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诱捕计划》却话长安

54、斜月（四） “与其寄托

　　云潇满心想着移阳老祖的诡计，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晏清野的动作，只是问道：“那你要去吗？”

　　“掌门下了令，叫我抓紧时间回去商议。”晏清野不咸不淡地答道，“不过就我个人来讲……还挺乐意出席的。”

　　云潇眨眨眼：“去给人家当猴耍吗？”

　　跟在后头的十四被她这句话惊得脚下一个趔趄，神情复杂地看向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

　　晏清野敲了下云潇的脑袋，没啥威严地训了一句“没大没小”，而后接着道：“他们要是能找出要我用十成力来应对的对手的话，还至于这般畏首畏尾地试探吗？”

　　“他们来请，那我就去，到时候是谁探谁还不一定呢。”

　　云潇打量着说得“义正言辞”的晏清野，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道：“你是奔着岳丞去的吧？”

　　晏清野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说对了。

　　云潇叹了口气，用身后二人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道：“他到底和你有什么过节？要你堂堂剑尊大人牵肠挂肚？”

　　“说来话长。”晏清野淡淡道，似乎不准备谈论这件事。

　　晏清野这人怪得很，看上去是云淡风轻超然洒脱，可骨子里还是旁人难以察觉的火焰——不过是在平静而冰冷地燃烧着，并且十分体贴地没有灼伤他人。

　　云潇琢磨透了他这点，从对方一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了其下埋藏的火种，于是识趣地不多问了，只是抬头看着白云逐渐团聚，轻声道：

　　“要下雨了啊……”

　　*

　　他们并没有去寻罗幼霜他们的小分队，而是由晏清野带着直接回了铸剑峰——十四被剑尊大人安了个“迷途少年”的身份，暂且也在铸剑峰里安定下了。

　　不过照他本人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怕是还要纠结好一阵儿怎么和自己老东家解释“叛变”的事情了。

　　方一回了铸剑峰，晏清野便脚不着地地被林慎微抓去商议比武大会要事，云潇简单处理了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后也和秋蕊分别，晃晃悠悠地回了青冥峰的小院里。

　　此去半月有余，她惊讶地发现晏清野种下的小白菜居然有发芽的迹象了。

　　也不知剑尊大人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还真有模有样地种起菜来。云潇环视了一圈周遭未完工的木制小屋，暗道他不会还准备养鸡鸭鹅吧。

　　然而她实在是没那个闲心去纠结这事了。湘山之行她几乎没睡个安稳觉，云潇干脆利落地把断鸿剑一抛，一头栽进了被褥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第二日日出时，她才精疲力尽地从床上爬起来。

　　时候还早，甚至每日晴耕不辍的大师兄都没起床，云潇睡了个饱，伸着懒腰走出屋子，准备活动活动筋骨时便看见了在小院里席地而坐的剑尊。

　　他就这么毫无章法地坐在青石小路上，手边放着一壶酒，听着动静了便扭过头来向云潇问了个早安。

　　云潇颇为无语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先该询问他这个大马金刀的姿势还是少了大半的酒壶——还真的会有人大早上的喝酒吗？

　　晏清野招招手叫她过来，云潇在原地踟蹰片刻，还是认命地走到他身边去将就着坐下了。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句道歉？”晏清野忽然道。

　　云潇看看他，不知剑尊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晏清野便接着道：“七霞派一事，我好像从未和你真正道过歉。”

　　云潇沉默片刻，将视线移道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上，天光正被点燃，一派绚丽的美景。

　　“……我没法替那么多人接受你的道歉。”她道，“你一句道歉也起不了多大效用，倒不如让你就这么记挂着，也省得我提醒这桩血债了。”

　　晏清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失笑道：“先前我还当你是个豁达的，未曾想自己的小九九还真不少啊。”

　　云潇不甘示弱：“我豁达和我记仇不冲突。”

　　晏清野从善如流道：“是是，不冲突。”

　　他这么猝不及防地把这件事又翻出来，云潇一时也难以抛掷脑后，便沉默着望向天地一线——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且毫无形象地坐着。

　　好半晌后，她才低声开口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晏清野看她一眼，没接话。

　　云潇目无焦距地望着日出，面色有些发白，可还是执拗地说了下去：

　　“我早就知道……云姐姐执意求死的事情。比起这么屈辱地活着，死亡对她是一种解脱。”

　　她的记忆被拉回到当年腥风血雨的七霞派中，在满地尸骸上云姑娘被一剑封喉，血色如诡谲盛开的腊梅，一朵朵刺痛着自己的瞳孔。

　　——可那时，云姑娘却在笑。

　　“她不想活下去，她已经活不下去了。是我……一意孤行地以为她应该活下去。”云潇抱膝蜷起身子来，目光却丝毫未移，直直地盯着日出盛景。太阳逐渐灼热，刺得她眼睛有些痛。

　　“七霞派的人对我并不好，我身边只有一个云姐姐。”她道，“她要是死了，我真的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想想，大概我才是自私的那一个。”

　　她慢慢说完，晏清野突然伸手按在了云潇的头上，拍了两下。

　　这是个有些亲昵的动作，和先前他手欠调笑时不同，至少云潇没那种迫不及待要挥开的欲望。

　　“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晏清野淡淡道，“你并没有错。”

　　云潇蜷得更小了些，低声道：“我知道，可是……”

　　“与其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那你倒不如来恨我。”晏清野说到，“我也不怕被记恨，还耐打。”

　　云潇一愣，被他一句话逗笑了。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发现晏清野卸下了所谓剑尊的光环后，大概也只是个少年心性的江湖侠客罢了。

　　他可以出现在苍山巅峰，月下沽酒，江海泛舟，做一切风流潇洒的事情。

　　不过他现在还在铸剑峰，于是只能安坐于剑尊宝座上，与不周风笼罩整个璇玑山。

　　晏清野的手还搁在自己脑袋上——他大概也只有在这些时候才有些诡异的长辈感——云潇轻轻打开了，耳尖似乎有些红。

　　倒也不怪云潇。晏清野做这些动作都太行云流水，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可云潇鲜少与人亲近，哪里见过谁上来就拍人脑袋的——何况那人还是和自己有过仇的主。

　　“剑尊大人。”她认真道，“别随便拍姑娘家的头，男女授受不亲。”

　　晏清野没料到她这一句“男女授受不亲”，眨了眨眼后才慢吞吞收回手，兀自苦笑道：“是吗，我还当和你稍微亲近些了呢，看来还是逾距了。”

　　云潇：“……”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种负罪感——脑袋里甚至还冒出了“人家都救自己命了拍脑袋占个便宜也没啥”这样的荒唐想法。

　　她张张嘴，别扭道：“倒也不是……唉算了，您随意吧。”

　　晏清野微微一笑，不知里头又藏着什么坏心思。

　　“我命人给你定了几套衣服。”他忽然道，“先前见你那么宝贝那件红色的，就照样式多定了些，年纪轻轻的就不要老穿铸剑峰那一套又干又素的，红色好看。”

　　云潇：“……剑尊，您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她惊疑未定地看着晏清野，实在搞不懂他怎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了。

　　晏清野却不以为意，宛如和随手揉了一只猫似的随性：“就当你湘山一行的赔礼了，哦对，是三青置办的，钱虽然是我出的吧。”

　　云潇自动忽视了他后半句，心里想着得找个时间去谢谢大师兄才是。

　　不过他对铸剑峰的校服……还真是嘴不留情啊。藏月流云衫都被他说成又干又素……自己是不是也说过这衣服像白菜豆腐来着？

　　“衣服在我屋子里放着。”晏清野道，“你去瞧瞧，顺便再帮我取壶酒来。”

　　云潇叹着气站起来：“大早上不宜饮酒，剑尊当心身子。”

　　晏清野摆摆手表示自己安康着呢。

　　*

　　这是云潇第一次进晏清野的卧房。

　　他们住得虽说不远，但剑尊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匆匆抓不着个人影，这屋子十有八九都是空的，平日里也只有洒扫弟子上来例行公事，少有机会能在松软柔和的床褥里逮着一个酣睡的剑尊。

　　大概是这个原因，云潇踏入屋中的刹那，第一反应是太干净了。

　　干净无尘过了头，甚至没有任何生人气，还泛着冷。

　　晏清野住的地方占地不大，一反铸剑峰财大气粗的印象，只有简单的家具摆设，但都经过精心布置，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角落里的香炉正徐徐燃着香——云潇嗅了嗅，似乎是某种安神香，味道有些熟悉。

　　她打量了一番周遭，不费功夫地找到了搁在桌子上的包裹。

　　包裹里放着五件红艳艳的衣衫，每件一瞧便是下了功夫银两的，布料柔和强韧触手凉滑，就算舞刀弄枪也不会被牵制，简直就是专门为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定制的。

　　她赞叹地摸过凉丝丝地布料，而后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可就在这时，包裹边上的一封信函吸引了云潇的注意力。

　　那字体……似乎有些眼熟。

　　她看了片刻，又回头望向小院里的晏清野，蹙着眉将信展开了。

　　而后，落款的两个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中——

　　白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