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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的心也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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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次日一早要给长辈敬茶,因冯郁的双亲都已不在人世,要敬的自然是将他抚养成人的叔叔与婶婶。
虽冯氏如今落魄与平头百姓无异,但朝前数几代也是书香世家,因而冯郁的叔婶亦是知书识礼之人,尤其是冯郁的婶婶邵毓秀,不同寻常妇人,气韵文秀。
一应礼节都走过之后,堂中仅剩下冯郁与他的叔婶。
见再无外人,邵毓秀终于开口讲之前盘算许久的话,“林蔚,你的亲事已成,我和你叔叔不便在京中多留,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乡,往后在京中你独身一人,要照顾好自己。”
“叔叔婶婶怎么走得这样急?现在我已在京中安顿下来,二老不妨多住些日子。”
若无闲事挂心头,谁又不愿多留些时日,多多照看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呢,只是邵毓秀心里清楚,他有重要的事要做,她们夫妻二人不能成为他来日的软肋与绊脚石,这才急着离京。
未等邵毓秀发言,叔父冯鸣便道:”“林蔚,齐家小姐既入了门,你往后自要小心,毕竟她当初是要嫁到曾家的。”
叔父为人小心谨慎,讲话亦是点到为止,他的全意是,曾家在朝中势大,这件事虽由圣上亲自指点,可对曾家未尝不是奇耻大辱,那位官拜三品的御史中丞难免对此怀恨在心。
这些他何偿不知。
可当在那竹屋里,齐蓁拉过他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撒不开了,无论是刀锋还是鸩毒,他都捧手接着。
或许不止在竹屋,早在两年以前,他与那个明媚少女在茶楼初遇的那天起,某些不安份的种子便在他心里埋下了。
邵毓秀看着冯郁的眼神,难掩忧心,时光穿梭,她仿佛又看到二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有一行人将胎脂尚未除净的娃娃交到她的手里。
她知道,这孩子是宫里那位手帕交所生,为掩人耳目她没有亲自教养,只交给了无子的大伯夫妇,谁料后来大伯夫妇早亡,五岁的娃娃又到了她的手里。
这孩子若是当年留在宫里,多半是活不下来的,如今年过二十,已然到了娶妻的年纪。
他以冯郁的身份重回京城,对邵毓秀来讲,是喜亦是忧。
齐蓁自外归来,知意给她端来水净手,见四下无人,憋了两日愤愤不平的知意才开始忍不住嚼舌头,“二小姐委屈了。”
“什么?”齐蓁双手按在铜盆里抬眼看她。
“这宅子还没咱们齐府一半大,侍候的人也少。”在知意看来,自家小姐嫁给冯郁是下嫁,即便他是新科探花前程远大,但与家世雄厚的曾氏相比不值一提。
曾既明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来日定是大有作为,背靠曾家事半功倍,比如此次曾既明虽未进三甲,却被授从八品儒林郎,清闲体面,而冯郁却授长平府推官,事务繁忙不说,还有得罪人的风险,怎么看都是曾既明略胜一筹,更何况当初那位准姑爷对她们这些人也算不错。
知意自然是心偏着他讲话。
“无妨。”浅淡一句话,道出她心中盘算,她原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待长久,不过短短数月,地方大小与否又与她何干,不过是个临时居所罢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知意只觉着自家小姐怎么就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话少,且不怎么爱笑了,有时远远瞧着她就在那里发呆,脑子里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她不免猜测,大概是没有嫁给喜欢的心上人,心中也是苦的吧。
自知意手里接过软帕擦手,不经意抬眼间,恰好瞄到墙上挂的一幅画,笔锋灵动,栩栩如生。
她被引着前行,来到墙边,仰头望着那幅画,画风与落款都有些眼熟。
林蔚这个名字在嘴里滚过一圈之后她才记起,冯郁早年字林蔚,可后来不晓得为何他改名为凌寒,据说他酷爱寒梅,还在后宅中种了许多梅花,世人猜测他改名多半与他的钟爱有所联系。
可怪异的是,既是钟爱,齐蓁却未他身边或他的家里发现一丝一毫关于梅花的痕迹。
自打冯郁叔婶离开京城后,宅子里便仅剩下齐蓁和冯郁,冯郁任职长平府推官,负责案件审讯,事务纷杂且繁忙,日日早出晚归,两个人几乎碰不着面,更没有交集,也算相安无事。
京师卧虎藏龙,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随便拉一个过来保不齐就是朝中哪位大员的亲眷,所以推官并不好当,更何况据齐蓁所知,现在冯郁的顶头上司钱巡使凶狠暴戾,行事恣睢,毫无顾忌,与这种人共事,更是难上加难。
齐蓁只隐隐记得那位钱巡使似乎后来出了什么事被罢免,有人传是被冯郁设下圈套,可具体细节齐蓁并不了解。
“夫人!”小厮青书自园中整排南天竹后穿过来,嗓门儿响亮,他未进门,只在门前道,“大人回来了,此刻人在书房。”
现在午时不到,他这个时辰回来的确罕见,可齐蓁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这种事儿有什么值得特意来通知的。
“哦。”她点点头,而后接着翻看自己手里的医书。
见大人归来这样的事没有在她那里掀起半分该有的波澜,青书整个人怔住,茫然的抓了抓头发。
余光瞥见人还未走,齐蓁隔着窗子侧头问:“还有事?”
青书尴尬道:“大人受伤了,此刻郎中也在书房给大人看伤呢。”
直到这番话讲完,青书看到齐蓁脸上仍然没有出现该有的焦灼与担忧,平静的似在听他讲诉无干的人与事。
稍缓了片刻,齐蓁似才想起来应该去看看,但她对那个人又是打心眼儿里抗拒,不想与他走得太近,但既然都受了伤,她若不露面似乎也说不过去,纠结再三终还是将手里的医书搁下起身前往书房方向。
冯郁受的竟是刀伤,齐蓁入门时,他染血的官服已被换下搁在一旁,身上的里衣也退了一半,露出半个劲瘦却线条分明的膀子与残血未除净的左手手臂,虽然郎中已经处理过,并且厚敷了止血的药粉,但乍一看场面仍触目惊心。
“这是......”她看过眼前所有的狼藉,唯独避开了他露出的半扇肩膀。
一见是她来,郎中适时的让开位置,并且对冯郁道:“大人,方子小人已经拟好,稍后会交给管家,这刀伤不易愈合,除了外敷药粉之外,每日也要按时服汤药,才可好得快些。”
“有劳了,”冯郁看向青书,“去送送郎中。”
“您请。”青书拎过郎中的药箱,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二人走后,书房里便仅剩下齐蓁和冯郁两个人,突如其来的独处,倒是让她觉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今日不是去了长平府衙吗?怎么伤成这样?”齐蓁疑惑不解,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谁又敢在京师持械伤人。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关切的意味,听起来倒更像是因好奇心而起的打探询问,更何况二人距离并不相近,远到门外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倒下来的影他都够不到。
可冯郁还是耐下心去满足她,“今早我到了府衙时,正撞见左厅军巡使钱毓石被军巡判官张勇拿刀挟制住,当时张勇情绪激动,刀就架在钱巡使的脖子上,势要闹出人命的样子。 ”
“府尹迟迟未露面,我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能在中间劝阻,原本张勇已经快要被我说动了,谁知那不知死活的钱大人又说了两句重话刺激他,张勇红了眼就要取他人头,倒是被赶来的差役拉住了,动乱间才误伤了我。”
前因后果与从前讹传到齐蓁耳朵里的大有出入,长平府非等闲之地,能进到长平府的又有哪个是泛泛之辈,闹到动刀剑闹人命的地步,可见中间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
联想到那位钱大人素日的风平,与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做派,有今日一劫倒也不难理解。
正神游,听到椅子上的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齐蓁本能朝他望过去,只见方才已经盖好药粉的伤处竟又有一道鲜艳腥红的血痕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
原本她是下定决心不去管顾招惹冯郁的,但到底她齐蓁不是心硬的角色,手在身侧反复攥了几下衣裙之后,还是抄起身旁铜盆边沿所搭的潮湿软帕朝那道血痕按了下去。
她看起来从未做过照顾人的活计,软绵白净的手抓着软巾按上来的力道没轻没重的,但又偏生带着某种魔力,隔着软巾的指尖儿每游过他肌理一处,他的心也跟着陡然跃动。
“伤口好像崩开了,”她寻了个最合适的角度蹲下,他的伤口远处看触目惊心,近看更是让人心惊肉跳,可占据整个小臂的伤口,药粉没覆盖住的地方可见翻出的皮肉。
“很疼吧?”齐蓁专注于冯郁的伤处,取来手旁小几上的药粉再次替他细细盖了一层止血药粉,并没有留意自己一只手已然握在了那人滚热的手腕上。
冯郁双眼扫过自己正被她握住的腕子,而后又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看,口是心非道:“疼。”
其实这样深到肌理的伤口初期是不算疼的,更何况那止血的药粉亦有止疼的奇效,眼下他除了觉着有些酸麻之外痛感并不强烈,只是她问了,他就想告诉她疼,哪里都疼。
齐蓁手上动作只得更加小心,同时还贴心的在他伤处轻轻吹气,香气自他手臂一路传到心口处,单薄皮囊之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酥酥麻麻东倒西歪。
“你不好奇,张勇为何非杀了他不可?”
“为何?”齐蓁没抬眼,只接着他的话问道。
冯郁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钱巡使勾引了张勇的未婚妻,二人苟且时,被张勇抓了个现形。”
听到这里,齐蓁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住,轻眨两下眼皮,好像抓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未婚妻,未婚夫,苟且......这配置,怎么有些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