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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实在是个有 ...

  •   惯做生意的人眼尖,见辛时模样,便知他有七八分诚心看马。学徒唤来师父,一起陪客人挑马。

      杨修元还没有从这番过于一气呵成的“上街寻吃食却去买马”的转变中反应过来。辛时跟着马尚往内厢马厩走远,他呆愣片刻反应过来,急忙牵着驴子跟上去,问:“家里已经有一匹了,还要买吗?”

      若非极其爱赏玩马的富户,一匹马足够供主人出行。而且辛时那匹马他也看到,虽不如大宛、乌孙这样名贵,却也是很好的品种,又养得皮毛油亮、体态肥润,马尾编成辫儿,鬃毛上扎着金银丝,配以黄铜辔络,十分漂亮,并不像有替换的必要。

      辛时指着驴叹道:“我一人是不用。但大宗出行,你指望骑着它跟在我身边吗?拉不下多少东西,还得我在前头等。”

      杨修元不再说话。他想起自己有幸在被运往辛时家中的那天体验过驴拉班车的滋味,十分不俗,此生不想再有第二次。芝奴他们有时出门采买,早出晚归,大概也吃足了驴车的苦头。马比驴耐性更足,若养得起,确实更为方便。

      辛时转头,又对一路上极力推荐的马商道:“也不用毛色特别好、漂亮的。家用马,多驮杂物、家奴出行,只消力气大且耐劳,若能好养活,不挑草料的最好。”

      几人看过数个马棚,挑中一匹毛色篇灰的杂色马。马商指挥徒弟将马牵出来给,辛时拉着马走一圈,见性格还算温顺,问道:“多大年纪了?”

      马尚将马头拢到身前,掰开牙齿:“三岁半,正好干活。郎君,这马敦实,你别看四条腿短,驮得动东西。跑嘛,也不算慢。”

      示意学徒从辛时手中接来缰绳,上鞍一夹马肚,往各个棚户间的空场上疾驰一圈。

      马蹄扬起尘埃,辛时捂着口鼻,退后半步。他看学徒复又从马上下来,道:“耐力不太行吧。”

      马商笑道:“那自然不能和名马比。否则哪里来价格上的高低?”

      辛时问:“这马多少钱?”

      马商道:“便宜的,这种马也没人买去赏玩,不过拉些粗使。二十一贯,还不到寻常马价。”

      辛时偏头寻思:“二十一贯……四分金吗?”

      马商道:“拿金买啊,也行。”

      “我没带金。”辛时老实交代。“身边几匹薄绢,你们能赊么?”

      马商贯做生意,闻言问:“郎君带了多少绢?”

      辛时道:“六匹。”

      说罢招杨修元上前。马商摸过布面成色,道:“可以啊,付过定金,我们给郎君写张合同,去旁边书肆画押做个人证。郎君将家址告诉我们,今儿不够打来回,明日一定携马上门。”

      日过正午,再有两个时辰,神都便要闭市入暮。马场上尘土陌陌,与坊外道路无二,辛时忽觉家宅遥远,十分不想走回去,道:“我家离稍有些远,来时走过来,说实话回去想安逸一些。你看我这头驴,卸下绢也不驮什么东西,能否先抵在这里换马先前走,明日付清后交还。”

      “驴啊,还挺好一头……”马商思索片刻。“成,就这样吧。郎君若没别的疑问,我们到隔壁书肆写合同?”

      辛时颔首道:“好。”又转身对杨修元道:“你在这里等我。”

      马商往前引路:“走这边。”

      两人到了书肆,借来纸币,往门口的木板上一铺。马商用口抿湿笔尖沾墨,将合同开头照模板写下,道:“六匹绢价值三贯,押驴一头,赎还需付……”

      辛时道:“十八贯。”

      马商当即道:“对,对。写得详细,不是怕郎君抵账,然我们上门讨要金银,终归口说无凭。”

      他通读一遍,在两纸之间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辛时:“郎君看看。没什么问题,在这儿把家址写上,然后在这儿画名。”

      辛时看一遍,见写得十分清楚,依马商要求把该填的文字姓名都填上。

      两人一人一份拿了合同。马商将纸拿在手中,又端详即便才折起来收好,转头向辛时笑道:“郎君莫不是家里做官的,字这般漂亮。”

      辛时也礼貌地笑一笑,没有回答,只是问纸笔钱。马商道:“不碍事。我们年年来做生意,两家认识的,等走的时候再结。”

      两人走回到棚户。马商叫学徒牵了马来,又问:“马鞍,蹬子,辔头这些,你要不要?”

      “还算新吧。”辛时接过马,往背上摸一遍。“这布的纹样不好看。”

      马商道:“都是能换的。这样吧,郎君嫌人用过,我送你条新的素麻,回头喜欢什么,再去市上配。”

      辛时问:“这一套多少文?”

      马商觑着驴背上的钱袋:“你还剩多少钱?”

      辛时叫杨修元解下来称。那一贯本非满钱,芝奴虽如此称,实则已剪开绳口用过。马商看着摇摇欲坠的秤砣,摸胡子道:“七八百文。这样,咱也不和郎君精细算,绳啊、缰啊那些都送给你,只把这袋里的铜钱数到整数,便取多少。”

      辛时点头道好,学徒于是将钱袋接过,捧到一旁的屋子里去数。片刻后他出来,将数空的钱袋还给杨修元,再从他手中牵过毛驴。

      马商向辛时行礼,再次确认道:“郎君住在宝镇坊,东侧第九街是么?你径去吧,明日我们会上门。”

      辛时道:“奴仆在家,我会嘱咐。你将驴牵过去,他们认得,管要便是。”

      说着离开。

      骑上马,视线豁然开朗,心情也随之一亮。唤来杨修元,问道:“袋子里还剩了多少钱?”

      骤然将毛驴也抵付出去,杨修元还有些大梦初醒般的不真实感,闻言立刻去掏钱袋。轻飘飘的几个铜钱在手指尖打转,握在手心里一看,道:“还剩——五文钱。”

      辛时笑道:“刚好够去喝碗汤。”

      清汤两文一碗,柿饼一文六个。清羊汤功夫委实到家,杨修元见那锅中沉着好大一块羊肉,颜色发白,舀出来的汤面上却依旧不见半点油星,叫人怀疑喝完甚至不用洗碗。他拒绝吃那表面结满糖晶的柿饼,皱眉看辛时就咸汤咬柿饼,对别具一格的咸甜口味不能理解到极点。

      见杨修元不愿动手,辛时问:“单喝汤,滋味寡淡。要不叫人给你下点面片?”

      杨修元问:“你还有钱?”

      “没有了。”辛时如实回答,进而又笑起来。“但是拿衣服去抵,也是可以的。”

      杨修元瞥向放在手边的布包,里面正是辛时那件灰白色菱花格子披风。实在是个有些挥霍的主,他想。

      于是抬起碗,灌一大口:“不用,才吃的汤饼。”

      确实滋味寡淡,遂去加盐。

      辛时拿起第二个柿饼。他问:“你真不吃?”

      杨修元摇头,将盐花拌匀了,拿筷子尖蘸着尝咸淡。

      辛时道:“骊山产的柿子,年年贡入御中,别地都没有。尝尝吧,特别甜。”

      他这样皆连劝说,杨修元只好将一个柿饼拿起来。骊山产柿子,他有所耳闻,手里这个柿饼实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小一个,又红又亮,烧得如火一般。本以为该是干果的口感,硬而有嚼劲,没想到这家卖的居然是软柿饼,又沙又糯胶胶地黏在口中,甜得人喉咙发痒。急忙喝汤,那甜到发腻的感觉瞬间被咸头冲散,混合成一种微妙交融的状态,一时是甜占上风、一时又是咸占上风,竟然韵味无穷似地,分辨不清、长久不散。

      于是杨修元不由得有些动摇。这个原以为怪异的咸甜口,好像并没那么难以接受。

      “在神都住久了,你就会喜欢这里。”辛时牵扬马绳,边走边说。“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物也都有。二十年多前神都还是一片废墟,到如今一片繁华,各中建设艰辛,非常人可以想象。圣上定邦开国,安民富户,实乃不世之丰功伟业,比于当朝尧舜,也并无不及。”

      这番话自然另有所指,意在教化。辛时将杨修元从大理寺捞出来,再如何心大,也不可能全服忽略他意图行刺的前科,言语之间偶含敲打,乃人之常情。杨修元对此十分明白,然而不知为何,一瞬间他竟赌气起来,十分不愿从辛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来不及多做思量,当即反问道:“你也自小在教坊长大。将你投入其中的人,你不恨他吗?”

      辛时愣一愣,勒得坐下马步停在路中。

      “我不知道是谁呀……”他说,好像突然间有点难过。“倘若我的父辈果真触犯律法……岂非我本应受人唾骂?”

      杨修元又道:“假设是某家庶子呢?你不也说过这种可能?你不恨那个将你们母子始乱终弃,发卖教坊的男人吗?”

      辛时不语,低头弄着缰绳,不一会,催马继续上路。

      “我不知道。一来我不知该恨谁,二来……”他轻声说。“比起父子相食的乱世人,大概我还算幸运的吧。”

      有过这番诘问,原本缓和的气氛变得生冷。两人沉默到家,辛时将马递给迎出来的家奴拴好,只对杨修元道一声“累的话今晚歇一天”便再无话说,径直回到房间。

      杨修元心里也发堵,于是将主人的话当成耳旁风,入夜依旧倚在游廊,过一时顺着梯子爬到屋脊上坐着。风很冷,抬头往时见月正至下半,皎洁无暇,云如棉絮般一团团的。

      辛时于他没有任何亏待,无论从身份还是人情,他都不能也不该说出那些极度不合时宜的话。然而那一刻好像着魔一般,尽管看到辛时难过他心里更不好受,却还是忍不住以恶言相向,好像只有闹得两败俱伤,才能一痛而快。

      我又爱屋及乌了。杨修元懊恼地想。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辛时是生活在圣皇治下、追随中宫的笔墨侍者,所思所想,一切与他的旧友无关。

      如此浑浑噩噩,天色渐亮。主屋中传来起居的声音,杨修元正道是辛时醒了,走过去欲向他问过早安后睡觉,却见房门倾响开启,而后走出来的不是辛时,却是阿真。

      四目相对,双双愣住。

      阿真昨晚……没睡在旁院房中?

      夜晚的寂静总能很好地掩盖住一些身处何处的痕迹,后知后觉却又醍醐灌顶般,杨修元发觉了月余来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似乎阿真好几回都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极早出现在辛时身边,杨修元并不认为自己的主人娇贵至此,要在房里房外各置一个守夜人,于是想起不久前,对芝奴说过的蠢话:家里闹老鼠,似在厨院又似在主人卧,不见踪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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