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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裴郎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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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金黄的光落在竹叶上,在微风拂动下,像翻涌的海浪掀起的金色浪花。
北方的战报每十天传来一次,自裴谦华领命后,焦灼的战事开始向吴楚联盟倾斜,魏军节节败退。
乳母刚刚给小婴儿喂完奶,哄小婴儿睡下。
龙女放下手中最新的战报,北兖州的魏军已经撤退到淮河北岸,无聊地敲着棋子。
棋盘上黑白分明,下了一天,自己跟自己下,有什么意思呢?
龙女敲了一会儿棋子,婢女突然慌张地闯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龙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看婢女急切地递上一份加急密报。
龙女神色凝重,她放下棋子,探身接过密报,拆开,眼光扫过密报的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强作镇定,才终于明白了密报在说什么。字很少,非常简略,但越是这样,越意味着事态紧急严重。
密报是这样写的:魏寇撤退,楚上将军窦硷长途追击,克悬瓠城;魏寇反扑,截断退路,包围悬瓠。吴宁朔将军裴谦华率军驰援,遭袭,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龙女起身,放下密报。婢女又颤颤巍巍递上一根珠簪,正是当日龙女交裴谦华保管的。
婢女道:“窦姑娘,在少主遇袭之地找到的。”
龙女接过珠簪,攥紧,沉声问:“裴郎遇袭之地在哪儿?”
婢女道:“新蔡郡后杜桥。”
龙女点点头,《禹贡地理志》记载后杜桥东向十里外有河,因长年泛滥,河流湍急,渡河不易,名小洪河,杜家先人不忍村民受洪灾之苦,散尽家财,雇人加固堤坝,建了一座桥,村民感念杜家先人,便将此桥命名为杜桥,此桥几经冲毁重建,现存为新蔡郡守杜预设计修建,为与之前的杜桥区别,便将杜预设计的桥称为后杜桥。
龙女命令道:“备马。”
婢女惊慌:“姑娘要做什么?”
龙女简洁道:“我的孩子你们照顾好,我去寻裴郎。”
婢女跪地,拉住龙女裙摆,恳求道:“那地方战火连天,姑娘若去了有个闪失,少主回来,奴婢怎么交代?”
龙女摇摇头,坚定道:“我心意已决,你们少主从来没有勉强我留下来,我与他早就有约定,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来去自由,决不强迫。”龙女低头看了一眼婢女,和缓道,“你去备马,我留下手书,你们少主回来若要怪罪,你拿我的手书给他便是。”
婢女松手,叩首退下。
龙女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到桌案边,提笔留书。
少时,她写完,来到小卧室,小婴儿已经睡在摇篮里了,乳母也在一旁眯着,听到龙女的脚步声,醒了。龙女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来到摇篮边,她轻轻掀开小婴儿的衣襟,看到婴儿胸前的红痣,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转头低声对乳母道:“我的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
说着,龙女解下裴谦华送给她的玉佩,递给乳母,道:“这上面有裴氏的族徽,可做信物,现在交给你,我若有不测,务必将这个孩子养育成人,期间遇到困难,可持此玉佩到建康找闻喜裴氏本家。”
乳母脸上慌乱:“姑娘说的什么话?这是准备去多久?”
龙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乳母心中发颤,忐忑道:“姑娘把孩子交到我手上,万一……”
龙女笑了笑,道:“不会的,这些时日,你精心照料,我相信裴郎挑人的眼光,你是值得信任托付的,我的房中有首饰细软,我走后,你与孩子的饮食起居不变,若有需要,你随时可以变卖那些首饰细软,估计也可支撑一段时间。”
乳母眼中含泪。
龙女的目光停留在小婴儿脸上片刻,继而决绝道:“生而不养,非母所愿。留你在此,实属无奈。你若长大成人,明白事理,想必就会理解母亲的!”
龙女又对乳母道:“事态紧急,我必须要走了。我的孩子交给你抚育,此等大恩,今生若不能相报,来世定衔环结草以报。”
乳母呆呆地看着龙女。
龙女拍拍乳母的肩,转身离开了。
龙女走过竹林小径,在小径尽头,婢女已经牵来了一匹良驹。
龙女翻身上马,她随身只带了裴谦华的洞箫和一个装了些碎银的荷包,她回首又望了一眼竹林,桃源小筑在竹林里看不见,对婢女道:“我的孩子和乳母在里面,你务必照看好他们。”
婢女施礼。
龙女驾马飞奔离去,沿着金水溪很快出了山谷。在谷口,数十铁骑将她包围。
“来者何人?”铁骑大喝。
龙女勒马,在月色中打量了一下这些铁骑,他们的旗帜是难懂的越国文字,应该是百越王的军队,难道他们还没离开吗?
龙女正想着,铁骑让出了一条路,对面一头枣红色的大马驮着一个紫袍华服的男子走了过来,是晋王江济明。
两人两马相对。
夜风吹动两人的发丝飞扬,空气却仿佛凝滞。
“你还没走?”龙女问。
江济明定定地看着龙女,哑然。
龙女厉声道:“让开!我要出去!”
江济明微微点点头,反问道:“你去哪儿?”
龙女喉咙一滞,是呀,她去哪儿?新蔡郡后杜桥,她知道怎么过去吗?
龙女望了望四周百越王的铁骑,逞强道:“我不管,你让开,命令他们别挡道就是!”
江济明调转了马头,背对着龙女道:“窦硷被困,裴谦华遇袭,我知道你要出去救他们,可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出去了,仅靠你一个人,你要怎么救?你打算怎么办呢?”
龙女被问住了,她看到密报热血上涌,她只知道她不能这样等下去,她要出去寻找办法,但办法是什么,她要怎么做,她完全都没想,一股脑只想冲到新蔡郡后杜桥,找到裴谦华最好,找不到裴谦华……是呀,她连从这个山谷到后杜桥的路线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确定找到裴谦华呢?若是找不到裴谦华,那里还在交战,她落入魏军手中要怎么办?她竟是都没考虑到,就骑马冲出山谷了。
好像头上被浇了一盆凉水,龙女冷静了冷静。
她强作镇定道:“晋王殿下以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风中好像传来江济明的低笑声。
江济明冷冷道:“宁宁,你若还信我,就跟我走。”
龙女脑中警铃大作,不由问道:“跟你去哪儿?”
江济明拍马向前,龙女策马跟上。江济明边走边道:“新蔡郡后杜桥。”
龙女心中一块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江济明续道:“我奉楚王之命安抚百越诸国,并不仅是安抚……”
龙女追问:“还有别的任务?”
“当然。”江济明道,“魏楚交战激烈,若百越王肯派兵相助,善莫大焉。”
龙女略一思索道:“百越王怎么愿意掺和进来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济明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缓缓说道,“宁宁,你不用管我怎么说服百越王的,百越王派兵三千,一千守住金溪谷,另两千由我率领,归我支配。”
龙女也加快速度跟上去,问道:“这两千人要怎么用?”
江济明没有回答,在山路转弯处放慢了速度,龙女跟着也减速。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两人来到两千铁骑的营地。两千铁骑已经拔营准备出发了。
黑漆漆的两千人马,光站立不动就足以给人压迫感了,更别提齐齐出发,马蹄踏出的铿锵声,震耳欲聋。
在两千铁骑的护送下,龙女跟江济明向新蔡郡后杜桥出发。
日行百里,几乎是行进的极限了。一个月后,终于赶到了后杜桥。
这里的村子已经荒无人烟,处处是断壁残垣。小洪河岸边,四处是无人收的死尸,已经冻得僵硬。雪花从空中飘落,河水边缘结着薄冰,中央河水还在流淌,后杜桥是一座石桥,现在从中央断裂,中央桥面下的石墩好像被投石机打中,打断了,半边桥身淹没在河水中。
龙女浑身发冷,在往北的路途上,她已经换上冬装,现在仍旧感觉从脚底泛上来一股凉气,让她忍不住发抖。
江济明来到她身边,安慰道:“我已经命令下去将这里的死尸收拾掩埋了。如果发现……他的尸体,我会告诉你。”
龙女点点头。
江济明又道:“现在是冬天,尸体被冻住没有腐烂还能依稀辨别,若到开春转暖,尸体都烂了,只剩白骨,就连找都找不到了。”
龙女抱臂,感到反胃恶心。
江济明平静地看了看龙女,问道:“见到这么多尸体,有些不适了?”
龙女摇摇头,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勉强道:“我真不知道,如果他死了,我……”龙女喘不上气来,“我……”
“你也不想活了?”江济明一针见血。
龙女被问得哑口无言。
江济明按捺住心中莫名的焦躁,劝道:“如果这里没有找到,兴许是好事,意味着他们突出重围,脱逃了!”
龙女点点头,连日来的奔波、担忧、恐惧、不安,终于把她击垮了,她昏倒在江济明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