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26、桃源山居

　　“六文变三文。”龙女喃喃一句。
　　“嗯？”裴谦华不解。
　　龙女回想道：“我绣了一上午的帕子原打算卖六文钱，那人讨价还价，最后三文钱成交。”
　　“有何区别？很大吗？”裴谦华静待下文。
　　龙女摇头续道：“三文钱买一个烧饼，要是卖六文钱就可以买两个了。”说罢她羞赧地笑了一下，“平日里很寻常，不觉得是稀奇，待到晋王受难捉襟见肘之时，方知连一个烧饼都不容易了。那烧饼外面酥脆，里面松软，还撒着白芝麻，散发着面香和白芝麻的香气，原来不觉得多好吃，许是饿了，那时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但只有三文钱，只能买一个，我舍不得吃，天气很冷，怕冻凉了，就揣到怀里，烧饼是刚出炉新鲜热乎的。我一心想着带回去给……晋王尝尝，就不注意烫。等拿给晋王的时候，还是温乎的，只是胸前被烫红了，还不知……”
　　龙女顿了顿，裴谦华的目光不由往下移了移。
　　龙女下意识紧了紧衣襟。
　　裴谦华自觉失礼，忙移开目光，他摸了摸全身，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怅然道：“表妹，表兄现在未带一分钱，只怕剩下三文补不齐你了！”
　　“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龙女倒无所谓的态度，她吸了吸鼻子，有点哽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刚才晋王马车经过的时候，无端就想起来了……还有许多往昔的画面回忆，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龙女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从离开郢都开始，我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好像被掏空了，要不是腹中还有……我、我……”
　　龙女再也说不下去。
　　裴谦华只能沉默地坐在龙女身边，良久，他道：“都过去了。”
　　龙女点点头。
　　夜落昼出，笼罩天幕的黑暗在地平线出现一道曙光，黎明将要来临。
　　龙女不知马车走了多久，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只感觉人烟越来越少，林木越来越茂密，道路越来越崎岖。又不知转过几个弯，在绕过一座大山后的山坳里，马车停下了。
　　裴谦华下车，扶龙女下来，入目是一片茂密修长的竹林。竹林有条曲径，裴谦华道：“马车和货物不方便进去，他们会驻守在外面，表妹，你愿意随我进去看看吗？”
　　龙女点点头。两人走在石子铺好的小径上，大约走了两里，龙女不由捂住口鼻，竹林深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是整齐的园圃，种满了鲜花、蔬菜，鸟鸣声婉转，阳光照射之下，是一栋两层高的竹屋，竹屋后面是瀑布水潭，瀑布之下隐约可见转动的水车。
　　裴谦华笑道：“表妹，随我进竹屋一探，如何？”
　　龙女跟着裴谦华进入竹屋。
　　一层的竹屋放着一些简单的农具，前后两间，前面有扇大窗户，从窗户可以看到前院的花草树木，窗边摆着竹制桌案和小席子，看上去像吃饭的地方，后面果不其然是灶台和柴房，干枯的竹子一捆捆已经摞好，灶台对面是一个竹制的柜子，里面有竹制的碗筷盘子，后面还有扇竹门，推开是后院，后院散养着鸡鸭，不远处就是水车、瀑布和水潭，水潭上还浮着几只大白鹅。
　　裴谦华道：“这水潭中有种雪鲮鱼，鲜嫩可口，表妹想吃，为兄可以帮你去抓。”
　　龙女点点头。裴谦华道：“我们到二楼看看吧！”
　　龙女跟着裴谦华来到二楼。二楼是住宿起居和待客的地方。中间是客厅，右手边第一间是书房，后面连通着一个卧室带一个屏风，屏风后是一个黑砭石的浴缸；左手边是一间大卧室，连通着一间大浴室，带梳妆台，穿衣镜和几个竹制的大衣柜。
　　裴谦华安排道：“表妹不介意的话，就住这里，我住你对面书房后的卧室。”
　　龙女有点不满道：“为何你的居处有书房，放的是好几个大书架，我这里全换成衣柜。”龙女拉开衣柜门，里面赫然已经备好了各种常服，龙女关上柜门，来到梳妆台，上面放着首饰匣，打开，赫然是满满的首饰，龙女盖上，又不满道，“难道表兄认为女人家就只爱衣服首饰，不爱读书吗？”
　　裴谦华失笑，道：“表妹爱读书的话，随时可到书房，也不过几步的距离。难道是嫌弃表兄？不想在书房见到表兄？”
　　龙女不应声，抚了抚小腹，笑道：“这里收拾得如此干净整齐，连尘土都没有，我们住在这里，不会住乱了吗？”
　　裴谦华摇头笑道：“怎会？我安排婢女定时来打扫，包括做饭、洗衣、熬药。”说着，裴谦华带龙女来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裴谦华指给龙女看一处竹林挡住的地方，道，“我们住在这儿，前面是金水溪，两岸种着药材、水稻，散居的农家都是我们的人，两侧都是高山，山外是茂林，少有人烟，遍布毒虫猛兽，攀爬不易，顺着金水溪往前可到山外的市集，逆着金水溪往后是虎山，万丈悬崖峭壁，有放哨的角楼和观景台，进出只有两条狭窄的山路，我派人把守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龙女凝视着山水画。裴谦华问道：“表妹，为兄这般安排可满意？”
　　龙女垂眸，叹道：“这里真可谓一个世外桃源了！”
　　裴谦华道：“这竹屋还没有名字，表妹取一个吧！”
　　龙女想了想，道：“桃源小筑如何？”
　　裴谦华笑着点头依许，道：“明日我派人把牌匾送来，表妹就在桃源小筑安心养胎。”
　　龙女点头。幽雅的环境，静谧的生活，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
　　战火纷飞，朝堂争斗，宫廷风云，都是遥远的存在了，如烟，如雾，都会随风飘散，随阳光照射而消失。
　　早晨，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醒来，想睡一会儿便多睡一会儿，亦无人惊扰。醒来后，鸟语花香，简单梳洗，也不用刻意浓妆去取悦任何人，衣着也简约宽松，不用繁复地套上一层又一层，餐点齐全，想吃油腻点还是清淡点都随自己口味，不用打扫屋子，自有婢女收拾，想劳心就看一会儿书，或是单纯地念念经或者抄抄，都很好。裴谦华是百事通，经书中有不解的地方可以随时跟他讨论，想讨论就讨论，不想讨论就喝茶品茗，晾着裴谦华也没关系，他不恼，还会即兴抚琴弹曲子，不想听他弹曲子，他吹洞箫也好听，洞箫不爱听，他还会啸歌，一边啸歌，一边踏舞，都很有趣。没事儿还可以钓鱼，自己钓不上来，裴谦华可以，嫌钓鱼太慢，可以让裴谦华直接下水抓，自己坐在竹排上看他抓。
　　有一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去，只想吃鱼，婢女做的鱼不好吃，就让裴谦华做，煎炒烹炸蒸焖炖煮，反正换着花样吃，一个多月不带重样的。
　　再无聊，采采花，修剪一下枝叶，插在花瓶里，一插可以半个月，满屋清香。到了夜晚，二楼的露台，可以看星星，原先从来背不会的《步天歌》，现在在裴谦华的指导下，背到了西方七宿。不想背了，也无所谓，就这样看着星星月亮，看着星星月亮下的花草树木，就很好，加上蟋蟀青蛙的鸣叫声，瀑布的水流声，清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住的时间长了，如果不是身子越来越重，会忘记时光，会觉得这就是永恒。
　　预产期的前两天，稳婆就守在了竹林外。到临产的时候，日光正好，疼痛让一切都觉得不真实，明明没有特别的补养，胎儿却有点大，一天一夜，有惊无险，在辰时出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杏眼，非常秀气。他的哭声响亮，一下子给竹屋带来不同寻常的气息。
　　前两日没有奶水，裴谦华忙前忙后，从山前的村子里牵来两只母山羊，挤羊奶喂。后来有了奶水，裴谦华已经找好了乳母，裴谦华的卧室留给乳母和婴孩住，他搬到了书房。孩子出生十日后，终于想好了名字，取名“滨禾”，取自裴谦华《桃源赋》中的一句“滨边青禾，郁郁葱葱”，寓意希望孩子像溪边青色的稻禾一样生机勃勃，茁壮成长。
　　孩子出生前，常抄《地藏经》，希望孩子安乐易养。孩子出生后，也常念《地藏经》给他听，他眼神明亮清澈，不哭不闹，听《地藏经》的时候还会主动合掌。
　　龙女跟裴谦华说：“这一定是地藏菩萨赐给我的孩子，跟地藏菩萨有缘。”
　　裴谦华笑道：“冥冥之中地藏菩萨一定会保佑孩子平安喜乐的！”
　　龙女欢喜。
　　一个月后，婢女送来孩子的户碟，上面写的是缚娄国西瓯部江滨禾。
　　龙女翻看《禹贡地理志》，不起眼处才找到一行小字，记载着缚娄国是百越部落里的一个小国。龙女欣喜，抬头看裴谦华，他刚好收到了一封家书。
　　裴谦华神色凝重，龙女走过去看，家书好几页，第一页大意是谴责裴谦华未娶妻便纳姬妾，还使姬妾怀了孩子，有损家中声名。
　　龙女问：“你没向家主解释吗？”
　　裴谦华不答，翻看第二页。第二页大意是魏楚激战，伤亡惨重，魏国决定征召全国之力灭楚，楚国与吴国结盟，吴国朝中无人，缺将领带兵援楚。
　　龙女心中一悬，她想起离开郢都前，窦硷已经被楚皇派到魏楚交战前线了。
　　裴谦华继续翻看第三页。第三页大意是裴谦华的父亲向吴国朝堂举荐了裴谦华，吴国皇帝决定启用裴谦华为安北长史，授宁朔将军，要裴谦华立刻回吴都建康受命，领兵去北兖州抗魏。
　　还有第四页，大意是勉力裴谦华不要被儿女情长耽搁，努力报效国家。
　　还有第五页，大意是裴谦华的祖父裴松石很想念裴谦华，要裴谦华不负祖父之托，牢记家训，光宗耀祖。
　　还有第六页，大意是要裴谦华回家途中注意安全，增添衣物，防寒保暖，讲究饮食，要清淡等等。
　　裴谦华放下家书，走到露台，天上依旧群星闪耀。龙女走到他身边，道：“桃源不知岁月，外面已天翻地覆。男儿志在四方，自当……为国尽忠。”

作者有话说

　　休息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