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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冬至大节, ...

  •   芝奴感叹道:“冬至好时节啊……”

      杨修元道:“好是挺好,再起晚点,我该被冻死了。”

      “我说十二郎,你可越来越会顶嘴了。”芝奴气笑说。“阿郎分明嘱咐过你往厨房烧炕过夜,偶尔出去巡一圈便是。你非要上房揭瓦,冷了又怪谁?”

      杨修元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承认辛时已经很克制,但炕炉离卧室太近,偶尔还是能听到动静,答非所问道:“昨晚下雪了。神都很漂亮。”

      芝奴嗤声把他推进房间:“漂亮,以后有得你看。睡觉去吧,家里忙事多呢。”

      杨修元不再说话,上床睡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先是听到某处仿佛敲锣打鼓十分热闹,而后芝奴问“这么早回家”,紧接着辛时的声音由远及近:“杨修元在睡觉?”

      他睁开眼。呼入肺腑的空气冰凉,急忙披上外衣推门出去,睡眼惺忪地问:“阿郎喊我?”

      辛时正站在门外。蓦然见到人,脸上留着未藏好的始料不及,道:“没,你睡吧。”

      杨修元又瞧他两眼,疑惑道:“不是才出门?怎么回来了?”

      辛时偏开眼,道:“冬至大节,内廷也早散班。”

      实则不然。正经辛时轮到休息应该是明天,然而今日二圣出行,宫中用不上他,太子代管国事着眼于要务,更不会顾及翰林院这样的细枝末节。因此辛时虽然一大早像模像样地进宫点卯,挂完牌之后,很快又偷溜回家。

      美其名曰……看着杨修元。

      大部分时候,即便翰林院无事,辛时也并不情愿玩忽职守。皇后外使的差事忙碌时忙碌,清闲时也确实清闲,呆在翰林院与呆在家中对辛时来说并无区别,甚至内廷的起居条件还更好些。但是今次二圣再度出行,想到杨修元先前未遂的刺杀以及前些天的出言顶撞,毕竟对神皇神后仇恨未消,辛时实在不敢保证也不能放心他独自呆在家中。

      好在看如今光景,杨修元对二圣的出行应当并无所知,也没有继续报复的打算。辛时想,这或许得益于二圣未将遇刺一事声张,毕竟此事有失皇家体面,而对于原定于秋末移驾骊宫的推迟,也只说气候不稳,天子病情有所反复。

      杨修元“哦”一声,不疑有他,转身回房中补眠。辛时又在偏院入口站立许久,直到确定杨修元已经熟睡,远方喧天之声也逐渐消散,才轻叹一声,回到堂屋。

      芝奴问:“阿郎还要回宫中吗?”

      辛时望着家内陈设发呆,眼神一点一点勾着窗上挂帘的花纹,闻言悠悠道:“不去了……都回来了,准备过节吧。“

      杨修元睡醒时,地上薄雪已被清理干净,院内无人。他循着声音往厨房走,见家中所有奴仆连带辛时都聚在灶台前,不由得问:“这是在……”

      “包饺子。”

      辛时回答一声,衣袖卷到臂弯,手上沾满面粉,连额头也有一点。他坐在矮凳上,见杨修元来,将包好的饺子放下招他过来,问:“你会不会?一起来。”

      杨修元舀水净手,闻言看向桌上模样统一的饺子,滞一滞,最后摇头。辛时笑道:“很简单的,让芝奴教你。”

      杨修元看向灶台。砧板切完菜搁在一边,留着没清洗的水渍,叠着三只装馅料的海碗。包好的饺子放在浅框中,一字排开架在锅盖上。

      “这是羊肉的,这个加了菘菜,这是猪油混羊软骨。”芝奴一一指给杨修元看。“羊肉是给阿郎备的。中间这个要的多,你包吧。”

      包饺子确实不难,杨修元学着芝奴的样子依葫芦画瓢。芝奴探头过去,急得急忙将杨修元包的几个饺子捡出来丢到一边,道:“祖宗,有大有小,怎么拿得出手送人?你还是包晚上吃的吧,难看点也能下肚……”

      第一次尝试,没露馅没破皮很好了吧……杨修元默默腹诽。辛时在一旁看到也笑,道:“能立起来已经很好了。不行去擀面吧,那个简单。”

      杨修元和阿野交换位置,顿时和谐。揉面实在单调,他转而将目光落在每个人手上。阿真忙着其他杂物,加水拌料,并不包饺子;芝奴下手是最快的,别人做一个的功夫他能做两个,大小模样也合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阿野,人又瘦又小,包出的饺子却个大浑圆、饱饱囊囊;至于辛时,包完自己的那份也给阿野帮忙,尽管出手的是最精致的,却慢吞吞,明显玩的意图居多。

      待到几大盆馅料消耗完毕,凌乱不堪。辛时唤阿真去换衣,阿野拿饺子去分拣,杨修元留下来和芝奴一起打扫卫生。

      正将地上的水扫出,忽听门外有人喊。芝奴急忙擦干手迎出去,杨修元才跟他跑进院内,便见重新穿戴整齐的辛时推门从房内疾步走出,惊讶道:“老夫人,二娘——你们怎么来了?”

      杨修元往门口瞧,迎面看见一发色灰白的老妪被侧旁妆容精致的美妇扶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梳洗干净的小女童,提着篮子。杨修元与那夫人对视一眼,急欲抽身回避,撞倒辛时,被从后推了一把,便见他大大方方的将女客迎进堂屋。

      “冬至嘛,送点东西给你。”被称作二娘的妇人呵着气入座,身后小奴将挽着的篮筐递给芝奴。“正好家里杀鸡,给你提半只过来。还有,刚掏出来的鸡子,一十八个,怕放坏没洗,你自己弄哈。”

      “我还没去拜访,先要你们破费。”辛时唤阿真。“往厨房包好的饺子里拣半筐,给老夫人和二娘带回家。”

      二娘笑道:“你小孩子家家一个人住在这,当然我们照顾你。正惦记你家饺子呢,今年包的什么馅儿?”

      辛时道:“羊肉,混点菘菜吊鲜。”

      正巧阿真从厨房匆匆回来,二娘援过一看,笑道:“还是辛郎大方。自家包,舍不得这么足料。”

      辛时也笑道:“二娘的大方都用在待客上。大节气,吃点好的。”

      二娘问:“你家吃饭没有?”

      辛时道:“还没呢。刚包的饺子,正收拾厨房,准备下锅。”

      二娘道:“还真是,你看饺子尖都有湿气。辛郎,不打搅你用饭,我母女先回了。”

      说罢扶起坐在一旁的老母,晃晃悠悠地回去。辛时送到门口折返回来,芝奴上前道:“阿郎,厨里收拾好了。饺子是下干挑还是带汤?”

      辛时道:“干挑,打叠辣子,拌醋。”

      芝奴得了回答离开,杨修元还在门口干站着。辛时望见,朝他笑一笑,在来客拉开的座旁席地坐下,道:“二娘能干,与她交往,倒是神清气爽的。”

      二娘……杨修元想起前不久碰到的赘婿。能放女人出来交际,想必就是那户本末倒置的人家,遂脱口道:“她男人可不怎么样。”

      辛时一愣,不知想到什么邻里八卦,突然弯眼大笑起来,趴在桌上。

      水开过三次,芝奴将饺子捞起来,按辛时的要求调盘。他将晚饭端上,又对主人道:“阿郎,这回二娘上门拜访,没带小公子和小姐来。”

      辛时闻言,拿箸的手轻轻一顿,懊恼地往额头拍一下,叹息道:“你不说差点都忘了——端午时候我给桃花奴打了只银镯,二娘推让成什么样,她是不想要我东西,所以连孩子也不带,倒让我不好意思。”

      说着丢下筷子站起来,往外面张望:“阿野呢?”

      听到传唤的女奴风风火火跑来,站在廊下道:“怎么啦?”

      辛时道:“你按着两岁和五岁孩子的大小,纳男女各一双鞋,鞋底鞋面都精致些。过年的时候,送给二娘家孩子穿。”

      阿野道:“知了,阿郎,一定先紧着这件事做。你快去吃饭吧,都要凉了。”

      辛时笑道:“是你自己想吃饭罢。罢了,不用等我,你们自去开伙。”

      于是众奴仆推搡呼跃,都往厨房挤去。一锅掀开,屋中白汽腾腾,阿野拿着长勺舀汤舀面,指着锅又指着碗对芝奴笑道:“你看我这个多漂亮。大家都有份,你五个,我五个,阿真再五个……哎呀,可惜阿庆在乡下,不知道他有没有饺子吃咯。”

      芝奴才不管饺子长什么样,见碗里盛满便端过来,拿筷子搅一搅吸里呼噜练汤带肉往嘴里灌:“你管他。乡下人重节气,肯定漏不了,他们那吃的东西可多。”

      阿野捂嘴笑道:“哟,吃的东西多,也不看看吃什么:野菜,糠谷,禽鸟,品种是挺多,一点没油水,哪比得上阿郎。”

      芝奴问:“你猜阿庆想回来吗?”

      阿野又笑道:“我猜阿郎不大想他回来。咱家就这么点地,五个人都碍手碍脚,再来一个,要死啦。他要在家,每天饭都要多烧三升,还是乡下谷子多,随他吃。”

      阿真也道:“家里打点要不了那么多人,力气活更有限。阿郎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发配到田庄。”

      阿野笑他道:“发配,瞧你这说的。农忙时候可离不开他呢。”

      三人各捧一只海碗,或蹲或站聊得火热,不一会碗中见底,转身再盛。阿野滴溜溜眼珠一瞥,见杨修元独自一人倚在门边,轻轻“咦”一声,笑容满面地招手唤他道:“你过来呀,离那么远做什么。吃饭都不积极,上辈子难不成是个饱死鬼?”

      杨修元没想到阿野突然换他,当下一愣。他不由得低头看向手中的碗,数十个饺子浮在汤面,叠着油花。放在以前他会嫌这样的饭菜油腻,但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也难得再见荤腥。

      杨修元摇头。他起身往三人那里走,戳起碗中饺子:“没事。”

      一口咬下去,鲜香的、滑软的,全身都暖和起来。

      次日无班,辛时决计不会早起。杨修元见芝奴起来生火,正想睡觉,被从身后叫住:

      “喂,今天的饭不好热着,吃了再睡吧。”

      杨修元点点头,应一声,跟芝奴回到厨房,见他从缸内舀水冲入锅中,坐到逐渐旺盛的火苗边取暖。芝奴取下墙上的面饼,递给他:“在火前烤烤。”

      说罢走到厨房另一头,从昨天邻居送来的篮中取出两个鸡蛋洗净,码在一旁。

      杨修元忍不住问:“阿郎早上就吃两个鸡子?”

      “还有饼呢,你急什么。”芝奴揭开灶,水汽顿时如雾般涌出来,他张手一顿挥扇。“阿郎会饿着自己不成。”

      他将两个鸡蛋打入水中,蛋清凝成一条细长的线。芝奴盯着翻腾起来的水,不一会将成型的水煮蛋连汤盛出,淋上香油、醋汁,再撒上葱花与胡椒。

      汤汁微褐,嫩葱如碧,白蛋似雪,盛在茶色粗瓷弯中,看起来油光盈盈,吹弹可破。杨修元不得不承认,芝奴确实是很会做饭的。

      再抬头,便见芝奴伸手到面前讨要东西。杨修元将烤得微暖的面饼递过去,芝奴持来大刀,“哐哐”往灶上放平切下五六条,另拿盘子拣几块大小适中的摆好,配齐筷箸长勺,将余料一推,端起食案。

      他道:“好了。锅里剩下的汤,你泡饼吃吧。”

      杨修元自去找碗,用芝奴丢在锅中未来得及收拾的勺子盛了半碗热汤。汤中无盐,残留一缕蛋花的香气,唯独面饼烤软后还有些麦敷敷的口感。潦草裹腹,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回过头,见来者不是芝奴,而是阿真。

      “十二郎。”视线相对,阿真朝他笑了笑。“晚上值守困倦吗?”

      “十二郎”叫起来原本应是很亲切的,杨修元听了只觉得身上像有蚂蚁在爬。自从窥见阿真与辛时的关系,他越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和这位面容精致的男奴相处,移开视线,支吾道:“……还好。”

      阿真又笑了一下。他问:“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杨修元点点头,放下碗,随他出门。

      两人穿过中庭,走进旁院,又走到近门处的杂物院。阿真站定,道:“十二郎那天既看到,想必我和阿郎的关系,也猜到一些了。”

      未想到阿真如此开诚布公,杨修元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顿一顿,手忙脚乱地补充道:“人主之好,我……呃,无意干涉。”

      阿真又笑起来,安慰道:“十二郎不必紧张。我并非奉阿郎之命来说什么,也并非向你施压,实是……有事相求。”

      杨修元疑惑道:“有事相求?”

      他们两人一无交际,二无利益冲突,有什么事好相求?

      阿真诚恳地点点头。

      他道:“这件事,阿郎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说,我想了很久,还是擅自做主告诉你一声。你说人主之好,阿郎实是对你很有意思,假以时日,说不定就要以你代我……”

      杨修元惊了。他连忙打断道:“等一下,等一下,不是。我代替你,我们平常都不做同样的事,我能代替你什么?”

      阿真但笑不语。于是杨修元越发惊了,结结巴巴道:“不是,不对,等一下。你服侍阿郎,是他房里人,这没错。但我——我是看门的啊?”

      阿真失笑,道:“看门,咳——你非要这么想话。十二郎,我们容貌体态,比之如何?阿郎对你多么偏爱,这该不会感觉不出来吧。”

      “阿郎从没和我说过这件事,你肯定是搞错了。”杨修元斩钉截铁。“就算他对我确实……多有关注,那也是因为我是新来的。他是因为……”

      是因为我差点刺杀天子,是个随时可能惹事的刺头才不得不留意……杨修元哑了声,说不出来。

      阿真叹道:“你也发现不对了是吗十二郎。这样的事哪里是能直说的。光‘十二郎’这一个称呼——什么意思还不够清楚吗?”

      杨修元百口莫辩,混乱之中,迷迷糊糊地顺着阿真的思路。是啊,他突然想到,如果辛时只是因为他是个亡命之徒而重在安抚,言语、行为上纵容一些也就罢了,没必要连随口一提的称呼也照料到,还是以如此亲昵的方式。

      阿真又道:“你细想:这段时日,家中光景你也看到。若说贵重之物,一些绫罗,几匹牲畜,不过中等之户财资,值得什么贼人惦记,要你连夜巡视。阿庆做不来吗?可昨天你也听见我们说,阿郎嫌家中人多,打发阿庆到郊外常住,难道现在你接了他的事务,人就不多了?”

      杨修元觉得自己被说服了。事发突然,至此心中竟也没太多想法,又或者想法太多因此最后绞成一片空白,恍惚道:“这件事……你们都知道?”

      阿真同情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多少猜到一点。”

      见杨修元不说话,他又劝道:“我知道这件事有些突然,你……想一想吧。服侍阿郎不吃亏的……将来你若得青睐,烦请在他耳边说道说道,脏活累活我做得,像阿庆一样去乡下也使得,只求别把我发卖……他实在是个好主人,我不想去别家。”

      杨修元依旧神思不属。阿真见他久久回不过神来,轻叹一口气率先离开,留他一人在院中冷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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