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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信我 ...

  •   御史中丞家的长女气焰一向很盛,在场谁又听不出齐家二小姐这是在以功名一事还击,毕竟曾既明当初落于下风,不及冯郁。

      而那冯郁不久前又因及时制止了长平府衙的凶事立功,前途无量更是明摆着的事实。

      心气儿素来立于山巅的曾诗兰又怎甘自己的弟弟被人当众贬低,她忽然笑了,但那笑里分明有刻意压下的愠怒,“的确啊,冯大人就此平步青云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盼他来日也不被齐府的名声所累才好,毕竟当年齐家大小姐齐茗的事也人尽皆知。”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如今曾诗兰当众提及齐茗,与当众撕破脸无异。

      齐茗的死是齐家上下的痛,每每提及,都与朝齐蓁心口扎刀子无甚分别,满座安静了一瞬,几个知道内情的妇人彼此交换了眼神,到底也不都全是恶人,有看不过眼的年轻妇人站出来缓和气氛,“今日来时我听人说曾大小姐为贺郑大人长孙满月之喜,新作了一幅百子图,想必这就是了,不知可否先拿出来让我们提前大饱眼福?毕竟曾大小姐的画技在京师首屈一指,多少人花千金求一幅大小姐的画作都求之不得。”

      “是啊,平日里哪有机会亲见曾大小姐手绘丹青。”

      “真是难得一见。”

      “......”

      众人附和,将曾诗兰捧于高处,她很是受用,眼角眉梢挂起不动声色的傲然。

      此言非虚,曾诗兰绘得一手好丹青,二十三岁的年纪,已是出手逸品的名家。

      “跟我长姐比起来差得远!”——黄鹂似脆嫩嗓音穿透整个花厅袭来,恰好打碎才刚刚缓和起的气氛,同时击碎曾诗兰引以为豪的锋芒。

      众人循声望去,一穿着杏色交领短袄的少女,跃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蓉蓉。”见是自家妹妹,齐蓁眼前一亮,姐妹两个相视一笑,齐蓉站到齐蓁面前,姐妹二人眉眼神似,皆是难得的美人,只是齐蓁蓉年岁尚小,眉眼间多了几分灵秀的稚气。

      郑大人是朝中名臣,与齐家素有交情,齐蓉亦在宾客名单中,忽然出现在此也并不奇怪。

      “二姐你说是不是?”齐蓉全未将曾诗兰放在眼里。方才曾诗兰丢过来的一刀险些将齐蓁扎懵了,这会儿心口还在痛,直到看到齐蓁蓉才稍有缓解,她没有借童言无忌之类的言辞从中调和,只朝她挑挑眉以示认同这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有好事之人出来打圆场,却暗带挑衅,“三小姐年岁小,当年齐大小姐还在时,的确名动京师,可如今再不同了。”

      言指第一女画师在齐茗死后易主。

      “在我看来如今也没有什么不同,兰姐姐当年与我长姐一同拜入名家郭师门下,画艺的确精湛,可郭师不止一次称赞我长姐作画气韵生动,灵气逼人,天机自得。而兰姐姐的画工整有余,虽擅长临摹却短了几分活气。”

      “如今虽然我长姐已不在人世,可想必京中也有不少人还存有她的旧作,不信拿出来对比一下就知道了。若非我长姐走得早,兰姐姐.......”齐蓉到底也不是口无遮拦到底,话未说尽,且留一分,可那一分即便不讲众人也听出是何意。

      当年两个出类拔萃的姑娘在同处学艺,虽常被人放在一起提及赞为双姝,可谁又不知齐茗天姿过人,曾诗兰在齐茗的阴影下几乎是被按着打。

      如今斯人已逝,曾诗兰才有机会后来居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女子被人戳了肺管子,脸色已然变得十分难看。

      刚打圆场的好事之徒仍旧不死心,又添了把火道:“话虽如此,可大师之所以能被人称为大师,不仅要技艺过人,更要德行端正,谁又不知道当年齐家大小姐流言甚多,依我所见,谁略胜一筹不是明摆着的吗。”

      提到旧事,齐蓉才要梗脖反驳,便被齐蓁拉住胳膊打断,这会儿已然缓过来劲头的齐蓁当着众人的面郑重说道:“既然你也知道是流言,就不要常挂在嘴边才好。当年我长姐的事也不是不曾闹到大理寺,大理寺三审六判最后还了我姐姐清白,外面那些讹传都是子虚乌有,怎么到了你这儿反而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都奉为真章呢?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好一通反问愣是将人顶住,无论是谁都被这姐妹两噎的再无话说。

      关于齐茗,是冯郁从未探挖过的存在,隐隐感觉到这件事里包藏着什么,若不然齐蓁不至于此,他站在蜡梅树下暗自皱起了眉。

      今日最糟糕的设想,是大不了碰到曾既明,谁成想竟是比遇见曾既明还要差劲的结果。

      花厅一战,虽看似齐家两姐妹大获全胜,唯有齐蓁自己知道,是两败俱伤而已,长姐的死,即便过了许多年,仍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儿,可她即便心里再不高兴,也在人前强撑着,未同任何人提及,那心痛的滋味被她含到了夜里,直到入梦。

      许是心里积的事太多太重,才会连梦里都不安宁,这次齐蓁梦见了长姐,长姐拉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画画,教她折纸鸢,带她游园踏青,会在她病时如母亲般整夜守在她床前,天人永隔,旁人眼中她离开长姐不过六载,实则在她这儿已然过了十数年。

      冯郁是被好一阵压抑的抽噎声惊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确认声音是从齐蓁的床帐中传来的,顿时困意全无,侧过头去看她的方向。

      她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像一尾搁浅的鱼,蜷缩在黑暗的壳里。

      被子轻轻起伏着,眼泪洇湿了枕巾,潮气充斥,如蒙住了整片雨季,冯郁将被子一角掀开的时候,齐蓁狼狈的头发丝都黏在脸颊上,湿漉漉的。

      赫然清凉,齐蓁哭声滞住,她扭过头时,正好撞见冯郁探过身来,自这角度看,如同他覆在她身上一般。

      “哭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冯郁的指尖蹭过她的脸颊,自然沾了满手潮湿。

      许是当真哭的有些伤情糊涂,齐蓁正过身面朝他,二人一上一下,贴得近乎暧昧,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些什么,可她竟未察觉到什么不妥,只胡乱抹了把脸故作镇静却压不下抽噎,哑声道:“我吵到你了?”

      “是做噩梦了?”冯郁不答反问,很快他又自行否认,“看起来不是噩梦。”

      齐蓁正不知用什么借口打发他,只觉着眼前一空,是冯郁点了一盏灯搁到小几上,而后他再次归来,竟从床上直接上齐蓁捞起来,自己则径直坐在她膝盖下方的脚踏上,仰着脸同她道:“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若搁平常,若搁在齐蓁清醒或是情绪稳定的时候,定然会告诉这个她并不想亲近的冯郁,没事,只是噩梦,然后自己再次蒙着头佯装睡去,可偏偏是在今夜,这个她因为过分思念已故长姐却无人可言说的寒夜。

      她垂下眼忽然开口:“我的长姐齐茗,曾因一手绝品丹青名噪一时,她不光画艺惊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颇有侠心。记得我年少时孟州曾遭遇一场旱灾,许多孟州的流民被困于皇城外,长姐不仅施粥赈济灾民,还在城中开设了一家画社,以作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女,同时教她们画技。”

      “起初很多人对长姐的所作所为皆称赞有加,可不久后便开始有人说她沽名钓誉做人虚伪,这些难听的话入耳她并不在意,可谁知道......”

      可谁知道某日,画社的一位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坠亡于熙春楼,有人传言当日有达官显贵在场,与那姑娘的死脱不开干系,自此便有流言传开,说齐茗开设画社是假,实则是困住年轻貌美的女子作为瘦马收买人心,做的是不干净的勾当。

      这些污言秽语传得飞快,没多久便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惊动大理寺彻查,即便查清了此事与齐家与齐茗皆无关,可这结果好像并不能让人信服,传言仍旧不止,画社被迫搁置,齐茗的名声一落千丈。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齐茗又失足坠崖。

      她的死,一直都是齐蓁心上的伤口,思之痛与切肉无异。

      说到此,齐蓁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落,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柔和的烛火在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我见犹怜,冯郁的心口被她攥的紧紧的。

      “在家人面前,我从来不敢提长姐,不光我难过,我知道他们也难过,可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好的长姐偏生要遇到这样的事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他的手一直搭在她腿侧的床边,刚好不好两滴泪坠下来砸在他的手背,指尖儿微蜷,如同通过这滴泪,触到了她整个人。

      “你信长姐的为人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当然信!”齐蓁想也没想开口。

      “像你相信长姐那样信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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