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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斜月(七) 毕竟这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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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阁阁主点名要见我,其中大概和乔巧脱不了干系。”云潇丢下晏清野自个儿往前走,“推脱得了一时,推脱不了一世,再说那什么四方阁不是坐拥天下最大的情报网吗?我能跑到哪去?”
“倒不如趁人家还能好声好气请的时候去应付了,别到时候兵戎相见了再后悔。”她歪头瞟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晏清野,道:“……剑尊不也是因为这层考量,才答应去不老松赴会的吗?”
晏清野先是怔愣片刻,回过神来不免失笑,快走两步与她并肩道:“行啊,现在你倒是反过头来说道我了。”
“剑尊教得好。”云潇应和道,“不过话说回来,剑尊与岳丞……究竟是有何渊源?”
她小心翼翼地揣摩了下晏清野的神色,以防万一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既然都要去和那家伙面对面了,总不能一无所知吧。”
这番晏清野却没答话,笑容未变地与她继续走着,不过云潇瞧得出来——他眉宇间云淡风轻的神色冷了至少三个度。
还是不愿意说吗。云潇暗暗想到,心里叹了口气。
晏清野说当年正是岳丞从中作梗,他才在七霞派犯下血海杀孽,但其中缘由却向来闭口不谈,云潇旁敲侧击了个把月也才只知道此时和他的心魔有关而已。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修习无极剑意的人来说心魔可是犹如命门的要害,哪能叫她轻而易举知晓了?
她正腹诽自己的愣头愣脑时,晏清野却开口了:
“此事和你白菱师父也有关。”
他轻描淡写地扔下个炸弹来,猝不及防给云潇崩了个惊魂动魄,吓得她脚步一顿道:“什么?”
晏清野也依着她停下来,垂眸思虑片刻后终是道:“来,随我去个地方。”
云潇还没从方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属实觉得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了,一时半会只能直眉棱眼地“啊?”了一声。
晏清野则仰起头来,目光在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中无所凝望。
“带你去……祭拜一个故人。”
*
这位故人大抵是没什么名气,哪怕同剑尊交好也只在璇玑山不起眼的角落里得了一片小小的衣冠冢,周遭人迹罕至,一年半载估计都没个来扫墓的人。
晏清野依旧提溜着他那壶喝了大半的酒,带着云潇穿过层层竹海,一路上没再说一句话。
云潇察觉出来他周身的气氛不太对,也不自讨苦受地上去碰,乖乖地跟在他后面,悄摸声儿打量着剑尊的背影。
他长得高,身形修长笔挺,走起路来也端端正正,一副从小被供养着长大的模样,充斥着和其本性相去甚远的仙气。
大概真的是民间话本看多了吧……云潇移开视线,这位高山之上的剑尊被神化地千奇百怪,有些铸剑峰弟子都深信不疑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晏清野却将酒壶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地洒在那座简陋的衣冠冢前,登时,醇香的酒气渗透进了土壤,似是九泉之下的魂灵正在畅饮。
云潇看他默默退后一步,凝视那无名的坟冢许久,才稍稍叹了一声。
此地树荫遮盖,一年四季也只有斑驳的日光泄漏,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清净”这一条优点了。
“这位……是教授我无极剑意的人。”半晌后,晏清野才低声道。云潇意外地眨眨眼,试探道:“是……剑尊的师父?”
晏清野顿了顿,才道:“是。”
“他也是白师叔……白菱的同门,你手中那本无极剑谱的雏形便是出自他们之手。”
云潇愣神儿地听着,觉着一个脑袋顶两个大了。
她先前只觉的白菱是个修习无极剑意的寻常江湖客,谁知人家才是本家!?
“那、那……”她简直要找不回舌头,磕磕巴巴道:“我师父她……她到底什么身份?”
“当年我师父,白师叔,与另一位叶师叔三拜结交,三人互为知己,跟随一江湖老前辈修习濒临失传的无极剑意。”他缓缓道,“他们三人均是武学奇才,一度将无极剑意发扬光大。”
“只是后来,那位老前辈也没抵过无极剑意带来的侵蚀,撒手人寰了。”
晏清野说话时出奇地平静,而二人周围纷乱不息的凉风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坟冢周围的时空宛如凝结了一般,只留他一个将多年前的恩怨娓娓道来。
“三人为无极剑意的将来产生了分歧,甚至影响到了本该牢不可破的情谊。”
“叶师叔认为无极剑意不可失传,应将利弊因果收录成册广而教之,方可不负此前数百位前辈的血汗。可我师父却以为,无极剑意并非寻常武学,修习乃如行走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人命血债,当是能者修之不可外传。”
“两人为此争论不休,白师叔于间周旋上下,终究也无法挽回一意孤行的两人,甚至……”他看了眼云潇,那眼神中过于沉重的深幽险些叫她接不住。
“甚至搭上了她的一条胳膊。”
云潇:“……”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不由自主地屏息了。
原来白菱的胳膊竟是因为此事才……
“三人因无极剑意结缘,也因无极剑意决裂。”晏清野堪称淡漠地说出这句话,而后竟是微微一笑,道:“连他们的师父,那位江湖老前辈也是因无极剑意殒命——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诅咒?”
“但凡和无极剑意沾上边的,一辈子都别想好过。”
云潇不答,抿紧了嘴唇看他。
“小阿潇。”晏清野勾着唇角望向她,意味不明道:“你怕吗?”
一时间,静默汹涌地蔓延开来。
两人都这么默不作声地对视着,大有看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不知过去多久,云潇近乎失聪的耳畔突然滑过一声清脆的鸟鸣,周身的时间才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她垂下眼,目光在自己脚尖上落了一瞬,又抬眼直视着晏清野,道:
“怕。”
晏清野依旧笑着,等她的后文。
“但我已经跨过去了。”云潇一手搭在腰间的断鸿上,剑柄微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就算我还是会怕,我也会再次跨过去,降伏它。”
晏清野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问道:“那么多人都折在这里,你怎么知道一定能跨过去?”
“我从来是不合群那个。”云潇答道,“剑尊先前和我说,我不必为这份不合群而忧心自虑不是吗?”
她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竟然笑了笑,道:“说句大言不惭的,既然我都是独一无二的了,前人如何又与我何干?他们都折在这儿了又不代表我也会。”
“毕竟能一腔热血跑来杀铸剑峰剑尊的,我也算头一个吧。”
她这答复有些出乎意料,晏清野也少见地愣住了。
云潇摸摸鼻子,或许是觉得晏清野现在这副模样太少见,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毕竟我有我的命,能不能跨得过也是我的事。”
“既然躲不过,那就用我自己的法子来解决它。”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头望进晏清野瞳中,在那里看到了意气张扬的自己。
“我要是都不信我自己了,那还像什么话?”
晏清野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消失地无影无踪。
风声再起,微凉地卷起土地上未散的酒香,香醇不刺鼻,云潇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晏清野一大早的就要喝这东西了。
眼前的剑尊有些陌生,恣意潇洒都消声觅迹,徒留下一个模样清俊的外壳——这般看来,他不做表情时真的挺不近人情的。
云潇的注意力又被他鼻边的小痣吸引去了,再次感叹这痣忒会长,偏一点都俗气了。
老实说,她站的腿有些僵了,但剑尊大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也不好乱动弹,边硬着头皮和他对视边腹诽自己方才是不是该修个闭口禅,别这么多话。
毕竟这个一言不发的剑尊……她还真招架不来。
下一刻,眼前忽地一暗。
云潇反映了一瞬,才发觉晏清野又把手搁在了自己脑袋上,并且立马揉了好几下——速度之快让她来不及作声,对方就施施然收了手,状若无事地留她一个顶着满头乱毛。
“诶!”云潇要去抓他的手——还真被她一把抓住了。
晏清野似乎压根没想躲,任由云潇抓住自个儿的手腕子,低垂着眉眼微微笑着。
云潇自己也愣了,完全没想过真能抓住晏清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干巴巴地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你看得比我清楚。”就在这时,晏清野轻声说到,“小阿潇,我怎么现在才遇见你?”
——什么东西?
云潇满头雾水地听他这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被一手真情牌打得云里雾里,甚至脸上温度都有升高的迹象。
——什么叫现在才遇见她?!
晏清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三两脆弱,把云潇看得一愣一愣的,居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像个搁置云端的易碎品,此时剥开层层伪装澄澈地揭露在她面前,观之清冷,触而炙热。
“若是早些遇见你……”他喃喃道,“我大概也不会坐上这个位子了吧。”
“你不是想知道岳丞的事吗?”
晏清野对眼前小姑娘微红的耳垂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与我师出同门,后来酿下大错出逃,设计将叶师叔杀害后取得无极剑谱,最终奔逃至七霞派。”
云潇慢慢睁圆了眼,心惊胆战地听着他平铺直叙的陈述。
“再后来……”晏清野反手将云潇的手腕抓在手里,清晰地感受到她颤了一下。
“你便发现了那本剑谱,随后一头扎进了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