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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斜月(五) “小阿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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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野晃荡着手里的半壶酒,一扭头就看到满脸阴沉冲到自己面前的云潇。
“你故意的。”她十分笃定地道,手里攥着那封书信,“你认识白菱……认识我师父。”
剑尊大人没有丝毫否定欺瞒的意思,理所当然地道:“嗯,认识。”
“你知道我先前的事?”
“知道。”
“我在七霞派的那些过往……你也都知道?”
“十之七八。”
云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一股窜上来的邪火,目光又扫过一遍书信上的内容——
信中白菱称呼晏清野为阿爻,一看就是相识多年的叫法。寒暄没几句后便提到了不老松比武大会一事,说岳丞也会出席,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小心行事,切莫冲动。
云潇肚子里的话像沸水一样滚到嗓子眼,竟是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句。
白菱和晏清野什么关系?她怎么认识岳丞?岳丞和不老松又有什么纠葛?
还有,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老底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晏清野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咬着后槽牙原地琢磨的云潇,终于纡尊降贵地从地上起身,掸掸衣袍上的尘灰后道:“走,随我去见一个人。”
云潇这边自个儿还没推敲出个什么呢,猝不及防被他一打断,只能愣愣道:“什么?”
“去见一位大人物。”晏清野脚尖一挑酒壶,稳稳抓在了手里,“那位应该也有话要对你说,我也不当这个传话筒了。”
他偏头看着满脸疑惑的云潇,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小阿潇,掌门大人有请。”
*
燕支台。
晨练方才结束,广场中零零散散站着些相约比试的弟子,而还未等他们拔剑动手,就先一个个睁圆了眼盯着自台阶下走来的两人。
“剑、剑尊?”
“那是剑尊吧?我没看错吧?”
“我还是头一次私下见着剑尊呢……今天什么日子?”
……
云潇默默听着周遭议论四起,觉得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去——晏清野那句“掌门有请”简直如重石压在她心口,随着走的每一步晃悠,牵连着三魂七魄摇摆不定。
铸剑峰掌门……
晏清野却也不同她多讲,只是说见着掌门便一切清晰了。她只得脑袋空空地跟在人身后,一时连白菱的事都思虑不出来个所以然。
龙泉殿内一如往日威严,两人走进去时正巧碰上日常报备完的陈三青,大师兄愣了片刻,似乎没预料到剑尊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不过他随即便注意到了云潇,眉头挑了挑,顾及着晏清野的神色道:“二位……是来见掌门的?”
晏清野只看了陈三青一眼,就会意了他的小九九,不以为意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先进去和掌门说一声,你俩在外头等等——对了,林孤来过?”
陈三青略一颔首:“半炷香前刚走,同掌门……生了些口角,不欢而散。”
晏清野轻笑一声:“口角?他那老妈子性格又犯了吧。也不是人人都像我有那么大的耐性……啧啧,只是他还偏偏有眼无珠。”
他边念叨着边往里走,留下两个默默不语的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耸耸肩。
陈三青轻咳一声,问云潇:“伤怎么样了?还好吗?”
云潇点头应道:“有剑尊帮忙,已经好多了,谢大师兄关心。”
陈三青目光移向晏清野离开的方向,道:“也是,先前从未听说过剑尊帮人疗伤一说,云师妹也很是受器重。”
云潇:“……大师兄言过了,机缘巧合而已。”
陈三青看她:“是吗?我倒不这么觉着。”
“穆霖他们几个小子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倒是能活蹦乱跳地下地走路,还自告奋勇地前去围堵顾辰青,剑尊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帮你疗伤啊。”
云潇不语——晏清野帮她疗伤的时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还只当是举手之劳,可陈三青这一说倒是叫她咂摸出来其中的谨小慎微了。
不过提到顾辰青,两人都默契地不言语了,到最后还是陈三青打破了沉默:“咳,湘山一事是我事先未调查清楚,惹出此般祸患也绝非我本意,向你赔个不是了,掌门那边我也通报了,之后亲自再去领罪……”
云潇赶忙摆手道:“大师兄言重了!这不是你的错,哪里来的什么领罪一说。”
陈三青微微叹息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掌门那边也说不会责备我,只是……这责任我必须要背。”
云潇道:“顾辰青密谋已久,大师兄如何也查不出来的,我们都清楚。”
“你就当我自己罚自己吧。”陈三青忽然苦笑了下,“就当是借了你的名号。”
云潇疑道:“自己罚自己?为何?”
“谨记。”陈三青看向龙泉殿外碧空如洗的天空,缓缓道:“我尚且年轻,资历不足,还有许多未曾经历的变故坎坷,也并非次次都会像这次一样幸运的。”
“这也是给我提个醒,之后再行事便要多考虑一条退路了。”
云潇看着他殚精竭虑的模样,忽地有感而发道:“大师兄……真是对铸剑峰尽职尽责啊。”
陈三青一愣,目光从远山白云上转回来,失笑道:“你算是在夸我?”
云潇满脸正经地点头,陈三青又笑了一声,身上大师兄的架子也淡了几分:“自然是要尽职尽责的,我身为铸剑峰大师兄,事事都要以铸剑峰大局为先。”
大局。
云潇脑袋里闪过了秋蕊提到她父亲时复杂的神色,踌躇片刻后还是问道:“这铸剑峰大局当真如此重要?值得大师兄将自己也置于其后?”
她没来由抛出这么深奥的一个问题,陈三青也困惑地眨眨眼,云潇便紧接着解释道:“啊,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呃,我也刚来铸剑峰不是嘛……”
这理由实在苍白无力,不过好在大师兄没有同她计较的意思,思索一阵后道:“铸剑峰于我便是能安心休憩之所,这里有我归属的一片天地,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守护它?”
大抵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肉麻,陈三青摆摆手道:“忘了吧忘了吧,我也说不上来那么多玄妙的大道理,总之……这个地方值得我这么做罢了。”
云潇垂下眼睫,淡淡道:“是吗……”
她自小飘零,父母的故去的面孔早已生疏,而七霞派也称不上一声家,云姑娘死后更是漂泊无依,似无根浮萍,落在铸剑峰也只是顺势而为。
可陈三青却这般郑重地将此地视作可以抵命相护的地方,这倒是真让云潇琢磨了好一阵。
这会是一种……什么感情?
可惜的是直到和大师兄分别的时候,她还没得出个结论。
陈三青前脚刚走,晏清野后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云潇身后,笑眼弯弯地问道:“聊好了?”
云潇习惯了他这来去无声的臭毛病,道:“嗯,剑尊久等。”
晏清野带她往龙泉殿内殿走去,应声道:“不久,里面那位刚和林孤置了气,正好也要时间冷静冷静。”
和林长老置气……
虽说林孤脾气不好吧,但云潇也没见过晏清野同他真动过火,论理这位掌门该是和林孤相识更久,应当更熟知他的性子才是。
可别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吧。云潇暗暗想到,垂着脑袋和晏清野走近了铸剑峰掌门的居所,踩过价值不菲的地毯,擦过清冽宜人的熏香,最终停在一处桌案几步前,却还听不得一句话。
云潇心下生疑,晏清野则道:“先前见过,我就不多介绍了——小阿潇,垂着脑袋作甚?”
——先前见过?
云潇怔愣一瞬,顺着晏清野的话抬起头来,入眼便是一个身着白衣的貌美女子端坐桌案之后,与自己对上视线后微微一笑,点头示了个好。
云潇:“……”
那一瞬间,她简直像想扇自己一巴掌瞧瞧是不是还没睡醒。
“岑……”
她刚发出一声动静,晏清野便及时且刻意地咳嗽了一声,把后两个字给堵回去了。云潇依旧保持着满脸震惊的神情,直眉棱眼地说道:
“……掌、掌门。”
岑江月……是铸剑峰掌门?!
岑江月笑而不语——她也说不了什么——随后看向晏清野,打了个手势。
“知道了。”剑尊大人耸耸肩,“我还当不用做这个传话筒了呢,到头来还是要当个翻译。”
岑江月笑容不改,看向和生吞了秤砣似的的云潇,修长的手指翻飞比划着。
“掌门问你断鸿剑用得可还顺手。”晏清野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伸手拍了拍云潇的后背,“说话啊,先前不是可会说呢吗。”
云潇被他一拍,简直想当场栽地下不起来了,硬着头皮道:“顺、顺手,谢……掌门赐剑。”
岑江月点点头,而晏清野接着翻译道:“无极剑意修炼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不顺的地方……啊,这个我来说吧,她顺着呢,比我都顺。”
“这小姑娘天生该吃这碗饭,我倒是从未见过自己将心魔破除了的。”
只见剑尊大人一副炫耀自家出息了的孩子似的,又手欠地拍了两下僵在原地的云潇的脑袋,道:“放心吧,修习剑术一事我还是有信心的。”
岑江月略微蹙了蹙眉,似乎和晏清野表达了什么不满。剑尊大人并没有翻译出来,只是无奈地笑道:“我知晓,不会……重蹈覆辙了。”
他这话似乎说得有些沉重,不过云潇没那个心情去品味了——她从方才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前走一步,问道:“岑……掌门大人为什么要将断鸿剑给我?”
晏清野“诶”了一声,搁在她脑袋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听到云潇接着问:
“还有,掌门大人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为什么……要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