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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如数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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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幸的是,一连三天,辛时都没有回家。
有劲无处使,杨修元十分难受,无奈主人不回家,此事非他之意愿可以左右。又是日落西山薄暮时,听那震耳欲聋的鼓点,正以为今天也会和前两天一样,听到芝奴大喊一声“阿郎回来了!”,立刻从坐上跳起,精神百倍。
可惜家中奴仆比之他的兴奋无有不及,于宅内抄近道一事上,又熟练百倍。于是呼啦啦一群人全拥至门口,一个牵马、一个援引、一个端水,将辛时拥至屋内,哪里都没有杨修元跻身的位置。
辛时似也无意在意这位新收的护卫,如往常一样在堂中脱袍换衣、洗手净面,擦拭身上的灰尘。回家路途漫长,寒风吹得他手指冰凉,阿真一面替他涂抹脂膏以防皴裂,又以手心前后捂住取暖,道:“阿郎近日好忙。”
两人一坐一跪。辛时任由家奴握住手,笑道:“还好。陛下很快移架骊山宫,内书省无事,便轻松了。”
说罢,再不提宫中事务,只问家中闲话。又环顾屋内,夸赞布置得仔细。阿真道:“这回奴、阿庆、芝儿连带阿野,四个人一齐弄的。”
辛时道:“到底女孩子,比你们仔细。”
说罢要去其他屋子里瞧。正巧阿野从厨房内端来热汤,道:“阿郎好歹吃过饭,再做别的事。东西放着,又不会跑的。”
辛时重又坐下,慢慢喝完汤,身上回暖。他放下碗,问:“晚上吃什么?”
阿野道:“正要问阿郎。家里有汤饼、胡饼和新鲜豇豆,要吃什么?”
辛时道:“你们买菜了?蔬果难得,还蒸粟饭吧,再剖些獐肉,浇豉汁。”
主人吃豇豆,意味着他们也能吃到——阿野抿着嘴,高高兴兴地去喊芝奴生火,又折返回来问:“明早吃饼,可以吗?”
杨修元徘徊在门外,想要上前询问。然而阿真阿野跪在辛时身边,贸然插进去打断,颇显没趣。再等片刻,芝奴从厨房端出食案,杨修元遥遥瞥见辛时提箸,正觉是个机会,又听阿野语气轻快地唤他: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几人都盯着他,只好从廊上下来,同家奴一到去厨房吃饭。
若再不问,又不知要等几个囫囵日,杨修元一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忽听厨房外动静,放下碗筷出去,果见辛时合了堂屋门扇往后房走去,急忙将人唤住:
“阿郎留步,有事相问。”
夜幕已深,浓露将落。辛时持着灯望向杨修元,停下脚步好脾气地笑了笑,问:“怎么了?”
遥遥隔着回廊,那人面色难辨,唯有一双眼睛被映衬得莹亮。杨修元猛地呼吸一滞——晦暗不明的烛光下,那个眼神显得太过熟悉,一如数十年前,有人也常常这么看着他。
积攒数日的怨怼忽然全部发泄不出来。憋过数晌,冒出一句丝毫不符合家奴身份的话:“我不能出门吗?”
归功于气势不足,听起来不像对峙,反倒像告状。辛时稍露惊奇,随即了然,笑道:“芝奴拦着你出门了?”
年轻的家主神色轻松。他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当即道:“可以啊,你去吧。只是神都夜间宵禁,听到日入前七刻鼓声,尽快回家。”
杨修元未料到辛时同意地这么简单。这确实是他所期冀的结果,甚至比他料想的更好,然而莫名觉得滋味古怪,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你不怕我跑了?”
辛时依旧不见生气,笑眯眯的,泰然道:“人以信而立,君子一言九鼎。你既答应留下,不会轻易反悔。”
先前剖析利害危言耸听,如今又称他是君子——杨修元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该反驳什么呢?说自己不是君子,还是没同意留下?更悲哀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所谓的 “君子之流”,自答应辛时以来并未想过潜逃,仅是做赌气一二语。
吃了哑巴亏的杨修元闷闷不乐,回到房中蒙头睡觉。
芝奴似乎也回来,悉悉索索往床头翻什么东西。杨修元被吵醒,掀了被子去看,见芝奴点着灯,正拿一件夹袄往身上逃,看见同居者起来,面无表情道:“你醒了?正好,阿郎才问到你,穿了衣服过去吧。”
适才睡醒,杨修元还有些懵,见窗外无光,问:“几更了?”
芝奴翻了个白眼。
“几更?”他叫。“好祖宗,天快亮了!”
大约三更休息五更起的家奴对能够睡到自然醒的伙伴十分抱有怨气,杨修元闻言,忙不迭地起身。
他急急推门,不料一头撞出去,门外却是抹不开的漆黑夜色。不知来处的冷风硕硕扑面,他抬起头,但星河灿烈,一轮月牙悬在西天,银辉如雪。
……天真的要亮了吗?
然而芝奴没有作弄他的必要。何况杨修元已经听到主院传来的人声,隔着墙隐隐有烛光。快步走入庭院,果见主人卧室的一扇门半敞着,辛时站在门口,许是起得太早,脸上有些倦容。
他正在穿衣服,一件短而厚的斗篷,自肩膀罩到手臂。斗篷、披风一类外罩的衣服多半长及地面,杨修元从没见过半身的样式,大约是为了方便骑马,才裁成这样。
杨修元突然想到,三日前辛时出门,似乎也是这个时候。女曰鸡鸣,士曰昧旦,他无端想到这句话,只不过如今家主非但不用催促,还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所以……起这么早干什么啊?
皇城执事,杨修元大约知道一点,无非是卯时至辰处入府,申时归散,若有朔望大朝会,也只五更鼓时起来。看如今天色,连四更也可能才过,有什么官属是这么忙的吗?
辛时略转头。他看见杨修元,微微朝他笑了笑,由阿真系上最后一个扣子,走出门来。
“听闻昨日你睡得早。”他道,声音柔而缓,带着关切。“是身体还有不适吗?”
杨修元不好说实话,只得道:“没有,只是睡得早了些。”
顿一顿,又道:“不敢白做闲人,请阿郎指派事务。”
“啊……”辛时微微迟钝,对杨修元的积极感到意外。“其实也没什么要你做的,不过院门单薄,夜间要个人看顾。这事吊精神,你若疲乏,再歇两日,反正如今阿庆在家。”
倘若家中全是闲人,杨修元乐得同样无事轻松。可是辛时走后,家中五人四人都过得十分充实,到哪哪讨手脚的光景实在让人心慌,乍听这样的日子还有可能延长,急忙道:“不,不用,不是什么花力气的活。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辛时又笑一笑,默许杨修元的请派。他往门口走去,路过杨修元身边,又道:“那,有劳。”
杨修元跟着穿堂而过,牵马出厩,挂灯开门。主人家的和颜悦色让他又忘记为人奴仆的身份,见辛时踩蹬上马,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说出:“这么早出门,你很忙吗?”
辛时忽略了杨修元的莽撞出言,闻言,只脸上露出些许哀怨。
“倒不是很忙。”他叹气。“但是从家到皇宫,实在太远了。”
神都秋冬路途之难行,杨修元无所耳闻,更无机会亲身体会。或许差点是有的——若不被捉拿,他也要潜伏在泥泞的秋雨之中,感受神都的严寒之气。
话说回来。
夜间才得以巡视的杨修元,白日里依旧无事可干,闲得倚在游廊的柱子上,有一遭没一遭地回想和辛时为数不多的会面。
平心而论,毕竟牢狱之灾在前,救命之恩在后,杨修元对这位年纪看起来相仿的“家主”并无太多好感,更愿意称自己是委身。他愿意留在辛时家中,一来确实惜命,二来……辛时长得很像一个人。
长得很像吗?杨修元开始回忆辛时的相貌,三日来看得最清楚的反而是在初见时。细长眉,眼略似丹凤,尾稍却不扬;鼻不若悬胆,唇不及绛玉,下颌微尖,肩膀瘦削,杨修元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家主,长得实在不算出挑。
那人的相貌也不出众,记忆中,总是一副苍白羸弱的模样。这么说真的很像吗?杨修元再仔细对比,又觉两人相似之处,不过四五分。
不是相貌。杨修元默默在心里划去两个字。那么辛时……是哪里让自己感觉很熟悉?
眼神。
是了,眼神。时过境迁,一个人从孩童长成青年,相貌可以改变,神态却难做掩饰。尤其在灯光下,三分晦暗七分鲜明,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疑点不止这一处。
早上两人擦肩而过,辛时轻声道的那一句“有劳”让杨修元十分在意。几日来所见,尽管辛时对奴婢称得上和颜悦色,但出口言辞,依旧是主人之尊——哪个主人家会对奴仆道谢?简直是没道理的事情。
想到这里,杨修元又犹豫起来。
除却狱中目的不明的偷天换日,以及那几句关心,辛时实在不像认识他的模样。最重要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不会说话。
倘若遭遇不测,一个正常人尚能变成哑巴。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灵丹妙药,能让一个原本就是哑巴的人开口说话?
不可能的。杨修元想。仅凭这一点,就绝对不可能。
如此让人熟悉,不同处又如此分明。
收留他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后知后觉的,杨修元终于抓住问题的重点。无论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还是为未来生活做长远计议,他都应该对辛时多一点“奉二圣之命捉拿刺客”之外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