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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好像这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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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又去宫中当值。
杨修元睡到午时起来,无精打采地蹲在灶旁。糯米未热醒,咬在口中略硬,不想再次生火,就着腌萝卜随意应付,又怕顶食,吃过半碗就放下碗筷。
他还要不要继续未完的事业,打听辛时的身份?似乎没什么必要,很明显,辛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
片刻之后,杨修元走出家门。
神都街道的气味并不好闻,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这样认为,如今依然保持相同的观念。大街之上,每日数不尽的牛、马、驴、骡车来往,赶牲口入城买卖者亦平常。即便是坊内,时人但凡有些资产,都要蓄养驮力或出行的牲口,间有在院中置鸡鸭禽鸟、开辟农田补贴家用的,若非日日耗费百金燃用香料的富户,实在难得香嗅。
可是天高地阔的户外,到底比围困在一方小院中来得舒坦些。杨修元舒展双臂,往街上漫无目地徘徊,将时间消磨到无可再消磨,磨磨蹭蹭地敲响了辛时家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院门。
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人开门相迎,看模样,也是闲散在家,颐养天年的。
听杨修元道明来意,他诧异道:“那小郎君也有亲戚来?我看他总一个人嘞。”
若说第一天撒谎时杨修元还稍有不安,如今已经十分老练。邻居的语气听起来与辛时十分熟稔,他心觉有望,当即道:“请教详细。”
老人将他请进家中详叙。闲谈中得知,这屋主姓赖,以茶叶买卖为生,如今正由小儿子赡养着。小儿子出远门做生意,一去数年,妻子捎着信出门寻他,留老人在家避免舟车劳顿,如今正是没个说话的人,日日寂寞。
对于年轻人的突然造访,赖氏显得十分高兴。他随即呼喊同样在家的妻子出门相迎,杨修元免不得一阵惶恐,叉手作揖,说了好些感谢奉陪的话。
赖氏道:“小子,你从哪里来的?”
杨修元实话实说:“我……播州的。”
略有些羞愧,播州实在是穷乡僻壤。赖氏听见也瞪大眼睛,啧啧称奇,道:“那破地方能养出这样杰出的小辈!不对啊,我听辛小郎君说话,一口官音可正了。”
杨修元道:“他多年长在神都,自然不是我们这种穷亲戚可以比的……”
顿一顿,忍不住补充:“我们本来都是聚阳人,以前的宋国之地。后来家生战乱,一个向北逃,一个向南逃,再没联系过……”
赖氏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道:“知道!那时候还年轻,跟着征军一道运过粮呢。那可真是良策,就靠这个,我们才得在长安安户。哎呀,岁月不饶人…”
杨修元不言语。赖氏又笑道:“你们家那房子,宅运旺。辛小郎君是宫中执事的吧?常有金车玉驾的使者到门口宣他,上一任屋主,也是吃皇粮的。”
杨修元问:“上一任屋主是谁?”
赖氏道:“他没你家郎君前途好,是个文员,长安县里抄书的。老邻居呢,住在这二十多年,娘老子年纪大想回家乡,孝子,没办法咯,只能卖掉房子回老家,你家就搬进来了。”
说着,感叹道:“辛小郎君什么都好,就是面上瞧着不太热络,难怪你要找旁人问。但你说他看不起人呢,又不是,过一个月冬至,他肯定又给我们送东西,保管的。”
随波逐流地点点头,正遐想片刻,听赖氏忽而问:“对了,你与他同宅居住,可曾见辛小郎君婚配了没有?”
这一问题来得始料未及,杨修元磕绊道:“不,不知,大概没有吧。我不好问。”
分明是自己来打听消息,怎么又问起这种问题来……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
赖氏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我料想也是没有的。不然安了户,怎么也得把家人接来一块住,年轻夫妻正恩爱,经得住长期分居的寂寞?哎,你可知道他父母情况?”
杨修元又摇头,大有贯彻一问三不知的架势:“一别数十年,音书断绝,实在不知他家中情况。大概也同你二老一样,在家乡养老。”
赖氏立刻赞同道:“很是,很是,还是家乡好。像前头那家父母,来了几十年都不习惯。他还年轻,正该攀事业,还能高升,将来再接父母过来也不迟。”
说着一转眼,继续笑道:“其实这样的人家,最最好了。男人执事体面,却不是什么大官,一本正经赚糊口的钱,不怕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和父母住,嫁过去不用侍奉公婆,只需过好小两口的日子,再实惠不过。”
杨修元心里咯噔一下。听赖氏这个意思,好像是……
手臂一热,是赖氏抓住了他,语气亲密:“辛小郎君既没有婚配,你何不探探他的口风?我有一远房侄女,如今刚满十五岁,生得很美,自小习妇德女戒,不娇不妒,家又在扶风任事,离神都很近的,与辛小郎君实在很配……”
杨修元惊起推辞:“我本是有求于他寄居房下,怎么还能谈及婚事……况且平辈之间如何说媒,这太孟浪了。”
遭到欲绝,赖氏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个不成,也无事的,到底女家门第还是差些。你自己呢?想必也还未娶吧?辛小郎君是文静,可你生得伟岸,更讨女孩喜欢,我那侄女……”
杨修元立即道:“布衣之身,不能和扶风小姐结缘。”
赖氏大笑道:“如今你是白身,可辛小郎君会放这你不管吗?他定是要给你某个差事的,老汉看你面相,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
说得很好,可我现在在你口中那位辛小郎君家当奴仆。赖氏执意做媒,杨修元碍于脸面无法发作,只好也使出杀手锏:“多谢老伯好意。然父母具在家中,这等大事,小儿不敢随意做主。”
赖氏咂嘴道:“好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能违背。遗憾呐……”
他拉着杨修元,絮絮叨叨又说许多话,从早年的发迹史讲到今天孙子吃了几口饭,可与隔壁家的赘婿一较高下——然杨修元认为,老人家的功力还是比年轻人更强些,每一个话题说到底都能想尽办法往他那位正值芳龄的远房侄女身上带,不是变着法夸她如何如何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就是话里话外按时杨修元劝辛时娶了她,或自己娶了她。
杨修元如湿手沾上干面粉,甩不开抹不去,苦不堪言。正应付得捉襟见肘,听门外传来响亮的询问:
“赖老爷,我家十二郎是不是在你家?厨房起灶,该回家吃饭喽。”
原来芝奴久不见杨修元回家,终于上门寻人来了。赖氏道:“这不很亲切么?还唤你行第呢。这么早吃饭啊,辛小郎君可真严谨,快回去吧,别耽误时辰。”
杨修元如蒙大赦,当即一溜烟往门口跑,发誓以后见着赖氏一家就绕道——他不由得想,辛时对邻居不甚热络,果然还是有原因的。
一抬头,便见辛时站在大门口,带着一点好整以暇的微笑看他。
问道:“打听出什么没有?”
被抓包了。杨修元想。
干巴巴道:“没有。”
辛时“扑哧”一声,真正笑起来。两人慢慢地往回走,他又道:“你好奇我,直接问我便是,邻里又能问出些什么?”
杨修元道:“我问,你就会告诉我?”
“是啊。”辛时侧头看他,微微而笑。“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入家门,直上厅堂。往锯了腿的胡椅上一坐,盘腿撑额。
“我姓辛,辛夷之辛,单名一时。”他仔细地从头介绍。“如今领翰林院待诏之职,分侍文墨。”
杨修元问:“翰林院?”
辛时解释道:“翰林是内廷僚属,设在皇宫之内。辞墨、书棋、技艺、医巫、卜祝之流,皆归翰林之下,大概就是有些擅长之事的人。”
杨修元十分不信:“单单一个翰林侍奉,能让你去抓刺客?”
“嗯……”见被道破,辛时笑了笑,心道此人还挺记仇。“因熟悉文墨,我兼为皇后出拟制诏。外使之事,也稍有负责。”
这便能说得通了。若说翰林待诏还只是舞文弄墨,共天子聊解闲暇之用,把握中宫制诏的出拟,其地位便可比拟外朝中书,将一些机密之事交予辛时去办,合情合理。
“但我确实在翰林供职。”辛时又补充。“内廷出管外事,从无先法。即便一时有之,也只为本朝权变之宜,不曾设有常职。”
鬼才信你。杨修元想。
翰林待诏和出掌内廷制诏,孰轻孰重傻子都分得清。与其说翰林待诏是本职,还不如说是挂职才对。
皇后亲信啊……杨修元咬一咬唇,对辛时本就平常的好感又下降些许。他有些不甘,努力想要追回那股愈走愈远的熟悉感,又问:“你是哪里人?”
听见这个问题,辛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自己祖籍在何处。”他道。“自有记忆起,我便生活在教坊中,大约不是父辈犯过罪,就是被发卖的姬妾之子。既如此,勉强算个京城人士吧……有幸得二圣赏识,如今是真的神都户了。”
杨修元一愣,道歉的话几欲脱口而出。话至嘴边,看着辛时毫无半点伤感的模样,又生生咽回去。好像这人发迹之后……并没有安慰的必要?
这不是那人所为,何况幼时行迹不吻合。杨修元心里乱糟糟一片,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感到十分失落。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他试探问:“那你……有什么年岁差不多的兄弟么?或者表亲也行?”
话才出口,已经后悔。可惜覆水难收,辛时笑起来,道:“我连家中行第都不知,又怎会了解兄弟姐妹?你问得这么仔细,可是我长得像你某一位旧识?”
杨修元急忙否认:“我口舌拙笨,不问仔细点,怕冲撞你的忌讳。”
辛时便笑,不再追问。正巧芝奴端着食案进来,于是撇下面前站着的人,提箸用饭,模样与神都任何一户平常人家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