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32、祝君安好

　　“扑通”一声，窦硷双膝跪地，膝行来到王淑人身边，王淑人已无气息，身上是可怖的刀口。窦硷轻轻把王淑人抱在怀中，他一动不动，夜色已经深了。他像融入夜色中的一尊黑色雕像，风雪停下来，地上的雪反射着月亮的白光，晶莹剔透，却令人心碎。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打扰他。
　　许久，龙女走了过去，软声道：“窦大哥，带嫂嫂和小侄儿回家吧！”
　　窦硷初时似没有听到，他微微偏了头，目光猩红。
　　龙女又缓缓道：“让嫂嫂和小侄儿入土为安吧！”
　　窦硷拦腰抱王淑人，脚下打滑，起身时又摔了一跤，他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王淑人身上，把王淑人背起来。龙女亦解下身上披风，裹住地上的小婴孩，抱起来，那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子……曾经虎头虎脑地望着她。这时，这个小孩子胸前还佩戴着她送的吉祥结。
　　龙女心里梗得难受。她恢复了七八成法力，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施法，王淑人就自尽了。
　　窦硷的脚步沉重，他走得很慢，龙女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龙女难过道：“窦大哥，我对不起你。”
　　窦硷不答话。
　　龙女自责道：“窦大哥，是我反应太慢了，没来得及救下嫂嫂和小侄儿。那时撤退，我要是跟着悬瓠城的百姓一起走就好了，至少可以保护嫂嫂和小侄儿不被贼人抓了去……”
　　窦硷走了十余步，沉声道：“不怪你。”
　　“可……”龙女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她想说，可我不能原谅自己。
　　窦硷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人、事、物，白雪，黑甲，铁骑，树林，一切都不清晰了，他抹了一把泪，低沉道：“不怪任何人，只怪魏贼！这笔账，血债血偿！”
　　他周遭的寒气让龙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真的有人带杀气。
　　江济明走了过来。窦硷猩红的眼睛看着江济明。
　　江济明同情道：“窦兄，节哀。”
　　窦硷的眼睛移开，前面是裴谦华。
　　裴谦华牵来了一匹马，对窦硷道：“窦将军，上马吧！”
　　窦硷摇摇头，背着王淑人继续往前走，他路过之地，铁骑让开，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龙女抱着窦硷死去的孩子跟在窦硷身后。
　　江济明叫住了她：“宁宁！”
　　龙女回首，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遇，龙女摇了摇头，便继续走在窦硷身后了。
　　裴谦华牵着马走在龙女身侧。
　　江济明伫立。属下过来，不安道：“晋王殿下……”
　　江济明闭目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道：“回后杜桥。”
　　属下施礼称是。他们接到裴谦华的求救信，便往板门店赶来，途中正好遇到魏军屠杀悬瓠城百姓，解救了一部分，终究还是有些人惨死在魏军刀刃之下。
　　一行人缓慢前行，大约走了一夜，回到了后杜桥营帐。
　　悬瓠城侥幸存活下来的居民暂时安置在后杜桥的荒村中。他们得知曾一起守城的王淑人遇害都很悲痛，自发聚集在断桥边。
　　天快亮的时候，窦硷背着王淑人来到断桥前。悬瓠城的百姓纷纷跪下哭泣。
　　窦硷克制着悲痛，悲愤道：“魏贼杀我妻儿，大家谁又没有亲人死在魏贼手中？此等深仇大恨，如何不报？”又道，“生不报仇，死不安宁！今立血誓，不死不休！”
　　龙女怀中的婴孩尸体已经冰冷僵硬。
　　这小小的生命啊！
　　军营中设了简易的灵堂。王淑人和小婴孩的尸体放入棺材内。
　　军中主簿代笔将悬瓠城前后发生的事情写成奏折上报，快马离开。
　　窦硷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两天了。
　　龙女提着食盒站在灵堂外犹疑，裴谦华站在她身边，鼓励道：“去吧。”
　　龙女点点头，提着食盒走入灵堂。
　　窦硷正在烧纸。龙女过去跪地，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伙房蒸了些素馅包子，我拿来几个，窦大哥，你不吃不喝，又怎能为嫂嫂和小侄儿报仇呢？”
　　窦硷的眼睛红肿，在无人的时候，不知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
　　他看着龙女捧着一个包子，拿起，狠狠地咬了一口，未嚼几下，便又吐了出来。
　　“窦大哥！”龙女关切。
　　窦硷继续咬包子，勉强自己咽下去。
　　兴许是太干了……龙女起身倒了一杯水，端给窦硷。
　　窦硷接过，迟迟没有喝下，眼泪又流出来。
　　龙女木然，她并不太懂得安慰人，笨拙地跪下，用衣袖擦窦硷的眼泪。
　　窦硷另一只手打开，他喝下了水，起身来到棺木前，扶棺痛哭。
　　裴谦华走进来，搂住龙女。
　　龙女倚在裴谦华怀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裴谦华沉稳道：“窦将军，恕裴某冒昧，你一味悲痛，是没有用的。你要报仇，就要化悲痛为力量。在楚皇旨意下达前，想好对魏作战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是。”
　　窦硷的哭声止息，他直起身子，沙哑问道：“裴将军有何高见？”
　　裴谦华冷静道：“悬瓠城丢失，已是不可挽回的败局。樊不期在晋王的斥责下退回汝河北岸。不知何时又会挥军南下。我和晋王商议，已命令现有部队在小洪河修筑堤坝和防御工事。我已写两封加急信向我吴国北兖州刺史求援，楚国大军不日也会前来支援。”
　　窦硷转身望向裴谦华。
　　裴谦华镇静道：“待诸军集结，正是东风之时，引诱樊不期进攻，用火箭袭击其大营，当可事半功倍。”
　　窦硷点点头，信任道：“但听裴将军安排。”
　　裴谦华望了望食盒中的素馅包子，对窦硷道：“昔日听闻窦将军一顿可食用二十个大包子，如今也当爱惜自己！”
　　窦硷脸色难得放松了一下。裴谦华扶着龙女离开了灵堂。
　　走了不远，路过射箭场，见到正在射箭的江济明。
　　江济明不慌不忙，从容淡定地射箭，一连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裴谦华赞道：“晋王殿下好箭法！”
　　江济明收弓回首，看到并肩而行的裴谦华和龙女，笑道：“裴将军不来试试吗？”
　　裴谦华上前，江济明把弓箭交到裴谦华手中。裴谦华搭箭拉了拉弦，瞄准了一下。很快，箭枝飞过，扎在离靶子中心差两圈的位置。裴谦华放下弓箭，对江济明笑道：“裴某不习射术，令晋王殿下见笑了。”
　　江济明笑了笑，看向龙女，问道：“宁宁，不想试试吗？”
　　龙女摇头，神情安然而淡漠，她对江济明道：“晋王殿下，近来事情驳杂，实在无心射箭。何况许多事情，一旦过去了，就永远挽不回了。”
　　江济明并不气恼，他缓缓对龙女说：“宁宁认为，魏军该死？”
　　龙女不答。
　　江济明续道：“设身处地，楚军占上风，难道会放过我大魏的子民？”
　　龙女抬眸看江济明。
　　江济明大义凛然道：“战争一日不休，受难的就是百姓，无论魏楚，都是一样的。”
　　“所以呢？”龙女问，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江济明望着龙女，坦然道：“魏皇贵妃发动战争，无非想逼我死。我父皇病重，是我回魏国尽孝的时候了。”
　　龙女觉得江济明话里有话。
　　江济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天空的飞鸟，清醒道：“我回去了，阻止贵妃乱政，这才是停止战争的根本方法。”
　　龙女心中揪紧，裴谦华说出了龙女想说的话：“晋王殿下当真如此决定？魏国朝政都被贵妃把持，你这时回去，何异于自投罗网？”
　　江济明的神情是极淡然的，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道：“我之前呈给楚皇的奏章已经得到答复，楚皇批准了我回国的请求，并派给我二万兵马护送。我不可能一直躲在楚国，若等到父皇病逝，贵妃的儿子齐王登基，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龙女知道，江济明不是争权夺利的人，是心怀大爱的人。为了天下黎民，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贵妃祸国殃民。
　　只是……在这个时候，江济明身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江济明看向龙女，这个娇弱的女子，在自己身为质子生死未卜时不离不弃的女子，为自己一手操持与楚国公主婚事获取楚皇信任的女子，自己一心一意爱慕怜惜的女子，还会在自己身边吗？
　　不会了。
　　尽管她为自己诞下了子息，她却不会再留在自己身边了。她的心，她的人，都已经转向了裴谦华。江济明的目光停留在裴谦华和龙女紧扣的双手上，有些扎眼，刺目。但，是最好的结果。在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保障她时，在裴谦华身边，她无疑是安全的。这样想，江济明心中是无怨无恨的。
　　裴谦华松开龙女的手，龙女上前一步，按住心口。有许多话她想跟江济明说，但许多话都不合时宜。最终，龙女也只是道：“晋王殿下是固执的人，决定的事情，不会悔改。这是你一往直前的勇气，也希望你能兼听，广泛地采纳意见，不要偏信。”
　　“记下了。”江济明诚恳道，“宁宁，还有别的嘱托吗？”
　　龙女摇摇头，一时间，有太多的话想说，比如饮食作息，他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朝夕相伴，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了。江济明是成年人，这些还用她提醒吗？他身边自然不少安排他起居生活的侍女婢子。她是曾经的侍妾，这些，她不应该再关心了。他会生活得很好，会一往直前，会登上属于他的皇位，有一天，他还会君临天下，他毕竟是天上的太子殿下啊！这才是他的人生，他的历程！这样想着，龙女笑了笑。千言万语，都不过一句，祝君安好。

作者有话说

　　纠结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