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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除了住在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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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嚣张,辛时到底没有一声不吭,大摇大摆地翘班。
然而年轻待诏既是翰林院中职权最大的人,每日当值与否,除却天子夫妻与如今暂代国事的太子,实在无人管会。即便按规矩请假,也不过写上假条,自己为自己批复,然后交到名义上统管翰林人事的翰林监那里留作备案。
得知昨夜主人的临时决定,芝奴一早起来,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杨修元已经看出,家中这位主君年纪虽轻,说话在奴仆中却极有分量,几乎无论干什么,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这让他十分犯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住回想辛时出门前的话——阿真阿野留下看家,芝奴杨修元随我去乡下——虽然家中确实需要男丁留守,但为什么是阿真留下而不是他留下,难道接下来数十天辛时打算清心寡欲地度过?
该不会真的轮到他代替阿真……打个寒颤,将脸埋入被褥之中,不愿再想。他并不讨厌辛时,但贸然入人内幕,任谁都不会情愿吧?
我是囚犯,胃口最好,也不会对这样一个人下口?自暴自弃地催眠,然而阿真恳切的眼神浮现眼前,那句“除了你大家都有所察觉”也如绕耳魔音挥之不去。他没准真对我有意思啊,杨修元晕头转向,若仅是不想于床笫间侍奉主人,却也不可能就此大动干戈地离开。热血劲过去之后回头想想,他到底还是惜命,这点程度的牺牲,尚且,低得下头。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阿真所说,费些力气,并不吃亏……杨修元努力说服自己。除却跟随皇后这一点,辛时实能算在好人之列,即便没有感情,至少也不会反感?
胡思乱想许久,终于睡着。
芝奴收拾好东西先行出发,往郊外知会田间人收拾房屋迎接东家。辛时处理完翰林院杂物到家时已过正午,余下时间不及赶路,定于第二日清晨再走。骤然扳回颠倒的日夜又暗含心事,杨修元半夜失眠,睡得迷迷糊糊,好容易瞄着日光爬起时,瞥见主人已穿戴整齐,对阿真阿野做最后的叮嘱。
他又换了一身与平常不同的打扮,长袴窄袖,方便骑马的行装模样。杨修元去厨房掰半个干饼,回身时辛时已戴上一顶垂着厚厚黑幔的帷帽,又将另一顶递到面前,见他犹豫,笑道:“城外风烈得像刀子,带上吧,小心冻掉耳朵。”
上了马,一前一后往西离开神都。出城门时尚且荒凉,走过一个时辰,积雪渐新,草木也葱郁起来。一路上村庄林立,风景秀丽处多设有庄园,皆是神都贵户私产,辛时拣几处十分有名的指给杨修元看,京中富人如云,他实在也认不出太多。
再行一个时辰,已是临近渭河,远远望见湖面上许多人正在采冰,号子声响彻云霄。拨转马头,翻过小坡,弃西南转向正南行去,路上零星马蹄车辙印子,道路明显狭窄起来。
辛时松开缰绳,将手拢到嘴边呵气,来回搓揉几次,又将手指捉在腕子上取暖。再行一段时候,几乎叫人分不清是站在地上还是依旧骑在马背,终于听他道:“到了。”
杨修元向前望去,仔细分辨。田间立着几处土屋,黄泥秸秆顶,厚重得令人欢喜。屋边搭着牲口户棚,种着萝卜、冬苋、薤白等蔬菜,远处是成片的低矮小麦,偶有农人走过,看见来客,朝两人走来。
辛时说过两句话,农人一改警惕表情,主动拉过马绳牵着两人往前走,大声往屋前喊人。宿鸟惊飞,芝奴和许久不见的阿庆掀开门帘先后跑出来,一人拿着斗篷、一人端着热汤,将主人从马上迎接下来;一对夫妇从屋中走出,臂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身后又跟着一个孩子,冲过来将辛时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辛时转头,眼神从人群外的杨修元身上扫过,竟像身上新披的那件雪白色斗篷,显得遥远且淡漠。下一刻,原本为他准备的热汤递到杨修元面前,缓解了被风雪冻到麻木的手脚。
一行人簇拥着辛时进屋,在炕上坐了,佃户领着几个孩子正式见礼。辛时道:“阿伯,不用这么见外”,将三个孩子拉到身边摸一摸脸,一人往脖子上系一条串着小银珠的红绳,样式各异,引得他们互相凑近探看,面色欢喜。
芝奴领辛时去看住处。蜘蛛网皆已绞去,台面擦拭一新,地上铺着半旧的毡子,比堂屋小一些的炕上铺好家中带来的被褥,暖气洋洋。
辛时脱去外衣,言要休息片刻。芝奴走出屋,对杨修元道:“阿郎要睡觉,你去外面巡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顺便认一认地。从刚才下来的山坡到西面枣田,篱笆圈着的都是我们家。”
杨修元依言走出去,远眺天边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下的群山。此处应属终南地界,不知哪座山的山势将尽处,无名无姓,无瑰色丽景,倒也清秀宁静。山体挡风,低洼处不冷,青白的麦浪微波,他自田陇间踏过,闲不住手拂去穗上新雪揉攥成一团,等化出水来,又抛向一旁。
雪球在尚新的积雪上坠出浅印,翻出一点点黑如浓墨的湿润泥星。千山鸟飞绝,杨修元想。除了住在本地的农户,这种地方哪会有人来。
本地的农户也回家去了,好几处团团结庐的人家,分不清刚才过来牵马的是其中哪户。翻过篱栏,往白茫茫闪着光的溪边走去,冰封着水底卵石,尚且不厚,施加稍许力气踩碎,立刻露出冰面下潺潺留淌冰清玉洁的溪水。
鸡犬相鸣,吠几声也安静下来,沿着溪流走过整片村庄,杨修元重又站到山坡上。山外群石乱树,再无其他人家,日色式微,是时候该折返了,刚刚认熟的田庄才跳入视线,芝奴匆匆撞到面前一把将他拽住,不由分说往回跑,道:“叫你看人,跑哪里去了!快帮忙!”
杨修元惊一惊,不知自己游荡到别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甩开芝奴的手,与他撒足而跑。
已至炊烟时分,辛时站在门口,脸上难得有不悦的神色。看到两人,他立刻迈出步子迎上前,往背后一推,道:“不屈什么理由打发走,反正我不见——杨修元到门口帮阿庆,你留路上看着。”
芝奴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上跑。杨修元费力追上去,拖住他,道:“等等,发生了什么——?”
芝奴伸指往杨修元额头一砸,怒怪道:“我还问你呢!叫你防着闲杂人等,不知野那里去,等人家走近庄才知道!”
真有人大老远地找到这里来啊……杨修元愣一愣,连忙问:“什么人?为什么要拦?”
芝奴恨铁不成钢:“找阿郎求职的人。你不用管那么多,拦住就行……”
“辛郎!辛郎!”突如其来的高呼将磨磨蹭蹭的对话打断,一个灰白色的身影狂奔而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阿庆。芝奴大惊,丢下一句“完了完了让他闯进来了”,窜到路间将人截住,和追上来的阿庆一前一后,将狂奔的影子制在原地。
“我真是仰慕才名,才来拜会。”青年人二十多岁,言辞恳切。“年岁上人情走动,不是寻常吗?京间盛名,怎得如此淡漠!”
他力气极大,险些两人都拦不住,杨修元上前帮忙,自左侧将青年人紧紧抱住。总算还有点眼力见,芝奴稍许松口气,心中对杨修元的埋怨减轻几分,道:“曾郎缪赞家主。阿郎今日不在,你请回吧。”
“我真的只是来送年礼!”青年人语气激动地强调。他扫一眼杨修元,似是觉得三人之中他最为仪表堂堂、通情达理,转而请求道:“在下曾促,久闻辛待诏文气,故望请教。望尊仆通融通融,若主人实在不想见,我放下年礼即走,再不成,你们替将我那毛驴拉进去也行!”
“他只是个看管家院,做不来主。”芝奴替杨修元拦下。“非阿郎不肯见,他不在家,今日一早便入终南采风,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他走前留话,要我们谢绝一切拜会,奴也只是奉命行事,曾郎君莫使我们难做。”
自称曾促的年轻人一意孤行:“我不信!早上我才到辛郎京中宅邸,看家奴仆告诉我他往南郊来了。若他入南山采风,怎么孤身一人不带上奴仆,净叫你们拦我!”
话音落下,四人具是愣住,一时无法反驳。曾促自知情急之中把话说得难堪,又急又怕,补救道:“我……辛郎真不在家,我等他回来就是。”
芝奴无奈拒绝:“家主归期不定。”
追到这一步,见不得功败垂成。曾促打定主意纠缠到底,辩解道:“十天半个月,这也等不来吗?或者将这礼留下,你们搬我绝不跟着走……不期回报!送点东西,也不行吗?”
话题回到原点,正僵持不下,门扉忽然轻轻一响。曾促眼中一亮,跳起来向前望去,却见出来的不是如他所想终于愿意出来见面的辛时,而是一个宽肩丰臀的农妇,捧着一只碗到几人面前,笑着对他道:“听东家说郎君从郴州赶来,大老远,走了有十天半个月。三九天寒地冻,行路怪不容易的,先喝口汤羹暖暖身吧?”
曾促于是知道,辛时在家中听完他与奴仆争执的全过程,铁了心不肯见面。顿时,他的面色灰了大半,连面前热气腾腾的肉羹都提不起兴趣,道:“不用了——你家辛郎说得对,这一路旅途遥遥,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不再需要任何人指引,垂头丧气地离开。芝奴急忙向杨修元使眼色,那意思是说——看住曾促,这人前后变化太大,惯会做戏,小心贼心不死,路上再起什么幺蛾子。
杨修元跟上去,道:“我送送曾郎君。”
曾促低着头,一路不言语,只因寒气扑面而吸了吸鼻子。杨修元终究不忍心,踌躇片刻,见四下无人,芝奴阿庆跟着农夫回家只剩米粒般的背影,道:“曾郎君,我说句真心话。我家阿郎……实为皇后外使,再得凤宫青睐,也不是光明正大的仕途。你心有志向,又何必拜在一个妇人裙下?”
曾促叹道:“我也想登堂入室,谋一份说得出口的差事。但如今,小到差吏、大到官员,自家亲戚都安排不过来,哪还有我这种无人脉又无亲故的人的位置!反倒是大神皇后,还有不论出身赏识人才的贤名,你们辛待诏不正是个例子么?我也不想为妇人驱使,但如今除了大神皇后,还有哪里更可能得到机会?我是可以挥袖自去,保一个隐士名节,可是我的一家老小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饿死吗?”
杨修元哑口无言。论口舌机辩,他比不过眼前的青年人,何况刚才所言确实有何不食肉糜的狂妄自大。不敢看人,生怕被瞧出心中的愧疚,却无法回答出更好的答案,只得硬着声音重复道:“阿郎不见,也没别的办法。请回吧。”
曾促牵住毛驴,预备赠送的见面礼被麻绳捆住太久,已经有些变形。他整了整纸包,眼中有痛惜和不舍,最后只是叹出一口气,从磨毛的口袋中拿出一个饼,木木往嘴里塞,至到两边腮帮鼓鼓囊囊,才一步一停地拉着驴子往路上走。
他今晚要歇在何处?萧条的暮色铺天盖地,寒气也越发汹涌,杨修元心中不由得泛起担忧。他回到家,熏人的暖意下辛时盖着薄毯蜷在炕角,捧着新调汤羹浅尝,因他的到来农户将整座屋子烧得分外暖和。芝奴大概刚向他汇明情况吧,入门时,听见道:“……不用管,走了不会再来。”
两人齐向门口掀开的厚帘看来。辛时率先笑一笑,问道:“鸡肉炖得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眼前盘亘着曾促离开时懊丧的神色。杨修元知辛时确实对青年人的处境无甚办法,再得重用也不过一介无官无品的翰林散人,没有资格插手人事委任;然他再明白事理,面对辛时风轻云淡的模样也无论如何阻止不了暗起的埋怨,思来想去缓解不下,带着赌气道:“不用。刚才耽误了太多时间,西边我还没去巡看。”
他说完就走,甩下门帘,卷入一阵寒风。辛时没有挽留,只是在杨修元迈出门的时候道:“送羹谢客原是宣城妓子的闭门之道,如今倒成通识了。”
不是这样。杨修元出了门,回想辛时刚才的自言自语,暗暗反驳。奉上一碗汤羹,来者便知是送客之意,这其实是宣城地区早已有之的民俗,只不过妓子故事香艳,人人爱津津乐道,“羹汤送客”才凭此出名。
又是凭借女人出名……难道如今真的英雄不问出处,无关乎名正言顺吗?杨修元痴痴地好一阵出神,待感到一阵阵寒意袭身、紧一紧衣裳抬头,便见空中暮色稀薄,已是月衔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