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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还挺敬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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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理所当然在郊外度过。以枯枝大柴烧煮,酱醋浓郁大锅乱炖的质朴汤饭让杨修元仿佛间以为自己还身在播州。兄长去世后,他一人耕种几亩薄田,本就困苦的日子更为雪上加霜;好在四周邻里心善,知他孤苦,逢年过节总叫他一起吃饭,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倘若不是那几位远道的“旧识”忽然出现,或者晚个一年半载来,他很可能就此娶妻生子,落入寻常人的生活,而如今——
而如今孤单过年的另有其人,尽管辛时作为主人,想要热闹的办法比杨修元多得多。他邀请佃户一道用饭,虽然看上去更像误入他人的饭局,但比起那夜吃羊肉的时候,总算年味真切许多。
锅碗瓢盆倒回厨房,骨头掷向门口,引起一阵狂吠。芝奴无视杨修元的惹是生非,道:“快点吃,一会阿郎还给发花钱。”
发花钱?人丁稀少,讲究倒不落,催促中杨修元随意将洗到一半的碗碟捞起,带着水珠歪歪扭扭堆叠上灶台,和兴冲冲的芝奴还有阿庆一道回屋。
屋中饭桌也已收拾妥帖,摆着方方正正手掌大小红艳艳的纸包。辛时将孩子与家奴先后唤至身前,一人发一个,发完后又从包中单独摸出两个,递到在一边看热闹的佃户面前道:“阿伯,阿嫂,你们也有。”
佃户稀罕,瞧着塞在手里纸包失笑,道:“小孩家玩玩也就罢了,我们俩还收什么?”
辛时笑道:“无论长幼,图个吉利。”
依言将封口拆开,两枚金灿灿的铜钱掉在手上,正反面刻着“延年昌寿,大富且乐”八个字。夫妻二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也越看越喜,不由笑道:“这个好,找绳儿串起来,明年挂在身上去凶。”
妻子闻言去针线堆里找剪子。杨修元见状,起身道:“剪子白天被我拿去修篱笆上的刺,搁厨房里了。”
三人一起出门寻物,其余人依旧举着铜钱在灯下赏玩,半开玩笑地责怪主人心怀偏爱。辛时笑道:“他们二人年纪大,喜爱的东西不一样,买了别的纹样。你们的都是‘辟兵莫当’,但来年求个平安最适当。”
且面上的字样虽然相同,背后的吉祥语却不一样。辛时一个个替他们读过去,有的是“长乐未央”,有的是“除凶去央”,还有一枚刻着“长勿相忘”的被佃户家小女儿拿到。芝奴嘴快道:“这合该是给十二郎的,阿郎拿错人了吧。”
万幸杨修元不在,否则不知又要惹出什么误会。辛时不说是与不是,好在也没生气,只道:“都是市上买的,红封一包,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分了钱玩一会,还不能睡,要守到第二天天明时分,数十人一同挤在屋中,吃过夜宵,翻出骰子来玩。空气浑浊温暖,辛时靠在墙边观战赌局,不多时双目阖起,缩在被子离就要往炕后倒,杨修元见他将睡未睡的模样,犹豫片刻轻轻推一把,道:“守岁时候,别睡着了吧。”
辛时“唔”一声,迷迷瞪瞪地睁眼。他打着哈欠,越过坐在炕沿的杨修元往桌上骰盅伸手,压着他道:“给我也来一把。”
总算熬到天色泛白,众人多少都有些哈气连天,反而一开始困倦的辛时最显精神。佃户抱着东倒西歪的孩子上炕,杨修元也跟着阿庆芝奴回去,毫无疑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迟得不能再迟。
房内已空,出门寻觅,见辛时站在溪水边,三个孩子在不远处戏弄什么。走近看,冰面被凿开一角,溪水淙淙地从中溢出,遂问:“你要钓鱼吗?水里有鱼?”
辛时摇头,微抬颌示意杨修元望向佃户家的孩子,笑道:“看他们玩而已。他们爱跟我走,有理由不干活。”
杨修元看看辛时站的位置,离水面十步之遥,确实一副不沾阳春的模样。不多时芝奴也过来,抱着木桩干草磊起座位,雪霁天晴,风静林寂,生一堆火,坐着晒太阳。
孩子将捉鱼的陶缸提回来,探头去看,收获颇丰。三人将冻得通红的手放到火遍取暖,小女儿仰头看辛时,道:“东家阿郎,我们想烤鱼吃。”
辛时点头应允,依旧端坐不动,看佃户家的孩子忙活。杨修元见他像个瓷人似的,心里忍不住就要唾弃,急忙将谩骂主人的不敬念头截止,问:“他们都抓来了,你不吃吗?”
辛时又摇头,道:“我不喜欢吃鱼。水里的东西,有一股泥腥味。”
“那是因为料理不当。”杨修元反驳。“羊也有一股膻味,怎么就充做主食。吃鱼前,要先剖腹清洗干净内脏,用葱、蒜、姜、盐、豉调味腌制,然后炙烤、蒸闷、炖汤……各有风味。”
辛时看着只将鱼洗净就放在火上烤的孩子,回头瞅一眼杨修元,笑道:“你听起来懂得很多。”
“南方河水不常结冰,冬天鱼好抓。”杨修元说。“我在播州吃了很多年,手艺……还算不错吧。杀鱼我也会,我做给你尝尝看,没那么难吃。”
说着到三个孩子身边提走尖刀,伸手往陶缸中捉鱼。辛时一起走过去,见杨修元将鱼往地上一甩,捏着两面微微张开的鱼腮,走向溪边。
他蹲下,按住鱼尾,利落地将鱼鳞刮下,挑去腮,刀尖劈入侧腹,顿时渗出一缕红。手腕一转,刀身在鱼肚子内突起又落下,破口处便挤出整包内脏,青黑色的鱼胆亮莹莹未破,扔在地上。
拆出内脏,往水里洗鱼,洗干净再刮一遍腹肚,捉第二条如法炮制,溪水漱漱而响。回住处取来盘子与姜蒜等佐料,细细打碎后填入鱼腹,再打开豆豉坛舀一勺出来,浇在鱼身。
腌制小半个时辰,吃完鱼的孩子跑没身影,将用过没用过的签子扔了满地。杨修元将鱼从豉汁中撩起,撇去腹中味料,水淋淋地穿在捡回后削尖削细的树枝上,又将另一头扦插入松软的泥土中,临火烤制。
辛时与他并排坐着。注视跳跃的火光,他突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你以前住在播州?”
杨修元道:“是啊。”
辛时笑笑,见杨修元不知真认真还是为了逃避目不转睛地盯着烤鱼,继而问:“播州苦不苦。”
“穷地方,没法和京城比。”耳旁传入嘀咕。“住久了也还好吧。”
火突然旺了,燎到鱼头,忙把签子拔出来,拨到面前看看,掰下一片鱼尾。杨修元重又把树枝插回去,将摆下的鱼尾递到辛时面前,终于肯看他,道:“烤脆了,也好吃,尝尝看。”
辛时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送到嘴边。舌尖细抿,忽而眼神明朗,将脆片咬碎吞下,笑对杨修元道:“真不错哎,腥味全去了,一点尝不出。你那方子是什么?写下来,下次让芝奴也做。”
话落到心里,毛毛的,欲痒又止。杨修元道:“不用叫他另学。左右烤条鱼,想吃我来就行。”
辛时笑道:“君子远庖厨。总不能老是叫你下厨吧?”
杨修元道:“是人就有口腹之需,没那么多讲究。”
真是直白的说辞啊。辛时又笑道:“你倒像是在骂我。”
杨修元不接话了,闷头翻弄鱼肉,拔出烤熟的鱼肉递给辛时。将另一条签子插至离火稍近,直起腰,忽觉心中再次出现方才那又轻又痒的感觉,急忙转头去看,却见是辛时挨他坐得太近,鬓角一缕发丝轻轻飘起来,扫过了他的脸庞。
-——我不讨厌他啊。突兀地,心中冒出这个念头。
熄火回去,已过正午许久。杨修元正想辛时今日是否还要午睡,见门口停着两匹马,芝奴上前道:“阿郎,东西收拾好了。”
这就要回家去?抬头估量估量天色,又转眼透过窗子往内瞧,见桌上用具并未尽数收纳,依旧零零散散地摆在外头,问道:“要上哪去?”
杨修元表情疑惑,辛时这才恍然,道:“忘告诉你了。今日放晴,我们到云法寺去一趟,住一二日再回来。”
见芝奴将包裹往马鞍后头挂,杨修元又问:“初一去寺庙?……不会很挤吗?晚两天也不迟吧。”
辛时笑道:“云法寺如今还未竣工,少见信众,二月后可再没这样的机会。若非后命采风,我也沾不得独享的光。”
说罢不等杨修元反应,芝奴招呼一声,由着佃户夫妻与阿庆将他们送到庄口,出发往寺中去。
此事怪不得杨修元,女官入宅授命时他正在睡觉,不知个中光景。驴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上行过,他拼凑出前因后果,想起拦截曾促时芝奴托辞的“入终南采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辛时到田庄小住确实有任务在身,并非像他开玩笑说的那样只是“翘班”?
……还挺敬业,挺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