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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子作死(7) ...

  •   余慕儿失魂落魄地进了茶水房。

      诸人刚好吃完杂烩锅子,正聚做一团说笑。这会儿见了她,都一齐闭上了嘴,挤着眉递眼色。

      其中一个就道:“哎哟,慕儿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真对不住,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杂烩锅子都被我们吃完了!

      另一个阴阳怪气笑起来:“你怎么说话的,人家余慕儿跟你这奴才能一样嘛?人家可不稀罕你这破杂烩!有的是地儿吃香的喝辣的呢!”

      前一个又说:“哎哟,那真是我说错了话!我瞧着慕儿姑娘好似是往大明宫去了罢?哎哟,瞧瞧今儿这一身行头…”

      她话还没有说完。余慕儿“砰”一声将茶杯子搁在桌子上,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大约是下定了要离开这儿的决心,余慕儿也不怕同她们闹红脸了,喝道:“吃这么多还堵不上你们的嘴么!”

      诸人面面相觑,倒没料到这么个软柿子今儿忽然发作了。

      这会儿方注意到余慕儿满眼通红,面上的泪水还不及擦去呢,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

      余慕儿懒怠再去搭理她们,转身去寻莺歌。
      人群边缘一个小丫鬟低声道:“莺儿姑娘身子不爽利,在里头歇着呢。”

      余慕儿道了谢,行到里头去。
      果然见着莺歌趴在小几上,唇无血色,满面苍白。

      忙上前道:“怎么了?”

      莺歌迷迷瞪瞪抬起头,面色痛苦道:“肚子疼。”

      余慕儿一摸她的手凉得吓人,算一算日子,忙道:“你莫不是来葵水了罢。”

      大年三十,最忌讳这种事。撞到主子面前,免不了一通责罚。

      余慕儿忙把她扶起来:“我先送你回东宫去,还站得起来么?”

      莺歌紧蹙着眉点了点头,余慕儿驾着她往外行去。满屋子的宫女只当作看好戏,没一个帮把手的。

      只先前搭话的那小丫鬟犹犹豫豫地跟在后头行了两步,试探着问道:“莺儿姑娘还好么?”

      余慕儿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这会儿就朝她点了点头:“我先送她回去。外头冷,你也进去罢。倘若有主子来寻,还请木棉姑娘替我们解释解释。”

      木棉点了点头:“马上要敲钟了,这大宴也就散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要紧事了。你且放宽了心去罢。”

      余慕儿道了谢,扶着莺歌往东宫走。

      刚开始莺歌还有些力气,尚且能支撑自己。逐渐痛得浑身无力,整个人都压在了余慕儿身上。

      余慕儿走得吃力,心里便着急得不得了,只想快些把莺歌送回暖阁子里去赶紧用被子给捂好了。

      但这雪天路滑,最是急不得。顺贞门通往东宫的那条甬道,可巧又破了块砖。

      余慕儿一个不慎,带着莺歌就跌在了地上。

      莺歌整个人都蜷做了一团,痛得泪眼汪汪的:“慕儿…我是不是要死了…”

      余慕儿夜里没吃丁点儿东西垫肚子,又接连遭了两次打击哭得伤神。
      这会儿一摔,也摔得七荤八素,死活就是扶不起莺歌来。

      又听莺歌“死呀”“活呀”瞎叫唤,更是慌神。
      眼瞅着顺贞门前行过去一队侍卫,也顾不得许多,忙喊道:“大人!大人请留步!”

      列队的侍卫停了下来,打头的正是凌修。
      见了余慕儿慌慌张张的模样,忙行了来,问道:“慕儿姑娘,出什么事了?”

      余慕儿只把情况委婉同凌修说了个大概,央道:“凌大人可否助我送一程莺歌,就到东宫门口也成!”

      这时,隐隐听得大明宫传来一阵钟响,这是大宴行将结束的信号。

      凌修为难道:“现在恐怕不行,我得赶着去大明宫接太子。”

      眼见余慕儿急得快要哭出来,忙道,“不过你且放宽心,我叫了莫问来也是一样的。”

      他们两人之间有特别的联络信号,不多时,莫问便闻声而至。

      凌修匆匆同他说明情况,便带了侍卫朝大明宫小跑而去。

      莫问面上都是“叫了我来怎么是这种小事”的不耐。
      扫了一眼蜷成一团的莺歌,也懒得多费一句话,打横抱了人就往东宫掠去了。

      余慕儿这时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莺歌回了东宫,自然有人照顾。自己擅离职守,还是得先赶回去。

      因而回转身,仍然朝大明宫的方向行去。

      只是一旦松下心来,整一夜的打击又都回转心头。
      余慕儿只觉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扶住墙停了下来。

      甬道两侧的烛台在寒夜里飘摇,长长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吞没了。
      四下里静寂无声,唯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这时,顺贞门前慌慌张张跑来个宫女,低着头贴墙疾走。
      没留神余慕儿的位置,一头撞在了余慕儿身上。

      吓得忙喊:“对不住对不住。”
      一看清是余慕儿的脸,惊得大叫:“怎么是你!”

      余慕儿匆匆抹了眼泪,但见来人却是绿柳。
      见了自己倒像见了鬼似的大惊失色,不由蹙眉道:“怎么了?”

      绿柳神色几番变换,盯着余慕儿的裙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又一把甩开她,低着头跑了。

      余慕儿莫名其妙,但想到绿柳向来不待见自己,便也没放在心上。

      回到长乐园,只觉同自己离开那会儿的气氛大不相同。

      推开茶水间的门,竟是空无一人,连当值的都没见着,照理说不应该。

      余慕儿心里涌起些不详的预感,正准备去大明宫前头看看。
      这时园子里跑过去一队侍卫,领头的看见了她,喝道:“哪个宫的!”

      余慕儿忙道:“奴婢是东宫的。”

      领头的挥了挥手,后头便出来两个侍卫,二话不说,架着她搡到了一处小院子里去。

      这会儿才发现,东宫的宫女都搁这儿跪着呢。

      余慕儿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何事。

      后头木棉看见她,忙扯了扯她裙子,拉着她跪下来,小声解释道:“听说是太子妃落水了,险些丧了命。陛下大怒,正令太子严查呢!”

      余慕儿讶道:“怎么回事?”

      木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知是十皇子正好在附近,及时救下了太子妃,否则…”

      她打了个寒噤。
      以太子妃这样的身份,倘若年三十溺水而亡,今儿在这长乐宫的一干奴才恐怕都没个好下场。

      余慕儿心里打了个突,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太子妃是在何处落的水?”

      木棉道:“听说是在…是在…太池附近罢?那地儿向来僻静,也不知太子妃怎么…”

      余慕儿脑子里轰然一声,一颗心霎时砰砰跳个不停。
      怎么偏巧就在太池附近?偏巧又是,这么个节骨眼上?

      这时门帘子被打起来,王顺肃着脸色走到诸人跟前,一眼就瞧见了余慕儿。

      左右小太监立即拿住了余慕儿的双臂,拖着进了正堂,一把攮在了地上。

      余慕儿仓皇抬起头,满屋子烛火盈盈的,只把上头的昊天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辉。

      但面上那双眼,却冷得教人不寒而栗。

      左右两边,坐着杨逡及十皇子一行人,还有那位叫月雯的姑娘,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令人窒息。

      王顺尖着嗓子问道:“余慕儿,你去哪儿了?怎的不在值房?”

      余慕儿回道:“方才莺歌身子不适,奴婢是送了她回东宫,这才不在值房。”

      这件事头前已经审出来了,因而王顺又喝道:“说的不是这件事!是问你怎的没和她们一起吃杂烩锅子!”

      余慕儿道:“奴婢是寻太子有要事,所以才没有去吃杂烩。”

      王顺紧接着道:“然后呢?你去了哪里?”

      余慕儿沉了沉心,自忖没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因而一五一十回道:“然后奴婢遇上了太子妃,同她说了一些话。随后奴婢就回了值房,接着送莺歌回东宫。”

      这件事蒋月雯也如实说了,道太子妃寻余慕儿有话说,但不知二人去了何处。

      王顺继续问道:“太子妃同你在何处说话的?”

      余慕儿如实答道:“是在太池畔。”

      杨逡登时是咳嗽了起来,那一声声咳嗽打在了所有人心里,教人胆战心惊。

      王顺又道:“你们二人谈话的时候,可有旁的人在一起?”

      余慕儿摇了摇头:“太子妃没带旁人。”

      一屋子的人不由都互相交换起眼神来。

      王顺行到元昊天身侧小声问道:“殿下,这,还要继续问下去么?”

      太子妃于太池落水,落水前就见了个余慕儿,且还没旁人在侧。这事儿的真相可不就是昭然若揭了么?

      太子没说话。

      王顺咳嗽了一声,复又走下去,喝了一声:“大胆的奴才,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使这么阴损的招式,推太子妃下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赶紧从实招来!”

      余慕儿预料到了必有这么一问。
      可她什么也没做,她不怕!

      然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元昊天的目光,像针刺一样落在她身上。

      他也在怀疑她?

      余慕儿昂起了头,一字一句道:“奴婢虽确实同太子妃在一起说过话,但绝不可能推太子妃入水,还请太子殿下明鉴!”

      谁都可以怀疑她,唯独元昊天不能这样看着她。
      五年的时光,他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么?

      王顺又喝道:“你还在嘴硬!若不是你推的,难道是太子妃自己跳入太池去了不成?”

      余慕儿咬着牙道:“奴婢不知太子妃究竟为何落水,但奴婢对天发誓,绝不会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来!倘若真是奴婢做的,奴婢不得好死!”

      她说得这样笃定,王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太子妃还未醒,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掉下去的。倘若真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也不要冤枉了好人不是?

      王顺斟酌着道:“不如等太子妃醒了,再做定夺?”

      杨逡又咳嗽了一声:“那便等夕儿醒了再说罢。”

      既然杨逡发话了,诸人便都静了下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医出来禀道:“杨姑娘醒了,并无大碍。她说,她说是有人要害她。”

      王顺试探着道:“这…殿下…”

      元昊天仍然未说话。

      正在这时,门外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个盘子疾步进来了,恭谨呈到元昊天眼前:“殿下,是蒋大人在太池畔捡着的。”

      盘子上伶仃躺着一枚银簪,元昊天一望之下,一颗心到底是沉了底。

      他拣起那簪子,一步步行到余慕儿跟前:“你还有什么好说?”

      余慕儿也没料到元昊天送自己的簪子怎么就会落在太池畔。

      但没做的事,她就是没做!

      余慕儿只是梗着脖子道:“奴婢没有推太子妃。”

      元昊天这会儿也气极。
      袖子一甩,将那簪子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好似当众打了她一个耳光。

      “余慕儿,你实在是太令孤失望了。”

      余慕儿听得这句话,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
      今夜她听的恶言恶语太多,如今这样一句话,竟也算不得什么了。

      在元昊天的心里,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哼笑了一声。

      五年的时光,五年的真心与付出,她以为自己在元昊天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还记得去年,也是这大年三十的时候,元昊天蒙着她的眼,偷摸带了她溜出安靖侯府,往郊外看烟花。

      幽州不比京城,难得这样时新的小玩意儿,她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为着这烟花,元昊天还准备了大半个月。

      瞧起来这么冷冰冰的男人,就好像深不可及的一泓幽潭。
      可你却觉得自己好似触到了他一颗温热的真心,又如何能够割舍得下呢?

      而今日,她从这场天真的幻梦中骤然跌落在地,跌出自己的原形来——原来她在元昊天的心中,只不过是个奴才。

      从前是个省心省力不给他添麻烦的奴才,如今是个心思狠毒,妄想着攀高枝儿的奴才。

      反正都是个奴才,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余慕儿不禁笑起来。

      王顺喝道:“冥顽不灵!说!你为何要把太子妃推下水?”

      余慕儿只是望着元昊天笑,却一个字也不往外吐。

      元澈一直在旁看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大哥,我瞧着慕儿姑娘不像是这样的人。其中是否还另有隐情?”

      元昊天看了旁边坐着的杨逡一眼,道:“证据确凿,还能有什么隐情?”

      元澈道:“我清楚记得,听见杨姑娘呼救时,大明宫刚敲了晚钟。”

      他转过头:“慕儿,你可还记得,你与太子妃说完话回值房,或者送莺歌回东宫的时候,是什么时辰么?”

      余慕儿本自心如死灰,这时听元澈言语,又强打起精神来。
      不争馒头也争口气,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她做的,凭什么受这样的冤屈?

      细细寻思了一遍,眸子忽一亮,道:“奴婢记起来了。奴婢在顺贞门时曾听见了钟鸣,那时奴婢遇见了凌将军。”

      元昊天微微直起了身,看着余慕儿的眼,吩咐王顺:“去,唤了凌修进来。”

      杨逡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哼出了一口气,道:“殿下,小女自幼性情秉直,从不撒谎。她既说有人害了她,那便是有人害了她。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殿下难道还要有所偏袒不成?”

      元澈道:“杨姑娘所言自然是真,这位姑娘所说也未必是假。真凶我们自然要找出来,但也不能冤枉了好人不是?”

      杨逡怒道:“十殿下的意思是,这小贼比我女儿说的话还真不成!人证物证俱在,仅凭这姑娘几句话,难道就要置我女儿的冤屈于不顾了么!”

      元澈忙道:“杨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听一听凌将军…”

      他话还未说完,杨逡又暴怒道:“草民不管这位在宫里是什么身份,得了你们多少人的袒护!今儿草民一定要给我女儿讨一个说法!”

      元昊天但觉从身到心泛出来一股子疲惫:“杨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杨逡“哼”了一声道:“此事殿下你看着办罢!天色已晚,草民的女儿既然醒了,草民便要带了她回府了!”

      元昊天看了看下头跪着的余慕儿,到底是闭上了眼,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带下去罢。”

      王顺应了一声,指挥两个小太监将余慕儿架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一阵的杖击声便传了进来。

      杨逡嘴上虽说着要带了女儿回府,实际上却不紧不慢听这动静。

      终于,杨逡听得够了,直起身向太子告辞。
      元昊天一直将杨逡一家送到承天门,方折返大明宫。

      余慕儿已被元澈放下来了,此刻已然昏了过去。
      太医院的章太医刚看完太子妃,此时又紧赶着来看余慕儿。

      等待的间歇,元澈道:“大哥,我还是不相信慕儿会做这样的事。不若还是唤了凌将军来问个清楚罢。”

      元昊天揉着眉心,深深叹出了一口气:“不必唤了。”

      元澈略一思索,醒悟过来。
      元昊天想来早在当时就相信了余慕儿的话,可为了稳住杨逡,却只能按下不表了。

      他再一次,为了自己的野心,牺牲了余慕儿了。

      元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回头看一眼余慕儿,只见脸色苍白,断无一丝血色。裤腿儿上似乎血迹斑斑的,真真是可怜至极了。

      他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大哥,你…”

      元昊天睁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之下像藏着燎原的暗火。

      元澈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说什么?

      他不比太子。
      他是个闲散皇子,自可以满腔热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了个把宫女也能顶撞皇帝老子。左不过被打发到偏远的藩地,怎么痛快便怎么活。

      可这位大哥呢?
      他在幽州忍耐至今,蛰伏五年。他回来时就是带着满腔的恨意与野心。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为了当年仁慧皇后一事,他连自己都可以抛却了,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宫女呢?

      可,难道余慕儿就活该被伤害,被牺牲么?
      难道真心之人就总是不得善终,要受尽搓磨么?

      元澈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最后其实明白了皇帝的用心。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选择了成全。心甘情愿地踏上了皇帝为她铺就的黄泉路。

      在将来的某一天,余慕儿会不会也走上这么一条路呢?

      元澈艰难道:“大哥,她待你,当真是没话说的。你且护着她些罢!”

      元昊天的眸子闪了一闪,转过头,一眼看到了拔步床上趴着的余慕儿。

      今夜种种全都泛上心头,他闭了闭眼,挥手道:“孤知道了。今儿天色已晚,你先回去罢。”

      元澈退下后,元昊天行到了余慕儿床前:“章太医,她如何了?”

      章院使如今是满头白发的年纪,连夜跑两趟,很有些疲乏:“这位姑娘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将养几日即可。这儿是专治外伤的药物,请殿下每隔两个时辰便给这位姑娘涂上。”

      元昊天应下。见其受累,便也不再多问,着人送出去了。

      自己则在床侧坐下,握住了余慕儿的手。
      但见余慕儿在昏迷中,也蹙紧着眉头。泪水像是流不尽似的,怎么也擦不完。

      元昊天轻声叹了口气,唤王顺:“把太医留下的药拿来。”

      王顺见其满脸疲色,忍不住道:“殿下,今儿便让东宫的婢子来伺候罢。明日赶早,殿下还要去拜万岁爷呢。”

      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放心,我那些个小徒弟都是心里有数的。这板子啊,都是外伤,绝没有伤着筋骨。”

      元昊天不耐道:“孤说,把太医留下的药拿来。”

      王顺见劝不动,乖乖便将膏药拿来了。

      元昊天又看了他一眼:“出去。”
      随后卷起了袖子,开始为余慕儿上药。

      又拿了热水,为余慕儿擦洗身子。

      这一夜,元昊天便彻夜独自守在余慕儿榻前。

      直到第二日卯初,余慕儿终于醒转来。
      迷迷蒙蒙之间,似乎见到元昊天正在穿衣带冠。

      她嘟囔了一句:“这么早,你要到哪儿去?”

      元昊天蓦然回首,腔子里一颗心只觉悸动。
      他俯下身,在余慕儿额头上轻吻:“再歇会儿罢。”

      元昊天去后,余慕儿又躺了会儿,忽而彻底惊醒。

      刹那间,昨夜种种奔涌而来。
      回想方才元昊天的轻吻,她只觉出一种莫大的割裂来。

      伤害是真,温柔也是真;坏是真,好也是真。
      那究竟什么才是可靠的?

      她心中酸楚至极,又纷乱至极。
      唯有一个想法,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她觉得自己会疯。

      余慕儿扶着床架子站起来,摸着床沿往外挪。

      外头宫女立即扶住了她:“殿下说,慕儿姑娘先在此地休息。等殿下回来了,再一起回东宫。”

      余慕儿冷淡道:“不必。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甩开了小宫女的手,扶着墙沿,慢吞吞往外挪去。

      小宫女拦她不住,忙给太子递信儿去了。

      彼时太子正在听老太傅龚护讲学,立即辞了太傅,赶了过来。

      余慕儿正慢吞吞跨过院子门,纵使痛得龇牙咧嘴的,也不肯停下来。

      元昊天紧跑两步,一把揽住了她:“你这是何苦?”

      余慕儿挣扎道:“用不着你管。我不过就是个奴才,心思狠毒,贪得无厌,不用你管我的死活!”

      元昊天紧紧缚住了她:“对不起,是孤的错。”

      余慕儿回转身,冷笑着问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又怎么会有错?”

      元昊天道:“孤错在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五年的相处,孤最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余慕儿登时是泪如雨下。

      五年的相处,他分明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却还是在自己触碰到他利益的时候,下意识怀疑自己的用心。

      五年的相处,他也不肯护全自己的名声。
      而让自己背负推太子妃下水的污名,来成全他的前路。

      可她怎么怪他?

      他早同自己说清楚了啊。
      来了上京,就是要这样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是她自己愿意陪着他的。

      可如今,余慕儿觉得,她撑不下去了。
      不仅是无法忍受元昊天这般对待她,也无法忍受将来元昊天与杨夕然成婚。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正如她对杨夕然说过的,她不会碍着他俩的。

      她抹了眼泪,抬起头,直视元昊天:“我想回幽州了。”

      元昊天蹙眉道:“你想走了?”

      余慕儿道:“我留在这儿,尽会闯祸,也帮不了你什么。不如还是回幽州好,你也能敞开了手脚动作。”

      元昊天不语。
      余慕儿似乎是认真的,而非说的赌气话。

      他的心忽而颤了一颤,有种针刺般的细微痛苦。

      他缓声道:“你如今有伤在身,此事容长再议,好吗?”

      余慕儿道:“这点伤也丢不了性命,你放我走罢。”

      看着余慕儿认真的神色,元昊天的眉头越蹙越深。
      心尖那点痛楚如水波纹般扩散开来,令他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来。

      顿了顿,元昊天道:“我知道你还怪我,可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至少,等你的伤好了。”

      他难得这样低声下气。
      堂堂一国的太子,倒在她跟前做小伏低起来。

      可还要给他多少的时间呢?
      时间越长,纠缠越深,就越难下这样的决心,不是么?

      见余慕儿还在犹豫,元昊天忽而抱起了她。
      因着怕碰了她的腿伤,便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的脸颊搁在自己的颈窝里。

      余慕儿狠狠锤了他两下:“你要做什么?”

      元昊天不言语,只是疾走。

      余慕儿一口咬在他颈子上,下了狠口,几乎咬出血来。
      元昊天依旧丁点儿都不带停留的。

      到了东宫,径直往承德宫后面走。
      那儿有个偏院,院子里栽了棵梧桐。远离前面的嘈杂,很是清幽。

      元昊天一脚踢开大门,将人轻轻放在了床上,抚着余慕儿的脸道:“这段时间,你便留在这儿修养罢。宫里的事你也不必管了,只要你陪着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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