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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子作死(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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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百废待兴,又临近年关,事情愈发繁重。
余慕儿在屋子里歇了两日,到底坐不住。见身子骨好得差不多了,依然操持起来。
她是太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这东宫内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便都诉到她跟前来。
也得亏她心思缜密,尽管手段还稍显生疏稚嫩,不免有错漏之处,但都无伤大雅。
总体来说,是将这偌大一个宫廷打点得紧紧有条。
王顺这种宫里熬出来的老奴才见了,心底也不由得佩服。
“慕儿姑娘当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从值房出来,绕过御花园,王顺一面伺候着元昊天往回走,一面感叹了一声。
元昊天没说话,瞥了他一眼,脸色也不见动容。
王顺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原想着太子倘若应了声,就顺嘴探探他对余慕儿的态度,往后自己才好拿得准怎么同这姑娘打交道。
孰料刚踏进东宫的地界,太子面色倏然一变。
后头常跟着的那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右卫大将军莫问就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往林子深处拖。
王顺大骇,喉咙里格拉作响,唯恐给这位莫将军当场就捏碎喉骨了。
口齿不清地喊:“殿下,冤枉…冤枉啊!”
林子很快就被左卫将军凌修暗地里护了起来,一应闲杂人等俱不能靠近。
莫问将人狠狠贯到了地上,那可真是险些给王顺摔了个半死。
此刻也顾不上头朝下啃了满嘴的泥巴了,王顺手脚并用爬到了太子足下,抱住了太子的腿:“殿下,饶命啊!”
元昊天蹙着眉瞟他一眼,王顺给那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讪讪然放开了手。
太子来回踱了两步,在小亭子里坐下了,道:“说罢,冤枉你什么了?”
王顺冷汗直流,打着颤道:“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陛下…陛下他确然是吩咐过奴才。”
太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吩咐了什么?”
见王顺立即就要开口,元昊天又提点了一句:“可想清楚了再回答。”
性命攸关的时候,脑子倒清醒了。
王顺看一眼上头的元昊天,心里下定了决心。
做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总归是没什么好下场,倒不如一条道上走到黑。
倘或运气不好,半道死了,那也死得明明白白。倘或运气好赌对了,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大运了!
他看一眼元昊天,又想道,这太子不是个窝囊废,要手段有手段,要气魄有气魄,跟着他有什么不好呢?
想定了这些利害,王顺安了安神,开口道:“回禀太子殿下,奴才什么都说,绝不有半句隐瞒。”
“奴才王顺,原是伺候太后的。太后薨逝,便被打发到了西六所做杂役。原本是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但瞧太子殿下即将回京,便应了卯来伺候殿下。临出发时,万岁爷嘱咐奴才,要摸清了太子您的喜怒哀乐,时常向万岁爷禀告。”
元昊天点了点头:“那这几日,你都回禀了些什么?”
这时莫问正好将佩刀耍了个花式,收进刀鞘里。
“噌啷”一声脆响,把王顺吓得够呛,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说道:
“奴才只说了,只说了殿下平素喜穿深色裳衫最爱的是那件竹鸟祥纹的石青色箭袖最爱配的是金云纹五宝腰带最爱的冠是那顶白石玉冠因为同殿下常佩的宝玉颜色最为相称最爱吃的目前还看不大出来但口味想必是偏甜偏淡不爱重油重荤尤其是…”
元昊天听不下去了,喝了一声:“闭嘴!”
王顺吧嗒一声把嘴闭上了。
元昊天揉着眉头,好半晌还觉得耳朵旁嗡嗡地乱响,沉默了会儿,道:“除了这些,还说了什么?”
王顺巴巴地摇了摇头。
元昊天蹙眉道:“你就没说起来余慕儿?”
王顺点了点头,眼看着太子殿下眼里的杀气腾的就起来了,忙不迭又摇了摇头。
苦于不能开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元昊天相当无语,骂他:“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说!长的脑子是做什么用的!”
王顺哗啦一声又说开了:“殿下明鉴啊!奴才虽然是提到过慕儿姑娘,但只是照规矩将殿下身边随侍的丫鬟奴才们统统上报,像莺儿姑娘啦春杏姑娘啦莫问将军啦凌修将军啦…”
王顺还待举例,眼瞅着元昊天的神色又不耐烦起来,忙总结道:“都是一视同仁,绝无对任何一人添油加醋。”
元昊天嗤笑了一声。
这老太监的话不能尽信,但也不可不信。添油加醋肯定是有的,不过除了这些,也没什么要紧的信息。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安仁帝还有过什么吩咐?”
王顺道:“哦,还有前儿个慕儿姑娘罚跪一事。那夜十殿下救了人,万岁爷也着人上东宫来打听了,问是不是殿下您托了十殿下去救人的。”
“你怎么回答的?”
王顺谄笑道:“奴才虽然迫于万岁爷的龙威,不敢不报,却也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日殿下只是同十皇子闲聊,半句话也没提过慕儿姑娘呢。”
元昊天在心里哂笑了一声。
这老太监还有些狡猾。分明是他自己也被蒙骗了过去,这会儿倒晓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不过这些明里暗里的手段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没什么打紧。
他垂眼看王顺,“你知道孤今儿找你来,是什么意思罢?”
王顺忙道:“知道知道。奴才既然入了东宫的门,死也都是太子的鬼,绝不会再生二心!殿下只管放心,奴才是肝脑涂地,以报生身之德!”
元昊天只当他这句话是在放屁。
奴才么,都是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候,说得比唱得好听。大难临头了,保准是第一个在你背后捅刀子的。
只是他如今刚从幽州回来,还没有自己的势力。正需要这么一个通晓宫内事务又好拿捏的奴才伺候。
更何况,这王顺心倒是真细。短短几日,就把他的喜好摸得八九不离十,也算半个人才。
因而挥了挥手,示意听见了他那通“肺腑之言”。
一面迈步往外行去,一面道:“孤的东宫瞧着还不甚干净,便劳烦王公公多费些心思,替孤好好清扫清扫罢。”
王顺一凛,知道太子这言外之意,立即恭谨地应下了。
转眼,日子就迫近了年三十。大明宫的长乐园,将摆一场大宴。
这跨年的大宴乃是天子与家臣们之间的盛宴,来者皆可携亲带眷。
届时唱曲的、杂耍的、弹琴跳舞的,应有尽有,无尽热闹。
而万岁爷往往只在宝座上端坐一个时辰就离场,余者更不必拘束。
这一个时辰里,大多数是万岁爷给诸位臣工赐菜恩赏。另一部分时间,则是皇子作为儿子,为万岁爷布菜。
往日里总是三殿下作为表率,给万岁爷布菜。此刻太子归位,这一责任理所应当地便落在元昊天身上。
东宫诸人行色都匆忙起来,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到了年三十的那日,东宫早早地就静了下来,都屏息凝神地等着时辰。
莺歌心下还有些发怯,非得在余慕儿的房间里待着方觉得安心。
余慕儿笑她:“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怎么实际上还是这么个胆小鬼?”
她这话倒不是无中生有。
这东宫谁都晓得莺歌姑娘最是胆气大,唯她敢同那位鬼见愁的莫问将军呛起来,很是令人佩服。
谁晓得硬壳子里头装的还是个软蛋。
莺歌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去同余慕儿拌嘴。
揉了揉小肚子:“慕儿姐,我觉得不大舒服,今儿能不能不去了?”
余慕儿瞧她装模作样的,在她脸上揪了一揪:“这话现在说可没有用!上阵了就没有回头兵,再不舒服也得忍住了!”
莺歌嘟着嘴,十万分不情愿。
余慕儿笑道:“你在幽州的时候,不是成天嚷嚷着想见一见皇帝么?今儿可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莺歌哼哼唧唧的:“以后有机会了再见也不迟。今儿这年三十,听起来就不是个轻省的日子,还是算了罢…”
余慕儿道:“你且放宽了心,年三十规矩才松动呢。”
她深知莺歌的脾性,一面说,一面从柜子里取出来两条百迭裙。
一件嫩青,一件淡粉。
流光溢彩,莹润生光。
莺歌果然是立即活泛起来了:“慕儿姐,这哪儿来的,真漂亮!”
余慕儿同莺歌是无话不说的,这会儿也就不瞒她,道:“是老夫人赏下来的料子,独赏了我一个,你可千万莫要同旁人说。”
莺歌应道:“这个我自然省得!”
触手摸过去,又滑又挺括,由衷羡慕道:“老夫人可真是疼你!”
她这羡慕,是坦坦荡荡的羡慕,不带坏心眼儿。
余慕儿也就不假客气,笑道:“你来之前,我可在老夫人榻前伺候了好几年呢。”
一面说着,一面拎起那件淡粉色桃花式样百迭裙,在莺歌身上比了比,道,“这件你试试。”
莺歌笑嘻嘻接过来,麻利儿穿上。那真是龙虎精神,丁点儿不是方才那半死不活的蔫怂样了。
余慕儿看着她直发笑。
又替她整理好系带,抻直了衣裳,瞧着当真是明艳生光。
拾掇好莺歌,余慕儿便又打算将剩下的一件放回去。
莺歌拦住了她:“诶,慕儿姐,你也穿上啊!”
余慕儿犹豫道:“两个人都穿,太惹眼了。你穿着就行,我看着也欢喜。”
莺歌道:“那怎么成。逢年过节的时候不穿,什么时候穿?赶明年又过时了!”
余慕儿纵使是费力地想成为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到底还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又有莺歌使劲撺掇,索性也换上了淡青色的长裙。
只把整个人衬得清丽出尘,如雨后嫩叶上的花骨朵一般娇嫩。
两人尽管在梢间里喧闹,元昊天所在的西配殿却是静谧无声。
眼瞧着时辰快到了,王顺终于蜇了进来。
元昊天兀自翻看手中的书册,头也不抬,道:“都处理好了?”
王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都处理好了,莫将军看着的呢。”
元昊天点了点头:“辛苦公公了。”
王顺苦着脸笑了一声:“奴才应当的。”
心里却直犯嘀咕。元承安设的探子都杀了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位太子连安仁帝安插的探子也都处理了个干净。
他背后泛上一层凉意,还好那日做了个正确的决定,否则今儿大年三十魂归西天的就是自己了。
说到这儿,王顺忍不住想道,这位太子爷也真是够狠的。
专挑着大年三十诸人放松警惕,人马混乱的时候处理细作,是真不怕遭了报应啊。
等到年后,再发现少了个把太监丫鬟,也没人会细致追究。
他在心里祈祷了一阵,我也是奉命行事,诸位变做了厉鬼可千万别来找我。
那去找谁呢?
王顺也不敢揽到元昊天头上。心里只道,反正这辈子也是个受搓磨的奴才命,索性早点投胎,下辈子投到个富贵人家好好享福罢!
等到启程的时辰,元昊天行出来,余慕儿已在廊子上候着了。
他今儿着一身繁复堂皇的大袖冠服,襟口袖口都表着金灿灿的四爪龙纹,顶子上嵌着紫金冠,瞧起来隆重而威严。
余慕儿的目光慢慢落在他的腰间,心里忽打了个突。
元昊天的腰间佩了彰显身份的玉佩符缀之类的玩意,可除此之外,还挂了个水蓝色的荷包。
那荷包绝不是她绣的…余慕儿的脑子里霎时乱做了一团,那便是,太子妃送给他的那枚了…
太子来到大明宫,先去暖阁见安仁帝。
随后又去配殿候着,专等吉时到了,向天下表示自个对万岁爷的孝心。
余慕儿一干人等便先在外头的长乐园候着,以伺吩咐。
陆陆续续便有臣工携妻眷子女到来,都是些皇亲国戚或三品重臣,即便是平素互不对付,此刻也都张出一张笑脸来。
但见新雪压着红墙,园子里一派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余慕儿一眼就瞧见了太子妃。
实在也不是她非要去找这个不痛快,而是太子妃一家过于惹眼。
甫一出现,半园子的人都围了上去。
人群中心正是杨逡,瞧来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虽则因伤辞了大将军的职位,可诸人心里都门儿清,南衙十六卫的幕后指挥实际上还是他。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的小儿子杨浩然。生得挺拔,年纪不大,却一派军人的坚毅气质;另一个就是他的大女儿杨夕然,也就是传言的那位太子妃了。
杨夕然今儿穿得低调,也是一身嫩青的料子。简单束发,并不插簪戴环,一身穿搭干净且利落。
但尽管如此,这份低调却透露出一种极大的底气与自信来。
她不必如同其他高门贵女那般竭力打扮自己,溢美之词也会塞满她的耳朵;她也不必总是带上和善的笑容,因为她是南衙大将军的女儿,从不需谄媚任何人。
余慕儿强令自己低下眸子,不去看她,更默默退到了另一侧去。
可就算她躲开了眼,耳朵却不能堵上。
便听不远处站着的一位穿蓝立领的,问同伴道:“诶,这女眷们不是有自个的堂会么?怎么杨家女儿却到我们这处来了?”
另一位圆领袍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罢。杨家大女可了不得,头前在皇觉寺的时候,跟着主持练了一手好棋,连陛下都常去切磋。这不,特赐了大宴的恩典,恐怕待会还得有赏呢!”
蓝立领啧啧道:“听闻杨家女同太子还有婚约,这可真是前途无可限量啊。”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也是坐不住,端着酒盏也朝杨逡一家的方向行去了。
余慕儿紧咬着下唇,但觉避无可避。
只觉太子妃如天上的明月那般夺目,自己却好像一只黯淡的萤火虫,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之争辉。
忽又忆起元昊天腰间佩戴的那枚荷包来。怪道是今日特意带上,原就是为了来见太子妃的。
这时忽听一声极轻脆的鞭响,预示着皇帝驾到,园子里登时静了下来。
三声鞭响后,响起了奏乐之声。
在动人心魄的行军乐中,便瞧着安仁帝端坐在大明宫的宝座之上了。
紧接着太子自配殿出,上拜天子,揽袖布菜。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余慕儿也不例外。
但见其面容整肃,眉眼疏朗。
举手投足之间俱是潇潇贵气,从容不迫尽显天家气度。
布菜完毕,元昊天在紧邻天子的左首坐下。
而几座之隔的地方,便坐着杨夕然。
但见太子妃果然也注意到了元昊天腰间的荷包,抬起眸子朝元昊天嫣然一笑。
而元昊天亦回以浅笑。
隔着好几座,两人却旁若无人得好似眼里只有彼此似的。
余慕儿心中的酸楚霎时间如排天倒海一般侵袭而来。
太子与太子妃,是多么郎才女貌的一对佳人啊!
自己不过是身份微贱的通房丫鬟,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尽管明白这个道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时在幽州,日子是多么快活啊!
每逢立春,元昊天便会带她去山中静听春跫始发,清泉解冻。
夏至的时候,两人便一起在树荫下纳凉,观取蛙声一片。
到了秋天,元昊天将她搂在胸前,于广阔的草原策马,手把手教她如何射箭。
而冬天,元昊天也会有难得的孩子气,揣着手站在廊上,带着笑看松照阁的婢子仆从们打雪仗。
时常使一点坏心,突然将冰冷的双手塞进她的领子里。
点点滴滴,是长达五年的细碎时光,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元昊天对她的依赖,对她特别的好,甚而是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楚。
因而便不免生出希冀,生出幻想,生出虚妄!
妄想自己能与元昊天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相携,齐眉到老。
可太子妃的出现,就好像一盆刺骨的雪水,兜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今夜太子并未佩戴她绣的荷包,而是选择了太子妃的那枚…
余慕儿咬着唇,心里忽下了个决心。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要问个清楚,最好今夜就去问!问清楚元昊天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再这样胡乱猜测下去,她觉得自己会疯。
倘若,倘若元昊天无法回应她的希冀,她也不要留在这儿了,大不了就再回幽州去!
这么想定了,余慕儿便打算等天子退席,她们这些宫女能够接近大明宫的时候,径直去找太子。
煎熬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鞭响。预示着皇帝退席,接下来是自由饮宴的时间。
诸人可选择自行离席回家,也可选择留下来听曲观舞,交际寒暄。
而下头一直站着的宫女也能去旁边的茶水房吃杂烩锅子,只要是主子叫的时候有人在就是了。
余慕儿心里煎油似的,没跟她们一起去,径直上大明宫寻元昊天了。
太子身侧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瞧着忙碌得很。
余慕儿不欲扰了元昊天的正经事,便在宫外的廊子上候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趁着元昊天出宫透气的机会,叫住了他。
元昊天伸出手,将她的两只腕子握在手心里暖着,又拂去了她额发上落的雪花,道:
“若有要紧事,你径直来寻孤便是。何必在这里苦等着,瞧你的手冷成了什么样子。”
本来人的心气儿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余慕儿在园子里站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板上钉钉的决心。
等到了大明宫外多等了半个时辰,左思右想之下,那决心就有些泄气了。
这会儿再听元昊天这么贴心体己的言语,余慕儿更是乱做了一团。
期期艾艾了半天,余慕儿方艰难问道:“我送你的那个荷包,你放哪儿了?”
元昊天等了余慕儿半晌,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料到却是一个小荷包。
他蹙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余慕儿听出来元昊天隐隐生气的语调,愈发打退堂鼓了。
寻思着今儿年三十,谈起来这件事不免会闹得彼此不愉快,不若还是另寻个时机再提罢。
因而强笑了一声,道:“太子妃送给殿下的这个荷包,当真是做工精细。”
元昊天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这会儿他总算明白余慕儿今日来找他的心思了,原来症结还在太子妃身上。
怪道自太子妃出现的那一日起,余慕儿便常有失态。
眸光一转,又落到她今日穿着的百迭裙上。
这裙料子精细,正是今儿上京贵女间时兴的式样。
可东宫从未给宫女赏过这样的料子,余慕儿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又为何偏在今日穿了这么一身同太子妃颜色相近的裙子?
她这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而人就是这样。
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就觉得哪哪看起来都像是别有用心起来。
平素瞧着分明是可心可意的人儿,这会儿也觉得不顺眼起来。
他的语气倏然就冷了下来:“慕儿,你知道孤为何将你带来上京么?”
余慕儿一怔。
她没仔细想过元昊天为何会带她来上京,因为她觉着这就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情。
五年来,她对元昊天毫无保留的付出,元昊天不会不知道。
他一定也珍视着自己那颗纯然无垢的真心,否则何以那般郑重地问自己愿不愿意来上京呢。
可现在看着元昊天的脸色,余慕儿忽而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难道这个问题,还有别的答案?
元昊天见她不答,冷然开口了:
“孤带了你来,是为着你明事理知进退。从来你都是令孤极为省心的,怎么如今却不懂事起来?那日孤同你说明白了,来了上京,可不是一步登天的荣华富贵,才这么几日,你便都忘到脑后去了?”
顿了顿,又嗤笑了一声:“是孤平日对你不够好?又或是太好,把你养得这么贪心了?”
余慕儿的一颗心刹那间就好像跌入了冷水潭子里似的,半天冒不出丁点儿的热乎气来。
她半张了张嘴,人却好像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冻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原来,原来元昊天竟是这样想的!
那日的话,原来也不是出于什么感念她的付出与真心,只是,只是一种警告罢了。
余慕儿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只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陌生得教她觉得可怕。
长久以来,在元昊天心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这时王顺在后头唤了一声:“殿下,龚大人要离宴了,您看…”
“往后不要有这样不该有的心思。”
元昊天最后撂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大明宫。
直等到元昊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余慕儿才像窒息之人终于缓过来一般,急促地喘息起来。
她整个人都抑不住颤抖,节节后退,直到猛然撞到了廊柱上。
却顾不上痛,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挣扎着撑住了自己行将崩溃的身体。
“喂,你怎么了?”
旁边忽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余慕儿的胳膊。
余慕儿惊得整个人都颤了一颤,慌张地转过脸来,只见是一位着男装的少女。
脑海中没有印象,想来是高官贵戚的女儿。
余慕儿福身下去行礼:“奴婢…奴婢…”
一句话也说不完整,脑子里只是嗡嗡地乱响。
少女蹙眉道:“我瞧你脸色这么差,快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歇着罢。否则冲撞了其他主子,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余慕儿胡乱应了一声,起身也不知该朝哪儿去。
脑子里乱麻麻一团,人也失了体统,转身就撞到了来人身上。
少女一声轻呼,唤了一声:“杨姐姐。”
杨夕然皱着眉退了半步。
余慕儿失魂落魄地跪下去,只是道:“奴婢冲撞了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杨夕然但觉这声音有些耳熟,犹豫了会儿道:“余…慕儿?”
余慕儿茫然抬头,见撞的人是太子妃,更是说不出的窘迫尴尬。
杨夕然对那少女道,“月雯,你的事我寻着了机会便同殿下说。我现在有事,你且先去罢。”
蒋月雯看了看杨夕然,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余慕儿,耸了耸肩,便转身去大明宫寻自己的父亲了。
杨夕然转向余慕儿道:“起来罢。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说话干净利落。
说完,就转身往廊子外行去。
余慕儿这会儿也醒过神来了,强压下心痛如绞,跟在了杨夕然后头。
转过几条廊子,又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了太池畔。
太池是宫里挖的一个圆形湖,养了几尾锦鲤,栽了几株花树,本也是个赏景纳凉的好去处。
但因为接连出了些人命官司,渐渐也就被冷落了下来。
此时素月当空,几株腊梅傲雪凌霜,倒是一派清幽雪景。
杨夕然在池畔站定,单刀直入地开口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拐弯抹角,便直说了。我了解你同他有五年情谊,他也很宠你。但你需记住的是,只有我才能是太子妃,也只有我,才能诞下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只要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便不会为难你。明白了么?”
余慕儿愕然:“你的意思是说,你能接受我的存在?只要你是太子妃,你并不在乎他的心在何人身上。”
杨夕然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余慕儿喃喃道:“为何?”
杨夕然蹙眉:“什么为何?”
她微一沉吟,再看余慕儿的表情,便明白过来。
她问的这个“为何”,是问自己为何能接受和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杨夕然涩然地笑了笑:“你这样天真的姑娘,如今倒是不多了。”
像是怜悯眼前这懵懂的姑娘似的,杨夕然又缓缓道:“在这深宫里,你以为会有什么干净的爱么?这宫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骗人的,背后都是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的。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呢?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余慕儿被迫得退了一步,绝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的爱是干净的。是真的,是不带任何目的的。
这样的爱过于炽烈纯净,容不得半点杂质。
几乎是飞蛾扑火般的渺茫与绝望。
她艰难开口:“我不能接受。”
杨夕然一时没有听明白,道:“什么?”
余慕儿几乎是哽咽着道:“我不能接受你们成亲,不能接受你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我不能接受你们亲密接触,进而生儿育女。仅仅是幻想这些事情,我都觉得腔子里一颗心要炸裂开。我甚至都不能接受他那样看你,那样对你笑,我恨不得将那个荷包扯下来撕碎!”
余慕儿深吸了一口气,凄然抬起头:“所以,我不会留在这儿的,你且放宽了心好了,我不会留在这儿碍你们的眼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余慕儿便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奔了出去。
杨夕然被骤然爆发的余慕儿吓了一跳,摇着头叹了口气。
正要跟着出去,忽而见方才余慕儿所站的地面银光一闪。她弯下腰拾起来,原是一柄银簪子。
想来是余慕儿动作太大,落了出来。
她微一愣神,转了身坐在湖畔的一颗大石子上,微微叹了口气。
这银簪子她熟悉得很,因着是原来仁慧皇后常佩的那支。
太子向来敬重母亲,将母亲的遗物赠给了这姑娘,想来也是极看重了。
也是,倘若没有这样极深的感情基础,何以这姑娘能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呢?
观其话中深情,她自愧不如。
她对元昊天,是怎么样的感情呢?
要说丁点儿也不喜欢,这也是不可能的,否则怎么会在皇觉寺等五年?
只是,这喜欢里掺杂了太多的利益权衡。目标非常明确,导向的就是最后那个唯一的位置:天胤的国母。
喜欢,只不过是一丁点儿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倘若在元昊天这儿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她也不会犹豫去做旁人的妻。
可尽管如此,看到余慕儿能这样坦坦荡荡地把心中所求说出来,她还是生出一种嫉妒。
情深若此,定不是空穴来风。
这小丫鬟一定是真真切切地在元昊天身上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有底气说出这番话来。
谁又不想拥有一份这么真挚的感情呢?哪个女人又不想独占自己的爱人?不想爱人的眼中只有自己呢?
可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些话都是不体面的,都是不懂事的,说出来恐怕就是要惹人发笑的!
其中滋味,也便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罢了。
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幽幽钟鸣,这是大宴行将结束的信号。
杨夕然正打算起身回宫,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她一面准备转身,一面轻叹道:“你回来了?我拾到了你的…”
话未说完,只觉一股巨力自背后狠狠推来。
杨夕然不及反应,身子往下一栽,便跌入太池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