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31、翠莲之死

　　裴谦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抬眸看龙女，目光带有几分天真与单纯。
　　他摇了摇头，叹道：“实无胜算。”
　　龙女关切道：“那你还要这样做吗？”
　　裴谦华的目光从龙女脸上移开，望向天穹，是一种坦然与大无畏的气概，他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明知没有胜算，却也不打算后退。孤注一掷，你暂且这样认为吧！”
　　“你要与天搏命？”龙女很认真地看着裴谦华。
　　裴谦华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他又看向龙女，是怜惜与爱意。他道：“当初我志气满满，胜券在握，带着三万人马前来支援，却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我杀红了眼，跟残部躲在这个树林里。是我大意了。纸上谈兵与身处战场是完全不同的，前者不过是脑海中的推演，后者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龙女握住裴谦华的手。
　　裴谦华懊丧道：“我自幼熟读兵书，认为兵法世间没有胜过我的。可当我真的带兵打仗的时候，我才知道，战场瞬息万变，兵法又岂有定势定理呢？”
　　裴谦华反握住龙女的手，垂首道：“明明是那么浅显的一个埋伏，我却上当了。我一时不察，近三万人殒命小洪河岸边。”
　　裴谦华的状态非常不好，他道：“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我无颜回去面对江东父老。若不能解悬瓠城之围，我还有何面目苟存于世？”
　　龙女静静地听着，她依在裴谦华怀里，淡然道：“《异闻记》中有一秩事，讲一位将军屡战屡败，在破败农舍看到一蜘蛛在风雨中不断结网而受启发，振奋精神，最终取得辉煌的胜利。人的伟大不在于永不失败，在于屡败屡起。”
　　裴谦华搂住龙女，屡败屡起，说得多轻松啊！现实中又有多少人经历一次失败就一蹶不振了！《异闻记》他也读过，软弱、逃避是懦夫的行为，令人不齿，看不起。可是，事到临头，直面血淋淋的事实和惨淡的人生，又有几人能不随波逐流、不沉沦堕落呢？在逆境中奋发有所成就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活着就拼尽了一生的气力了。
　　“窦姑娘……”裴谦华搂紧了龙女一点，暖声道，“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会不会失望？”
　　“我想象中的哪种人？”龙女从裴谦华怀中抬头，热烈而真挚地看着他，仿佛火球灼得裴谦华心痛。
　　“那种坚韧的、永不言弃的人。”裴谦华毫无遮蔽道，“我自幼顺遂，并未真正遇过人生的劫难、苦痛与失败，除了这次。”
　　龙女垂首，又靠在裴谦华怀里，坦然道：“没有关系的。难道这次失败，你就走不出来了？在遇到真正的苦难前，没有谁知道自己的韧性究竟能强到什么程度。”
　　裴谦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龙女听到裴谦华轻轻的鼾声。他睡着了。
　　龙女施了一个小法术，令野外的毒蛇虫蚁远离的小法术，这样没有打扰，他睡得会安稳一些吧。龙女看着熟睡中的裴谦华，百感交集。他这样的人，才华过人，只是抗挫折能力太差，若无引导，很容易自暴自弃，误入歧途。是辅弼良臣，却非人主之选。人主的意志一定要坚毅、果敢、乐观、自信，而不是遇到挫折便陷入自我怀疑否定的怪圈中。
　　龙女坐在地上托腮望着裴谦华。细细打量他，做朋友他讲义气，有智慧，做丈夫他又体贴又温柔，这样的人，不能做人主，又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龙女脸上忍不住笑意，我喜欢不就好了！
　　人主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独一个的，若哪个妙龄少女都以人主为目标，不达目标誓不罢休，那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夫妇了。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谁就该随顺谁，不该再有无谓的妄想了。龙女伸出手指，想戳戳裴谦华的脸庞，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又老老实实收回手。打扰他睡觉就不好了。若记得不错，明日辰时就会出发，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又想，中意的人也是一样，既中意他，便多念他的优点，少念他的不足，这样中意的情分深一点，不中意的委屈就少一点，两人相处才更顺心些。
　　辰时已到，部属按裴谦华的命令行事。风雪漫天。板门店夺下了，三路将士向悬瓠城进发，分别攻击东、西、南三道城门。悬瓠城的守军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到来支援的军队，打开城门，冲杀出去。里应外合，城门外的魏军被打得措手不及，慌乱四窜。窦硷和王淑人带着孩子从悬瓠城中逃出。
　　吴楚会师，裴谦华见到了窦硷。
　　那个男人眉发上已经挂上了风雪，却不改神情的坚毅。悬瓠城被困三月有余，城中弹尽粮绝，那个男人在绝境中也没有丝毫动摇，没有想过做出投降的决定。王淑人在他身后，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却因为担心夫君向楚皇求旨随行过来。
　　危机暂时解除了。
　　裴谦华道：“窦将军，当务之急，迅速离开这里。”
　　窦硷点了点头，他看向裴谦华身后的龙女。
　　龙女点头道：“一言难尽，还是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吧！”
　　安全的地方？在这兵荒马乱的战场，哪里又算安全的地方呢？
　　裴谦华建议道：“先赶往板门店，再向后杜桥出发吧！”又道，“晋王带来的百越王士卒在后杜桥驻扎，或可投奔他、”
　　窦硷不反对道：“但听裴将军安排。”
　　吴楚两国的士卒护卫着悬瓠城的老幼妇孺向板门店转移。
　　快到板门店的时候，魏国的先锋军追上了。
　　是恶战。
　　裴谦华带来救援的将士在遭袭后剩余的本就不多，窦硷从城中带出的士卒早已经过多轮守城之战，疲惫不堪。但他们身后，是平民，是手无寸铁的民众，一步也不可退！
　　裴谦华将士兵分为两部，一部继续带平民往板门店转移，一部抵抗魏军拖延时间，另差士卒向后杜桥的江济明报信，请求支援。
　　窦硷握住手中的长枪，王淑人抱着孩子望着他，他望着前面呼啸而来的魏军，定定道：“走，你，先走。”
　　王淑人并不多言，她只是道：“将军保重！”便抱着孩子跟悬瓠城的百姓离开了。
　　从正午到黄昏，风雪没有停过。魏军源源不断，像打不完成群的老鼠，乌泱泱一大片。
　　裴谦华和窦硷被包围了。他们的马早已被魏军射死。龙女身着软甲，挥剑斩下一人后退到裴谦华身边。
　　魏军的将领策马来到阵前，挥了挥手，王淑人抱着孩子被魏军粗暴地推搡过来，长刀架在王淑人的颈侧。
　　魏军将领道：“窦将军，久仰大名。你的妻儿现在都在我们手中，要投降，他俩的命就可以保住，要是你执迷不悟……”
　　隔着风雪，窦硷与王淑人对望。
　　王淑人名翠莲，本是王家湾村的一名普通少女，嫁给窦硷，成了将军的妻子，得楚皇册封为诰命淑人。这辈子，她苦也吃过，福也享过。国难当头，此刻命悬一线，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原本想与窦硷白头到老的，如今是要失言了。
　　“窦郎！”王淑人一声高呼，高高举起孩子摔在地上，随即夺过魏军士卒的长刀，引颈自尽。
　　她是窦硷的妻子，窦硷一生光明磊落，她又岂能令窦硷为难？
　　窦硷目眦尽裂。
　　魏军将领也似未料到王淑人如此刚烈，挥手。魏军士卒在王淑人和婴孩身上补刀，鲜血染红地上的白雪。
　　远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魏军将领抬目，包围在窦硷和裴谦华、龙女身后的魏军主动后退。
　　江济明到了。
　　他身着黑甲骑在枣红色的大马上，在队伍前面。他身后，是百越王两千铁骑。
　　魏军将领此番只是先锋军过来，也不过五六千人，此刻，他看江济明身后看不到头的铁骑，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铁骑在不远处停下，江济明策马孤身来到阵前。
　　“樊不期。”江济明高高在上轻蔑地训斥道，“你替贵妃做事，害魏楚交战，百姓离乱，你还有脸在本王面前？”
　　这名叫樊不期的魏国将领战栗，翻身下马，跪在江济明面前，道：“晋王殿下，臣……臣家属都在平城，贵妃、贵妃拿他们……臣若不从命……”
　　“你顾念自己的家属，便屠杀悬瓠城的妇孺？”江济明斥责道，“我大魏军纪严明，何时成为乱杀无辜的恶魔了？你所作所为，对得起陛下皇恩、列祖列宗？”
　　樊不期不敢再答言。江济明的母后赵慈，是魏国上柱国、大将军赵奎的独女，樊不期当年在赵奎麾下，颇得其提拔赏识。知遇之恩，过命之情，他不敢忘。
　　江济明收敛了情绪，安抚道：“你是大魏的征南将军，不是贵妃的走狗鹰犬。你若还有良知，就带你的人退回汝河北岸。”
　　樊不期叩首，骑上马背，带魏军退去了。

作者有话说

　　酝酿了许久的情绪，还是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