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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提前过年节 ...

  •   已入隆冬。路上行人衣装臃肿,皆慢吞吞地行走。一向繁华的神都到年关也显得有些冷清,但凡有些余财的人家,都愿意提前几天歇下生业,扳着手指等待过年。

      金灿灿的朝阳铺满皇城。城门已经打开,守门吾卫身批锐甲、腰挂长刀,目不斜视地看着漫长而辉煌的马队穿越宽阔门洞,跟在最后的精美小车行过一段路程后脱离大队,拐向坊与坊之间的道路中。

      与气势赫然的马队相比,缀在队尾的马车娇小许多。车顶覆盖绫罗,四周垂下珠宝,明显是女子所用。马车驶入宝镇坊,七拐八弯后停在辛时宅前,车前带帽的无须男子上前叩门。

      芝奴开门迎接,看见来者打扮,当即低下头,倒退回家中汇报。不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辛时疾步而来,看见马车少许惊讶,意外道:“阿韵尚宫?”

      车内传来一声轻响。一只白皙而保养得当的手撩开垂帘,伴着淡香,花面未见,先露裙装。踏上地面的中年女官笑意明朗,裙裾款款一袭,恭贺道:“辛待诏腊月顺遂!怎么,没想到是妾么?”

      辛时笑道:“还真没想到。你在骊山,大老远赶来,不累吗?”

      阿韵感叹道:“确实劳顿。骊山路远,我们昨日出发,晚间在驿站歇息一宿,早间三更便又上路,紧赶慢赶,才赶在小年夜回到神都。妾还好,车中虽然颠簸,好歹能打个盹儿,最辛苦的是内侍他们这些男郎,一路骑马护送,吃足了风霜。”

      辛时玩笑道:“既这么辛苦,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还能是什么风?自然是圣眷之风。”阿韵“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然,妾哪敢上门打你的秋风?”

      跟在车前的内侍捧出两只玉瓶。女官清一清嗓子,正色道:“圣皇口谕:阿辛辛苦,平常侍奉得紧,赐两瓶葡萄玉液,好好过年吧。”

      辛时面向骊山方向一拜:“遥领圣皇恩典。”

      芝奴从内侍手中接过赏赐退下。

      阿韵又道:“外使来朝,进献美酒,殿下惦念双亲,并拣珠宝珍玩,一道派快马送至行宫。独乐不如众乐,储君仁孝,陛下大悦,命将美酒下发群臣,共庆新年。因此这回自骊山折返,主要是为神皇赏赐,然妾顺道跟过来、不假于内侍之手,是有一件小事要提前和辛待诏知会一声。”

      辛时道:“请讲。”

      阿韵道:“云法寺自五年前迎接佛骨,地宫与大造像临近竣工。陛下一月底返回皇宫,二月中打算为大佛开光。介时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皆需参与,皇后但嫌不够热闹,要再制十二支新曲装点佛音——辛待诏御侍笔墨,这件事舍你其谁。”

      原来是布置任务来了,他就知道神后不会让他闲着……辛时暗想。然而既领着翰林院文墨待诏的名分,制诗作文是职责本分,无甚好异议的。

      他问:“陛下一月底就要回京吗?春寒未退,今年怎么回得这么早?”

      阿韵笑道:“可不是为了太子殿下。今次监国,殿下颇得美誉,陛下在骊山遥闻政绩,也忍不住夸赞‘仁爱圣明’。圣皇等不及亲见储君大德,又因今年外国使节来得尤其多,不在京有失天国礼数,才着急返还。”

      女官言辞欢雀,辛时却在其中嗅出点不一样的味道。神皇命太子监国,权力一年比一年交之更大。今年提前返京像是怕儿子以储君之身镇不住场子,隐约有点……准备着传位的意思?

      算了,暂且不做多想。若是真的,总有人比他更着急这件事情。

      闲聊片刻,阿韵携带随从告辞。辛时并不挽留,只向她传达对天子夫妇的祝词,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回到家中。

      芝奴上前。他请示道:“阿郎,宫中的赏赐,往哪里贡着?”

      辛时便笑,骂他:“说话不过脑袋,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要贡着?既然是酒,自然拿来喝,索性尚官来得早,往市上称一条羊腿,今晚我请大家吃羊肉。”

      芝奴叫道:“阿郎慷慨!”兴冲冲跳起来,就要往偏屋跑。

      辛时把他叫回来:“等一等。酒也可买,但不要太烈,喝醉不好。就当提前过年了。”

      讲得家奴忍不住笑意,咧嘴连声道:“使得使得。不敢糟蹋阿郎的钱。”

      他套了车,叫上阿野,就要出门。辛时想一想,改变主意:“左右我没事,一起去逛逛吧。”

      杨修元对晨时宫人的造访一无所知,一觉睡到下午方起床。家中寂无人声,转一圈只看到阿真,遂问他道:“阿郎当值去了?今天不是休沐吗?”

      阿真摇头,道:“提前过年节,阿郎往集市上看货。”

      杨修元“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看见阿真还是不自在,生怕男奴再说出什么供侍一主惊天动地的话来,溜到厨房去,见灶灰中半埋着砂锅,打开是一碗粟粥,因放置时间过久而变得浓稠。

      阿真清洗锅灶开始煮姜汤,微薄的辛辣气息一缕缕飘出。杨修元站在正院,远望天边隐见薄暮,正以为时至闭市,没等到鼓声,门口率先传来车辙辚辚之音,辛时踩在打鼓之前回来,递过缰绳时手指冰凉,身上寒气深重,呵着气进入房中。

      芝奴拖上车去院子里卸货。阿真从厨房捧出煮好的姜汤,道:“阿郎去去寒气,坐屋中歇息片刻。”

      暖意与寒气交接,在鼻尖凝出湿漉漉的感觉。辛时抹去水珠,任阿真替自己脱下外袍,道:“不坐了,我和你一起到厨房去,看芝奴切肉。”

      说罢端起姜汤,吹一吹汤面的沫子三口两口喝完,披上阿真重新拿来的松软斗篷,与他一块穿过堂屋往偏门厨房里去。

      天上飘起细雪,所幸风不大,一朵一朵的,像柳絮一般。芝奴挑出最好的腿肉细细切成薄片,阿野蹲在边上引炭,将手中团扇轻扑,转头和阿真说笑。

      辛时要在廊下看雪,于是芝奴洗了手,转而去寻胡椅高桌。杨修元跟着一起布置台面,忙至一半抬头,见阿真阿野抬着炭盆出来,忽有种十分热闹的错觉。他几乎都要承认,白天时他在某一瞬期盼过辛时早点回来,因为只有辛时到家,各人才会聚在一处,“阿郎”长“阿郎”短地忙前忙后,时间久了,恍然也有家的味道。

      余下的羊肉切成大块,和骨头一起下锅炖煮,洒上盐和香料,汤如白雪,香气浓郁。黍米饭蒸得颗粒分明,绿蚁酒虽滋味寡淡,也清冽可口。厨房对于这样的盛宴略显局促,容不得四人同时坐下来好好吃饭,于是芝奴将炖好羊肉的锅端到旁院屋中,四人围坐在侧,大快朵颐。

      食至一半,杨修元仰头喝尽碗脚残留的汤,起身往厨房添饭。辛时坐在廊下,炭上半红半白的炙肉滋滋作响,他在看他,于是杨修元注意到那道视线,也转过头。

      他身穿那日出门时携带的灰白色夹絮披风,两盏风灯挂在屋檐,自夜色中染出一片摇晃的橘黄。一墙之隔的奴仆吃饭时热气蒸腾,辛时独自面对一座庭院,尽管面前食案精致、轻烟舒卷,偶尔细雪粒被风吹来在烛火下化得莹莹发光,一时看着,竟不知为何叫人觉得冷清了。

      杨修元问:“坐在风口上,不冷吗?”

      辛时笑道:“不冷。毛衣厚实,何况又在火旁吃燥物,倒是快捂出汗,正该坐风口上凉一凉。”

      他在暧昧灯光下遥望,那模糊不清的眼神又叫杨修元的心忍不住颤动。一瞬间他再次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云一样的毛领拥在颈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安安静静地看过来。

      其实不像的。杨修元想。辛时活泼太多了,他望向自己时总是含笑,虽也淡若春风,但那个人,多数时候都是内向的、胆怯的,只有依偎在自己身边,手臂与手臂紧紧相缠直到好像永远也不分开,才愿意露出一点拘谨的微笑。

      可即便不像,那一点点叫人熟悉的影子,也足够叫他贪恋。

      他实在和故人分别太久了。

      辛时见杨修元停下来看他,却是会错意。他本有留人的意思,见状道:“来了就坐会。炖的羊肉吃过,吃点烤的吧。”

      杨修元于是上前,往耳房搬来椅子,放在辛时身边。走得近了,他才发现辛时的双颊被炭火烤得微烫,加之饮酒后眼神略有迷离,竟显得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比平常鲜活、生动许多。

      如果他能顺利长大。杨修元忍不住又哀伤地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心不在焉地往椅子上坐下,被飘来烟火呛得忙不迭咳嗽。辛时连忙拉住他站起来,道:“这里下风口,你坐我左边。”

      他说着往右侧挪一挪椅子,为杨修元让位。炉上羊肉已经烤熟,辛时捏住竹签放入杨修元碗中,将生肉重新摆上,然后取一只新碗,捣入豉汁、胡椒、干糖、香葱调和酱料。

      又是屡见不鲜的咸甜口。杨修元不由得问:“你爱吃甜?”

      “不太喜欢。”辛时将拌好的料碗搁在杨修元面前,悠悠地说。“神都天冷,我爱吃辣。你要喜欢吃甜,这酒挺甜的,尝一尝吧。”

      他说着去取桌上的杯子,借着灯笼与红碳交错的柔光照一照,将杯中沉淀的残渣泼在地上,重新取酒瓶倾倒。那酒杯似乎是新买的,薄壁微透,虽不似琉璃般沉稳而名贵,也轻盈精巧。瓶中酒液淌出的一顺,杨修元下意识去抓辛时的手腕。

      “等一下。”他吃惊不小,碰到那暖意融融的皮肤后才意识到这么做的不妥,立刻撒手收回,转而用古怪的神情打量着辛时。“为什么你有葡萄酒喝?”

      辛时倒是不在意,即便被攥得差点将酒晃出也气定神闲。他将酒瓶在桌面上放稳,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道:“哦,二圣今天心情好赏赐群臣,我近水楼台,顺带捎带上一份。”

      杨修元接过酒杯,心情复杂地“吱”了一口,不知如何评价辛时对御赐习以为常的态度。

      有雪扑来,凉凉的,落在脸上。辛时换个舒服的姿势,半是抵靠半是蜷缩在座椅上,和杨修元一起望向庭院。

      主卧到堂屋的道路被清除,才落一个时辰的小雪不成气候,唯余树下叶稍间还薄薄披着一层银装。积雪在两盏不亮的灯光下莹莹折射出幽暗的冷辉,肃杀之气混杂炭火生出的热浪,一阵一阵透到心头时,竟也软了柔了,叫人对这无月的冬夜心生缱绻,心生怜爱。

      “城中的雪,到底还是小家子气。”辛时说。“在宫中上高楼远眺,尚有一番万家灯火瑞雪平安的气势,然一门一户的小庭院,或踩烂或拂落,残景萧条,困囿沉闷。看雪还是要到郊野去,平原无际,远山云立,天地开阔、气势开阔,心情也开阔。”

      杨修元品不出其中风花雪月。他只觉得辛时像是不想待在城中,道:“可你十天一休,没时间出去。”

      辛时闻言笑了,转头看向杨修元,满意地向听懂暗示的他眨眨眼。

      “这有什么难。”他语气轻快地说。“我翘班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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