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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作死(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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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免了余慕儿早起,又卸了她差使,只教她好生在屋子里歇息。
不仅如此,元昊天还亲自挑了些体己的小玩意儿,着人送到余慕儿屋子里来。
王顺带着伺候的小丫鬟将东西送来之时,在心里慨叹了一声。
看来是自己看走眼了,这姑娘在太子心里可真不一般。
如今太子妃也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这姑娘眼瞧着就是东宫的半个主子了。
王顺神色都恭谨了起来:“姑娘今儿可大安了?殿下亲自挑了些小玩意儿,姑娘快看看喜不喜欢?”
余慕儿正半靠在枕上同莺歌说话,粗粗一瞥,尽是些珠光灿烂的东西。
幽州偏远,安靖侯府家风又清廉,平素难得看见这满堂璀璨。
更别提后头那几个托盘的小丫鬟,一个个形容整肃,活脱脱把她当做这东宫的女主人了!
余慕儿怪不好意思的:“真真是劳烦王公公了!我哪用的着这许多呢?”
又招呼那几个小丫鬟:“几位妹妹倘若有看的上的,尽拿了去用吧。”
她是出于好心好意,也是觉着自己到底还是个丫鬟,实在是用不着这样的阵仗。
殊不知那几个托盘的宫女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早听绿柳说了余慕儿的身份,知道她不过也就是个通房的丫鬟。论身份,还比不上她们这些正经选进来的宫女。
而人性向来如此,对远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是心甘情愿地臣服足下。
而这本该是平起平坐的,忽然成了主子,一个个心里头都不能平衡。
其中一个就不咸不淡地说道:“姑娘说笑了,这是太子殿下赏给姑娘的,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敢擅取呢。”
余慕儿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拐着弯骂她不过也是个奴才呢。
她性子和软,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莺歌却不惯着这样的人,撇着嘴道:“你不要就罢了,可别一句话就断了旁人的后路。”
捡出一柄簪子,递给左首那小丫鬟:“这可真配你今日的裙子。”
那小丫鬟推辞了两句,到底是收了。
莺歌又捡了块坠子递给右首那丫鬟,只把说话的那位气得脸色铁青。
王顺站在一旁,对这些小吵小闹的心思门儿清。可余慕儿尽管得太子宠爱,到底身份还没定下来,他倒犯不着出这个头。
因而也只咳嗽了一声,交代下太子的吩咐,便又带了人回去了。
余慕儿不免忧心道:“莺歌,往后可千万不要这么说话了。我们新来乍到的,得罪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莺歌一声轻呼,手里晃着对黄宝玉的耳坠子:“这个真漂亮!慕儿姐,送我成吗?”
看来是全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余慕儿又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过了午,余慕儿无事可做,便靠着枕头歇觉。但她向来没有午歇的习惯,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索性起身到窗槅子前坐下,捧了个刺绣盘子,寻思着给元昊天换个荷包的式样。
自然而然又想起来那日太子妃送给元昊天的苏绣荷包,也不知元昊天放在了何处。
想到这事儿,余慕儿一颗心又乱做了一团。
她是想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元昊天,太子妃一事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可这么上赶子去问,她又觉得开不了口。
而况且,她凭着什么身份去问呢?在元昊天心里,究竟拿她当作什么人呢?
正自思绪纷繁,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余慕儿抬眸,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元昊天。
王顺卸了他外头披着的裘氅,内里是一袭鸦青色水纹箭袖,显得极挺拔而俊朗。
他一身轻快地行了来,一面道:“怎么不歇会儿?”
余慕儿道:“不几日就庆大年了,给你换个新荷包。”
元昊天嘴角微弯,往西侧临窗的榻子上坐定了,撑着下颌,只管看着余慕儿穿针引线。
余慕儿被他看得脸上发红,几次下针都错了地方,忍不住道:“殿下今儿得闲了?不读书了?”
元昊天揉了揉眉心:“才从上书房出来,疲乏得很。”
余慕儿便放下了绣盘子:“我给你端碗银耳羹来?”
元昊天压了压手:“不必。”
余慕儿起了身:“那怎么成呢?身子总是最重要的。”
元昊天伸手牵住了她的腕子,拉到自己怀里:“陪孤坐会儿,孤便不乏了。”
元昊天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里,呼吸轻轻喷洒在她耳侧,撩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满屋子静寂,只有南面墙角的大貔貅铜炉子不断往外吐烟气。
余慕儿满肚子的话,这当口也说不出口了。
元昊天半阖着眼,将余慕儿笼得更紧一些。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他从心底觉出一种舒适来。
自安靖侯府启程的那日起,他便知道,那样安谧的日子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步步为营的宫城里,他时时刻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唯恐落了把柄在旁人手上。
唯有在余慕儿身边,他才能得片刻的安歇。
元昊天心满意足地想,有这么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委实是滋味不错。
这时外头小太监通传,说是十皇子过来了,正在前殿等着殿下。
余慕儿动了动,额发擦着他的脸颊,传来丝缕的清香,是这浓脂厚粉的皇宫里难得的清甜。
元昊天仍在余慕儿肩上赖了一会,才起身由着王顺整理行头。
看了一眼余慕儿道:“昨儿是十殿下将你救回来的,你可知道?”
余慕儿点了点头:“昨儿可多亏了十殿下,奴婢还没谢过他呢。”
想了想又道,“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这份恩情。”
元昊天轻轻哼了一声,半晌才道:“你是该好好报答报答他。孤还从未见过他对孤发这么大的脾气,可见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余慕儿但听这话酸得很,笑道:“怎么,你还喝上你亲弟弟的醋了?”
元昊天没说话,背转了身子由着王顺整理黑狐绒的大毛领子。
余慕儿追过去看他的脸色,咯咯直笑:“我同十殿下也就是安靖侯府那几日的交情,怎么还成了放在心上的人了?十皇子仗义,太子殿下可不能以小人之腹去度君子之心。”
元昊天气得笑了一声:“孤倒成了小人了?”
说罢,佯作发怒的模样,大步往外去了。
出了明间,打起了软帘子,瞧余慕儿还站在原地发笑,忍不住点了点她:“还不快跟着来!”
两人到了承德宫的前殿,果然见着了十皇子,着一袭薄柿色圆领箭袖,一派少年人的张扬。
大约是等得无聊了起来,手中拿着几枚箭羽,正聚精会神往墙角的酒壶里投。
那壶脖长口细又隔得远,倒也难为这十皇子次次都投中了壶心。
只是箭羽堆叠之下,最后一支却怎么都投不进去。
元澈蹙起了眉头。
这时忽伸来一只手,接了箭羽过去。微一凝神,干脆利落地掷出去,“呛”一声,正插\入壶中心。
元澈赞道:“大哥,你这身手真不赖。”
将那箭羽抽出,没曾想投壶竟乍然破裂,可见元昊天用力之深且巧。
元澈由衷抚掌叹道:“大哥,你在幽州五年,竟还有这样的手上功夫。做弟弟的真是自愧弗如啊!”
元昊天轻描淡地笑了一笑。
他在幽州五年,可也没闲着,常与苏文煜出去切磋。
苏文煜如今是豹/□□的将军,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箭术,更何况元澈呢。
余慕儿瞧兄弟俩这和睦的模样,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昨儿还吵得吹胡子瞪眼呢,今儿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果然亲兄弟没有隔夜仇,两人情谊匪浅。
元昊天在上首宝座上落定,朝余慕儿抬了抬下巴:“人全乎着呢,你看看。”
元澈落落大方地从头至尾打量了余慕儿一遭,摸着下颌笑道:“大哥,这事儿你待怎么谢我?”
元昊天瞧自己这弟弟嘚瑟的模样,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给王顺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从后头搬出一张长弓来。
那弓缁中带绯,触手温凉,弓弦急振,飒然有声。两弓的顶端精心雕琢两只麒麟兽口,凛然生威。
元澈甫一见到,双眸就是一亮。接到手中,更是赞不绝口。
元昊天道:“前岁在幽州烂坨山猎的一头雄鹿,瞧着甚是体健,便拿了鹿角做了这弓。你瞧着如何?”
元澈仔仔细细咂摸了一遍,掏心窝子地感动:“这真是千年难遇的好东西啊!大哥,你对我真好!”
元昊天道:“你自幼与孤一同长大,自然比不得旁人。”
想起来什么似的,忽又嘟囔了一句,“就这还有人骂孤小人呢!”
他说这话时声音小,刚巧只得余慕儿听见。余慕儿忍不住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元澈让贴身的小太监仔细收好了,又忍不住心里冒出来的坏水,想逗一逗余慕儿:“大哥已然谢过我了,慕儿姑娘,你打算怎么谢我呀?”
余慕儿一愣,本以为元昊天就是替她出了面了,没料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拿这话当了真,局促道:“奴婢…奴婢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在此先谢过十殿下了。”
元澈道:“嘴上说说可不成,总得有些实际行动罢。”
余慕儿愁容满面的:“那奴婢给殿下磕三个头罢。”
元澈哈哈大笑。
余慕儿果然便从元昊天身后转出来,作势要跪下去。
元昊天拉住了她,失笑道:“他堂堂一个十皇子,还愁没有人给他磕头么?拿你寻开心呢。”
又向元澈道:“你也真会挑软柿子捏,一肚子坏水尽倒她头上了。行了,这张弓还堵不上你十皇子的大口吗?”
元澈笑得合不拢嘴:“尽够了,尽够了。”
元昊天沉默了会儿,捧了一盏茶,抿了抿,半是玩笑半认真道:“你从小跟在孤的身后长大,倒从未见你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听说昨儿撒气都撒到父皇头上去了,这是触到你哪里的逆鳞了?”
元澈收了笑,肃容道:“昨儿是做弟弟的失态了。一则因为她是大哥看重的人,弟弟乍然瞧见她受苦,于心不忍;二么…”
他看了一眼元昊天,颇是有些幽怨,不满道,“我元澈也不是傻子,大哥既然是要借我的手救了慕儿姑娘,直说便是,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元昊天站起身,走近元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哪有这么容易。你以为父皇为什么要将她跪到铜檐子去?就是为了探我的底呢。倘若我径直央你去救人,你火急火燎地跑过去,那可不就是前功尽弃了么?”
元澈抿着唇,没说话,显然是不认可元昊天这番言论。
元昊天叹一口气:“往后你就懂了。”
时辰不早,元澈辞了元昊天,回了自己的清阳殿。
跟着的小太监瑞子将长弓先仔细收好啰,再转回暖阁伺候。
便瞧元澈铺了一张宣纸,正提笔落画呢。
瑞子瞧了半晌,但见是个女人的轮廓。寥寥勾勒,跃然纸上,只把瑞子吓得半死。
这可不就是方才东宫见着的那小宫女余慕儿嘛!
这怎么回事啊!做弟弟的看上了哥哥的女人了?这怎么了得!
瑞子讪笑着问道:“殿下画的这是谁啊?”
元澈哪里不晓得他的心思,却故意道:“本宫画得不像么?这不就是…”
瑞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忙抢着道:“殿下,这可不兴乱说啊!”
元澈笑起来,将笔一搁:“瞧你这窝囊模样。”
他在椅子里歪坐下去,嫌顶上的金冠束缚,教瑞子伺候着解下来。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座椅上的雕花把手,只把瑞子敲得心慌意乱。
“殿下,您想什么呢?”
元澈沉吟着道:“你瞧她,像不像…当年的淑嫔。”
瑞子一凛,没料到元澈心里想的是这件事。
他是光屁股跟着元澈一起长大的,宫里密辛知道的不少。自然也知道当年的淑嫔,就是元澈的母亲。
且淑嫔最后也不是“嫔”,死后是晋了“妃”位的。只在元澈的嘴中,总固执地把自己的母亲唤做“嫔”。
他在脑海里细细回忆了淑妃娘娘的长相,相当笃定地回答:
“淑妃娘娘容长脸儿,细眼烟眉,是江南美人的温婉长相;这位却是鼻挺眼深,鹅蛋脸儿,瞧着倒还有几分北人的相貌。依奴才看,实在是搭不上界儿啊。”
元澈喃喃道:“是么?”
顿了顿又问,“你还记得我母亲怎么死的么?”
瑞子心里又打了个突,斟酌着道:“奴才听说,是得了痨病,不治…不治而亡的。”
元澈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正是…不治而亡的。”
他将“不治”二字咬得极重,瑞子倏然回过味来。
当年淑妃娘娘确然是“不治”而亡。
但这个“不治”,却不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的意思,而似乎是皇帝陛下有意为之。
具体为了什么,瑞子不得而知。
但总归是万岁爷觉着淑妃该到了撒手的时候了,便定了她是个“不治之症”了。
而淑妃当年爱极了皇帝,一直到死,也不曾怀疑过皇帝的用心。
这模样,可不就和那小宫女一模一样么?
听说这小宫女跟了太子殿下五年,却被太子殿下不闻不问地搁铜檐子跪了整一天。
要知道就便是宫里的奴才冲撞了万岁爷,罚跪到这地儿,顶天了两个时辰,主子也到万岁爷这儿捞人来了。
也亏得是自个殿下心肠软,不然还不晓得这姑娘落得什么下场呢。
瑞子颇有些物伤其类地感慨,五年啊!就便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吧,这太子殿下可真够狠啊!
照这么看,那还当真是同当年的淑妃一模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道:“殿下,这话心里想想就得了,可万不能说出口啊。更不能,更不能说到太子殿下那儿去!”
元澈嗤笑他一声:“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将那张画随意揉作一团,轻轻一掷,就丢到了烧银碳的铜炉子里去了。
转瞬,化作了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