条蛇的样子画下来,可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每想要动笔,手便颤的停不下来,这件事总也没提上日程,只能凭着记忆一本一本的搜罗医书杂记,盼着能早日寻到。
虽冯家如今落没,但祖上也有不少书完整保存传下来,冯郁特意在宅子里空出一间厢房来放置这些藏书,木架整整搭了六层高,最高处摆放的是一些杂记与医书,今日心血来潮,齐蓁亲自搬了旧竹梯立于木架上,朝上攀爬。
这竹梯应是原先这宅子的主人留下的,年份久了,踩上去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起来像一只老猫在叫。
她想要的那本书就放在书架最高层,她够了两回都没够着,只好又往上蹬了一阶。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到书脊的那一刻,脚下的横木忽然一沉。
咔嚓一声脆响,她听得清清楚楚,同时心也猛地往上提了一寸,整个人僵在竹梯上,既不敢动也不敢松手。不大的功夫,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她死死抓着书架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尖叫也噎在喉咙里。
惊魂未定之际,她感到有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腿,那手很热,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扣住。
“别动。”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是冯郁。
齐蓁没动,也不敢动,而后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从那架摇摇欲坠的竹梯上直接抱了下来。
即便是脚踩在实地的瞬间,齐蓁仍惊魂未定,身子也轻晃了下,冯郁的手还没有放开,隔着衣衫她还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也是同时齐蓁意识到自己手掌正抓在他受伤的左臂上,惊得她手一下弹开。
手上异常的湿热让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伤口又崩开了?”
果不其然,鲜血透出冯郁青色的官服,殷成了凝重的暗红色。
“这梯子旧了,忘了吩咐他们换新的,你怎么自己踩上去找书,不叫青书?”似乎对他来说,眼下自己再次崩开的伤口并不是最要紧的。
没有同他解释自己前世避世的十年并非锦衣玉食,而是自给自足,早习惯了任何事都由自己动手。
齐蓁卷起他的袖口,血色已然将他官服袖下的白色纱布染出了整片斑驳。
“我重新给你上药包扎吧,短短两日伤口就崩开了两回,只怕要落疤了。”此事因她而起,齐蓁于心不忍,冯郁乖乖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坐下,任由她跑来跑去将止血的伤药与纱布一应摆在眼前。
拆开弄脏的纱布,齐蓁将他手臂上的血渍清理一番,寻了个亮堂的角度给替他涂药,全然未知自己于他膝间挤了进来,稍一弯腿,膝盖便不轻不重地撞上了他的,动者无心,受者有意。
有一团炙热的火焰自冯郁喉间滚过,将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叹息咽了回去。
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到书架上,那些书脊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脑子里嗡嗡的,皆是他的心跳声。
眼前是她纤细的腰肢,与先前在寒潭中几乎冻得僵硬不同,软得似他曾吃过的糯米条糕,好像可以在他掌中拧成任何姿态。
“疼吗?”短短时日这处刀伤已然被磋磨的不成样子,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过,又草草合上,原本打算离冯郁三丈远的人也于心不忍。
他没回答,只是唇微微弯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二小姐,”良久之后,他才盯着她淡粉色饱满的唇道,“明日大理寺右治狱的人会来查张勇挟持巡使一案。”
这件事是必然的,只是齐蓁不懂为何他偏偏与自己讲,不答,只是等着他的下文,手上上药的动作亦未停。
“我知道钱巡使是曾大人的远亲,若大理寺的人向我问起,我会斟酌回话。”
齐蓁知道他口中的曾大人是谁,曾中丞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事公然露面,能出头的想必是曾既明,只是这话她不理解,终于缓缓扭过头,“斟酌?”
“今日我在长平府衙见到了曾大人,想来他是为了钱巡使被挟持一事而奔走的,这件事闹出的动响不小,按当朝律,钱巡使轻则贬官,重则徒刑,府尹不愿插手,曾大人看起来很为难。”
“毕竟钱巡使当初是曾老大人一手提拔,出了这种事曾家面上也无光,曾家自是想将影响降到最低。”
齐蓁这才听懂冯郁的言外之意,她慢慢直起身,神情颇为不解,“你是想在大理寺那边替钱巡使美言几句?”
“我只是希望既明兄能好过一些。”他仰脸回道,在看向齐蓁的时候,他眼底似有闪动的星光,“这样你心里是不是也能好过一些?”
“你以为......”齐蓁恍然大悟,原是他误以为自己仍心系曾既明。
比起这种误解,更让她惶恐的是,竟品出了冯郁口中对她爱乌及屋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