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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斜月(三) 空气一时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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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门门主的女儿?”好半晌,晏清野才慢慢吐出这几个字,“这倒是……一个大惊喜。”
秋蕊身心俱疲地将左臂展示给几人看,只见白皙匀称的小臂内侧文着青色的门徽——这种东西现如今已经不常见了,可还有些尊礼守旧的门派采取这种简单粗暴的识别方式,破军门就是其中之一。
“破军门覆灭,我举家被屠,父亲拼死才将我护出去,自此隐姓埋名躲避追杀。”秋蕊沉声道,从她软软糯糯的声音里压根听不出什么腥风血雨。“我进入铸剑峰真的只是求个庇护……现如今破军门只余我一人,在外面孤身行走就是自寻死路。”
“举家被屠?”晏清野道,“你是说,是有人刻意抹除了破军门的存在?”
秋蕊凄凉地笑笑,讽刺道:“一个偌大的门派,要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自江湖上消失啊?”
“五年前,父亲带领门中主事前去不老松例行汇报,一群人便趁着破军门群龙无首之际来犯。”她淡淡地说着,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痛苦到麻木,哪怕将伤口再撕得鲜血淋漓也无可厚非。
“他们武功高强,门中护卫弟子都不是对手,我的两位兄长就是死在那几人手下。无论老幼妇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血洗整个破军门,不留一个活口。”
“后来我母亲拼死将消息传出,才得知原来父亲在前去不老松的路上也遭遇到了伏击,一行人损失惨重,他杀出重围回到破军门时已是伤痕累累。”
“我一直被两位兄长和母亲护在身后,是家里唯一一个逃出来与父亲会和了的。”秋蕊深吸了一口去,眼眶微微泛红。“父亲他当时已经被废了一只胳膊,浑身都是血。他告诉我……是不老松要除掉破军门。”
十四到底没忍住失声道:“什么?”
云潇:“……”
她微微睁大眼看向晏清野——还真叫这老狐狸猜对了。
剑尊大人未有过多惊讶,淡淡道:“是盟主下的令?”
秋蕊点头:“是,新上任的不老松盟主——林吾与破军门早有罅隙,闹掰是迟早的事,只是我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会下此狠手。”
晏清野接着问道:“这林吾是什么人?为何不顾先前情分与破军门刀剑相向?”
秋蕊冷笑一声——这表情在她脸上实在是突兀——少有地寒声道:“不老松盟主……他这位子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为人刚愎自用心狠手辣,实在是当世罕见的畜生。”
云潇默默咽了下口水,先前对秋蕊那温婉的印象算是全部推翻了——这姑娘要是真骂起人来自己估计都要甘拜下风。
晏清野不以为意,道:“按你这么说,他不该是坐那个位子的人?”
“呸。”秋蕊说到恼怒处,不由自主地攥起拳来:“他甚至不该为人!”
“我爹他对不老松忠心可鉴,哪怕不认同林吾的诸多做法也绝不我行我素,一切都以不老松利益为前提,甚至……连我们都被他排在第二位!”
她说的有些气急,云潇觉着自己该上去安慰她两句,可想想自己也无法感同身受,便也没那个资格说些什么。
秋蕊道:“可就是这样……哪怕是这样,林吾那个混蛋就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要将整个破军门……”
她哽咽一声,说不出话来。
晏清野静静等了她一阵,道:“那他鲜少抛头露面,也是因为盟中有反对势力压制?”
秋蕊沙哑道:“抛头露面?他如何敢?自己本就是不走正路坐上的盟主之位,还出来找骂吗!?”
晏清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云潇默默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真是铁石心肠,到了这种时候还只是问对方情报,也不想着揭开别人伤疤有多疼。
——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自己是如何不怜香惜玉逼问秋蕊的。
“所以。”晏清野少有地平静,“你来流沙谷,也是要调查与当年境遇相同的紫电楼?”
秋蕊默默点头,而后阴郁地瞥了眼呆站在一旁的十四道:“这件事乔巧……四方阁的人也知晓,我本就没想着能瞒一辈子。”
云潇刚想打断她,晏清野则先一步道:“乔巧?那个失踪了的姑娘?”
秋蕊看向云潇:“你没同剑尊说这件事?”
十四轻咳一声,不动声色且后知后觉地散发出一点刻意的杀意。
云潇:“……没来得及,不过剑尊聪慧过人,自己应该就想明白了。”
晏清野眨眨眼,道:“哦,这样啊。”
他忽然笑着拍拍云潇的脑袋,逗小孩似的道:“小阿潇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不错,有潜质。”
云潇:“……”
秋蕊:“……”
空气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十四默默移开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这绝对是在报复自己拿他衣服擦脸的事吧!
云潇磨着后槽牙将晏清野在自个儿脑袋上作威作福的爪子拍下来,声音不大力道不小,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乔巧……你们三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十四怔愣一瞬,干巴巴地道:“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情。”
大概他也不清楚内情。云潇心想,于是也不过多为难他,顺坡下驴道:“这样啊。”
方才晏清野一闹,本来有些沉重的氛围也被打破了,在场最有发言权的剑尊大人清了清嗓子,道:“你私自行动一事铸剑峰应该也知晓了,论理我们也该把你抓回去。”
“不过……”他顿了下,看一眼秋蕊苍白的脸色道:“你可以不慎跌落山谷,伤到筋骨动弹不得,然后恰巧被路过的我们救了。”
秋蕊和云潇一同看向笑眼弯弯的剑尊,一时分不清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而剑尊大人也只是轻飘飘地道:“破军门门主的女儿……这个人情你算是欠下了。”
云潇眼看着晏清野行云流水地放出个人情又收回一个,不由腹诽道:这人游走江湖,怕不就是靠欠下的人情债吧。
晏清野收敛衣袖,边往外走边道:“走罢,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至少我们知晓了紫电楼怕也是被不老松盟主清剿,以及……”
他想了想,道:“那盟主不是个东西的结论。”
云潇:“……剑尊说的是。”
她叹了口气默默跟上,秋蕊和十四走在后头,俩人视线相交时你争我斗地试探来回,到最后也没说半个字。
*
那封传书是他们走出流沙谷时来的。
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精准落在晏清野肩头,脑袋歪歪发出“咕咕”两声动静。晏清野脚下未乱,伸手自然而然地取下了绑在信鸽腿上的信函,略略扫过一眼,神色却变了。
云潇离他近,问道:“铸剑峰的传信?”
晏清野点头,随手催动内力将纸片摧毁,沉声道:“不老松来找麻烦了。”
他没刻意压着声音,十四和秋蕊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要干什么?”云潇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一手无意识地搭上断鸿剑柄。晏清野答道:“他们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斜月剑,并以此剑为赏召开比武大会,胜者便可取走斜月。”
云潇疑道:“这是做什么?不老松不是已经很多年不举行这种活动了吗?”
“问题就出在这。”晏清野眉宇间罕见地有几分凝重,“这次比武大会的发起者并非不老松盟主,而是……移阳老祖。”
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的寒意顺着云潇的脊椎爬上来,她脑袋里飞速闪过湘山变故,冲天的火焰,满手的血腥,以及顾辰青口中那一句“老祖”。
不过她极快地将内心的翻江倒海压了下去,仅是咽了咽口水,干涩道:“他打算干什么?”
十四喃喃道:“移阳老祖已有多年避世不出,没理由突如其来举办个比武大会……而且这事不应该是由盟主经手的吗?他越权了?”
秋蕊冷冷道:“林吾和移阳老祖内斗多年,也该力不从心了。”
她虽是一句气话,但云潇却咂摸出几分道理,再看向晏清野,发现那人也微蹙起眉心,不作声地思虑着什么。
——若只是寻常一次比武大会,晏清野不至于烦心成这样。云潇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问道:“他们……要铸剑峰出席?”
晏清野有些意外,视线落在身边的小姑娘探究的神情上,略一笑道:“是,移阳老祖指名道姓,要铸剑峰剑尊一定出席。”
云潇:“……指名道姓了啊。”
要说移阳老祖没注意到湘山事变一定是假,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大张旗鼓地邀请铸剑峰……云潇琢磨不出来这老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拉拢铸剑峰对付林吾的松字部?不像,一来铸剑峰也从来不涉及不老松内部争斗,二来湘山一事并没有决定性证据指向移阳老祖,他没必要跳出来自己当靶子惹人怀疑。
既然并非为友……
云潇低垂眉眼琢磨着,脑袋里灵光一闪,忽地抬头看向晏清野。
“他是……要试探你吗?”
晏清野勾唇一笑,满意地点点头。
“许久没大张旗鼓出手的不止移阳老祖他一个。”剑尊大人缓缓道,余光注意到云潇被自己先前揉乱的脑袋,便手欠地将翘起来的一绺给压下去了。“他是准备探一探,我这个护住整个铸剑峰的剑尊究竟功法几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