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28、日下离别

　　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风带着些微的潮气与寒意。
　　江济明望向茂密的竹林，晨雾遮掩中依旧苍绿，挺拔。
　　江济明笑了，他道：“裴公子甘愿在这竹林中度过一生？”
　　裴谦华沉默。
　　江济明续道：“我能找到这里，多亏你的家书……”
　　裴谦华低头阖上眼睛。
　　江济明亦走到栏杆边，他双手扶着栏杆，一边眺望，一边说道：“想必外面的形势，你已有所了解。”
　　裴谦华睁开眼睛。
　　江济明道：“裴公子才智超群，难道不想建功立业？”
　　风吹动着竹叶，江济明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裴谦华回到大卧室，龙女披着裴谦华的外袍坐在床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情木然，又带有几分凄楚的意味。
　　裴谦华单膝跪在龙女面前，拉过龙女的手，握住。龙女的手有点凉。
　　龙女呆呆道：“他，走了吗？”
　　裴谦华点点头，温声安抚：“走了。”
　　龙女勉力扯出一丝笑容，更像哭，她说：“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裴谦华屏住气息。
　　龙女续道：“只要一场大胜，吴楚联盟击败魏国，魏皇贵妃的威信就会扫地，晋王回到魏国继承皇位，是对各国都好的结果，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所以呢？”裴谦华眼神明亮。
　　“我希望你带兵到北兖州抗魏。”龙女定定地说道，“帮助晋王，帮他扫清障碍。”龙女说着，眼中掉下了泪滴。
　　裴谦华伸手抚去龙女脸上的泪滴，问道：“怎么哭了？”
　　龙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极力镇定道：“我讨厌死亡，战争，离别……”
　　“我不会死的。”裴谦华道。
　　“你是人怎么不会死？”龙女问。
　　“我是说，我不会死在战场上。”裴谦华解释了一下，“你在这里等我，我怎么忍心死在战场上呢？”
　　“战场又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龙女深呼吸了一口气，“有几个上战场的人想死呢？若不想死就不死，地府就不用开门了。谁听过鬼差会通融留人一命呢？死亡是人生的终点，黄泉路上无老少，是人世间最不公平也最公平的事情。”
　　裴谦华笑了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贪慕富贵，也不惜生死，修道只为寻求大自在，命与天能奈我何？”
　　龙女被裴谦华感染得也笑起来，嗔怪道：“你大自在了，难道忍心看天下人受苦吗？”
　　裴谦华起身，坐在龙女身侧感慨道：“慈悲不自在，自在不慈悲。”
　　龙女余光望了望裴谦华，道：“慈悲真自在，自在必慈悲。”
　　裴谦华笑道：“你听过三平祖师的一首签诗吗？”
　　“什么？”龙女好奇。
　　“慈悲不动真金相，月里嫦娥无比样。三杯酒后醉还醒，举头红日高三丈。”裴谦华背诵道。
　　“是什么意思？”龙女不解。
　　“菩萨不发慈悲才是慈悲菩萨的本来模样，因而不要依赖菩萨发慈悲；人世间的女子都比不过月宫里的嫦娥仙子，因而也不要空想嫦娥的妩媚；喝了三杯酒醉了再醒，夜晚已经过去，抬头看红色的太阳已经三丈高了。这是一首警世良言诗，告诫人们赶快清醒，奋起努力，否则日子一天天过去，光阴白白溜走是无法挽回的，也是说人不能活在夜里，而要注重每一个白天。”裴谦华理了理龙女的鬓发，耐心解释道。
　　龙女颔首，问道：“你已经决定出发了吗？”
　　“不错，稍后收拾行李，就会启程。”裴谦华劝慰道，“如你所言，桃源小筑是避世隐居之地，终非长久安身之处。男儿志在四方，我虽怀隐逸之心，但不能坐视天下大乱而无动于衷。晋王是良主，怀有安天下之心。我非贤臣，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龙女点点头，裴谦华续道：“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晋王，我知你这些时日常常想他，但正如三平祖师的签诗，你不能沉湎于过去，也应该着眼于现在和未来……”
　　裴谦华定定地看着龙女，道：“我愿意等你，等你打开心结，准备接受别人，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龙女心中一紧，手也不禁攥拳。
　　裴谦华笑道：“答应我，你心里准备接受别人的时候，我排在前面，做第一个，好不好？”
　　这算告白了吗？龙女默然，全身放松，道：“你不会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
　　龙女起身，推开隔间的门进入浴室，又把门关好，侧倚着门对裴谦华道：“我要洗漱了，你去收拾行李吧！”
　　裴谦华愕然，随后无奈地笑了笑，起身，离开大卧室。
　　不会是第一个，是……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呢？裴谦华来到书房，看到桌案上倒扣放着昨日龙女看的诗词集，他拿起，看到打开的页面上只有一首词，是这样写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裴谦华想起一首五言诗：
　　汀洲采白苹，日暖江南春。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
　　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
　　过尽千帆皆不是，裴谦华的目光盯在诗词集上的这一句，脑海里不断回想五言诗的最后一句“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良久，裴谦华放下诗词集，像原来那样倒扣着放下，呼了一口气，提笔蘸墨在桌案上的宣纸上写了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不到沉时心不死”。
　　裴谦华到小卧室收拾行囊。
　　龙女梳洗完毕，来到书房，看到裴谦华的那行字，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是喜是悲。她不确定裴谦华是否明白她的意思，但裴谦华的意思很明显了。裴谦华自比沉舟，哪怕龙女阅尽千帆，只要裴谦华活着，他就不会死心，他就会一直等她。
　　其实，龙女的意思也没有那么难理解，自江济明之后，她闭锁心门，只想独自把孩子养大，若她打开心结，她自知配不上裴谦华，所以自然不会让裴谦华做她打开心结后的第一个人，她这样说自然是拒绝了裴谦华，无异于说世界上别的男人都死绝了，我才会考虑你。但也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如果她选择了裴谦华，裴谦华就是最后一个人，除了裴谦华就不会再有别人进入她的心。
　　裴谦华天资聪颖，又怎会不懂呢？
　　在这离别的时刻，在这前路生死不明的时候，裴谦华能给龙女什么承诺呢？龙女又能答应裴谦华什么承诺呢？一份至死方休的感情，太重，也承受不起，不如不答应，若拒绝得太彻底，又不近人情，不如留个缥缈的念想，让他即使走上战场也有个挂碍，不至于一心赴死。这样想，龙女的答复也算高明了吧。
　　龙女想起元徽，裴谦华的前世，后知后觉发现，元徽对她的深情，在她为了太子殿下哭，为了太子殿下笑，一切情绪围着太子殿下转的时候，是元徽陪伴在她身边，出谋划策，甚至帮她制造和太子殿下见面的机会……这世上深爱她的元徽啊！她怎能辜负他？
　　龙女心道：我喜欢太子哥哥喜欢得很累，很辛苦；元徽，你喜欢我也很累很辛苦，对不对？我不希望你又累又辛苦。喜欢既然是一件这么累这么辛苦的事情，你就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如果你做不到，我来帮你。我多么希望你是始终轻松快乐的元徽啊！
　　裴谦华提着行囊从小卧室出来。
　　两人目光相遇，龙女调整心情笑道：“裴郎，我答应了你跳剑舞，在你离开之前，我跳剑舞送你吧？”
　　裴谦华点点头。
　　薄雾消退，日头高照，花园的空地上，龙女以竹枝为剑，如龙蛇起舞。一舞毕，汗水已经湿透衣衫，龙女擦擦额上的汗水，喘着气，向裴谦华施了一礼。
　　裴谦华解下腰间别的洞箫，递给龙女，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洞箫暂且交你保管。”
　　龙女接过洞箫。裴谦华续道：“你安心住在这里，等我回来。”
　　龙女点点头，摘下头上珍珠发簪，递给裴谦华，道：“我的发簪也暂且交你保管。”
　　裴谦华笑道：“我可不敢确定会保管好啊！”
　　龙女脸上一红。
　　裴谦华又笑着追问：“要是我不慎遗失，要怎么办？”
　　龙女羞恼道：“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呢！要是你丢了，就……”
　　“就怎样？”裴谦华脸上笑意更甚。
　　龙女叹了一口气，悠悠道：“把你赔我咯！”
　　裴谦华脸上笑意凝固。
　　龙女又道：“给我打长工，打三个月！”
　　裴谦华擦身走过龙女身侧，走出几步远。
　　龙女呼道：“你听到了没？你丢了我的珍珠发簪，就把你赔给我！给我打长工，打三个月！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往西，你不能往东！总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听到了没？”
　　裴谦华走到竹林小径边，回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笑道：“听到了！把你当姑奶奶伺候着，行了吧！”
　　龙女蹲地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向裴谦华。还未到裴谦华面前，就落地了。裴谦华弯腰拾起，在龙女面前晃晃，笑道：“好啦，回来再陪你玩！”

作者有话说

　　不知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