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33、重新开始

　　龙女和裴谦华回到营帐。军营中没有其他女人，龙女暂时跟裴谦华住在一起，以屏风相隔。会有一些闲话，但不是很重要了。
　　这几日，江济明筹划回魏国的事情；窦硷哀悼死去的妻儿；军中大小事务几乎都交给了裴谦华。裴谦华有些疲惫，龙女知道。因而回到营帐之后，龙女一直很安静。
　　裴谦华先是处理了一些报上来的军文，又摆沙盘研究了一会儿对峙局势图，最后在靠椅里小憩。龙女适时地为他端茶倒水和研墨。
　　两人都没有说话。现在的局势，说什么呢？
　　不过，不说话不意味着没有交流。无论胜负成败，你知道你身边始终有那么一个人陪着你，那种安心妥帖感，是无可替代的。所以，许多感情是在静默中加深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久后，楚皇的旨意下达，王淑人和小婴孩的棺椁回原籍风光大葬。楚国军队在前线的指挥全权交给窦硷。窦硷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主持对魏军的防务，并给江济明饯行。与此同时，吴国那边的指令也传过来，三万吴军遭袭裴谦华负主要责任，但营救窦硷有功，加之以前的功劳，故不追究。这样的结果，裴谦华早已料到，没有太激动也没有太欣喜。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就有一种超脱感，对身外的功名就不是那么在意了。
　　军营禁酒。春天到了，龙女从驻地找到一棵茶树，摘了些嫩芽炒干给裴谦华泡水喝。
　　嫩绿的茶叶，淡黄的茶汤。裴谦华轻尝慢饮，竟在紧张的局势中有了一丝悠闲的意味。
　　龙女道：“这个冬天总算过去了，看到茶树长出嫩芽，总觉生机与春意。”
　　裴谦华颇为赞同，道：“战场的转折就要来了。窦姑娘，你想知道晋王殿下的消息吗？”
　　龙女端着茶杯的手停滞了一下，随即饮了一口茶水，道：“可还顺利？”
　　裴谦华点点头，道：“晋王发了檄文，以清君侧的名义从豫州北上，魏国国内对贵妃的不满早已高涨，沿途州郡归降者不可胜数。”
　　“那樊不期呢？”龙女问，“魏皇贵妃没有派他拦截吗？”
　　“双方有默契地避开冲突了。”裴谦华道，“樊不期赶到的时候，晋王早已离开边境，进入了豫州境内，南面有窦将军虎视眈眈，樊不期也不敢擅离职守。”
　　又过了二十余天，裴谦华带龙女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上。
　　登高远眺，樊不期的大营在东北方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是何意呢？”龙女擦擦额上的汗，不明所以。
　　“窦将军今日要火烧魏寇大营。”裴谦华道，“你我在这里看好戏就是了。”
　　龙女找到一处树荫，坐下，百无聊赖。
　　裴谦华回头看她，注意到太阳升起来了，也来到树荫下。
　　裴谦华道：“据悉，晋王殿下身边已经聚集了三十余万将士，包围了魏都平城。”
　　“是吗？”龙女面无表情，内心也无想象中的激动。
　　“我以为你很关切他。”裴谦华道。
　　龙女颔首：“我曾经很关切他。”龙女摇了摇头，“但现在，他的生死都与我无关了。”
　　“若有一天，我们分开，你对我，也是这样的态度吗？”裴谦华问。
　　龙女抬头看他，道：“是什么样的态度？”
　　裴谦华想了想如何形容，说道：“就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龙女确认无疑道：“分开了，难道还要念念不忘吗？”
　　裴谦华笑了笑，坐到龙女身侧，评价道：“窦姑娘，有时候，你实在是个无情的人。”
　　“我不欠他什么，我不想他，我会祝他好，仅此而已。”龙女说着，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神态安然。
　　裴谦华点点头。龙女道：“有一天，你我分开，也定然是互不相欠的。你也会对我说，我不欠你什么，我不会再想你，我会祝你好，仅此而已。”
　　裴谦华看向龙女的眼神有几分赞赏。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看似深情实则极凉薄的人。他们的感情很淡，欲望也不强，彼此太了解，对聚散离合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样的人，其实不算真正的人，他们的情感体验是缺失的。但在人群中，为了与他人相处，还会戴上一副情感面具，或温柔，或体贴，或热情，或亲切。初见不觉，时间久了，有机会看到他们摘下面具松懈的时候，就会发现另一幅脸孔，冰冷无情的，甚至残酷自私的。
　　约过了一个时辰，裴谦华起身眺望，远处樊不期的大营冒起了滚滚浓烟。裴谦华向龙女挥了挥手，龙女走过去，和他一起眺望远处的浓烟滚滚。
　　很快，火光冲天。
　　龙女道：“魏军中计了？”
　　裴谦华掐指算了算，道：“应该，照这种情况……”裴谦华没有说完。
　　龙女猜到了：“魏军会死很多人？”
　　裴谦华点点头。
　　樊不期的先锋军有六千人，加上主力后勤不会少于五万人，这场大火……即使按七成损失，也至少有三四万人伤亡。他刚刚掐指，就是在粗略计算魏军的损失。
　　太仁慈的人无法做一军的主帅。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己方的残忍。
　　龙女看着远处的战火，战火中士卒的哀嚎传不到她的耳中，如果亲临现场，那一定是人间炼狱。
　　裴谦华问：“你想救他们吗？”
　　龙女不言语。
　　裴谦华道：“你恢复了一些法力，若肯降雨，那些人或许还有一丝活路。”
　　龙女摇了摇头。
　　“他们的屠刀向悬瓠城的老幼妇孺举起的时候，就预定了他们的死期。”龙女平静地说道，“他们纵火焚烧楚国百姓的时候，就该料到如此。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应付出的代价。”
　　裴谦华并不意外，他知道，龙女一直是爱恨分明的。
　　楚军迎来了大胜，千里之外的魏都平城，魏皇贵妃自缢，齐王、赵王被抓住砍下首级送到江济明面前，平城城门大开，欢迎新的主人入住。
　　江济明登基，魏帝退位为太上皇，不久病逝，魏国国丧。
　　魏楚休战，江济明的妻子，楚国邵阳公主熊桐，大驾启程前往魏都平城。新的盟约正在订立。
　　龙女问裴谦华：“我们要去哪儿？”
　　裴谦华道：“跟我回建康，好不好？”
　　龙女垂眸，道：“我想回桃源小筑，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也不知道孩子如何……”
　　裴谦华安慰道：“先与我回一趟建康，再去桃源小筑，好不好？”
　　龙女点点头。现在，她并不想与裴谦华分离。
　　与窦硷告别后，龙女与裴谦华赶到了附近的码头，租了一条客船，沿荆江往吴都建康行去。
　　曾经，她还在江济明身边的时候，对建康城神往不已，想跟裴谦华同去，还说，若能同去，倒也算足慰平生、不负韶华了！
　　此时此刻，心境却已大不一样。
　　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的地方，眼睛看到的，都是外物。只有心不变，才是恒久。
　　龙女已经不像少女时期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了。经历这诸多变故，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已经在战场中得到历练，心变得疲惫与坚硬。她坐在船舱的客房里，透过窗户看远处的江面，心中沉郁。裴谦华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着她。
　　许是感受到裴谦华的视线，龙女回过神来，问裴谦华：“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裴谦华摇摇头，起身来到龙女面前，理了理她的鬓发。
　　龙女握住裴谦华的手，起身，抱住他。他的许多动作都让她想起江济明，比如在她失神的时候，他们都喜欢看着她，都喜欢理理她的鬓发。这样，她会忘不了他。
　　龙女在裴谦华怀中阖着眼睛，如果不看面前人是谁，她真的能分清抱着的是江济明还是裴谦华吗？
　　龙女不知道，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裴谦华与江济明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或许，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都有些相似的。也或许，因为裴谦华与江济明相似，她才会在江济明之后投入裴谦华的怀抱。
　　裴谦华回拥龙女。自幼在美人堆中长大的他，如果不看脸，真的分得清抱着的是龙女还是其他女人吗？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裴谦华在龙女耳边，很慎重道：“窦姑娘，你真的决定把自己交给我了吗？”
　　龙女伏在裴谦华怀里，迟疑着，昨晚她的确对裴谦华说：“裴郎，我想把自己交给你了。”想与决定毕竟还是有些差距的。裴谦华让她再仔细考虑一下。
　　是呀，对裴谦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是从江济明身上的移情？是对元徽的感激愧疚？是填补感情的空档？还是真挚的喜欢呢？
　　她必须要考虑清楚，裴谦华要的不是她的移情别恋，不是她的感激愧疚，不是填补她感情的空档，他爱她，所以他不是替代品，不是调剂品，不是，而且不能是，她不能伤害一个爱她的人。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接受他，然后抛弃他，离开他。
　　她必须要清楚，清醒。这是对她自己负责，也是对爱她的——裴谦华负责。

作者有话说

　　现在就接受裴谦华，是不是进展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