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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作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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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将将听到了鸡鸣,余慕儿才沾着枕头阖了会子眼。
很快,又被元昊天起身的动静吵醒了。
元昊天抚了抚她的眉眼:“昨夜累着你了,今晨便多闭些时辰罢。”
余慕儿从被子里探出头:“你往哪里去?”
元昊天道:“收拾停当了,做儿子的总要去正式拜会老子。”
原是要去觐见安仁帝,那可马虎不得。
余慕儿挣着从榻上爬起来:“还是我同你一道去罢。她们刚从安靖侯府过来,性子还没收起来呢,我不放心。”
元昊天眼角蕴了几分笑:“到底是你思虑周全,真是孤的贤内助。”
余慕儿睨了他一眼:“谁就是你的贤内助了!”
可心里听到这话,不免还是甜丝丝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意。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方正式往大明宫去觐见如今天胤的天子,安仁帝。
若说东宫因着太子初到,总免不了还有几分混乱。
这巍峨堂皇的大明宫,则便是连呼吸也受着规矩。
莺歌初来,还没改掉在安靖侯府的性子,仍旧是早起不来。
余慕儿担心她迷迷瞪瞪惹乱子,便同春杏一道伺候着元昊天过来。
到了书房前,王顺自伺候着元昊天进去,两人便屏息凝神地在廊子间候着。
冷风慢一阵紧一阵,仿佛能吹进人骨头里去。不多会儿,便觉得整个人都好似冻得木僵了。
可尽管如此,人还得稳稳当当地站着。
否则教司礼的太监抓着,定一个御前失仪,那可不就是吹吹冷风这么简单了。
余慕儿和春杏在安靖侯府时虽也是个丫鬟,但那儿规矩并不森严。
如今来了东宫方晓得,伺候人的活计原不是那么好做的。
春杏这会儿倒生出几分埋怨来。
她来京城,原是揣着个“一步登天”的大梦来的,没曾想要遭这样的罪。
东宫如今百废待兴,人少,活便多。
昨儿个她忙活到半夜,头还没沾枕头呢,又被叫起了。
但一瞧余慕儿也跟着她一起受罪,她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老夫人那日的话还时时在她耳旁回响呢,骂她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比不得余慕儿在太子跟前的身份。
可老夫人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她昨儿个可听人说了,太子的脚还没点东宫的地呢,就快马加鞭地接了一个女人回来。
听说那女人,是早与太子有了婚约的准太子妃!
春杏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有些隐秘的幸灾乐祸。
正自寻思着,忽见一个小太监打了帘子出来,细声道:“谁是余慕儿?”
余慕儿应了一声:“公公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和颜悦色道:“陛下召见,且随咱家来吧。”
余慕儿愣了一愣,忙回礼道:“劳烦公公了!”
小太监微微一笑,瞥眼又看见了春杏,问道:“这位也是从安靖侯府跟着来的?”
春杏心里头存了几分雀跃的希冀,忙回道:“我是我是!陛下有什么吩咐么?”
小太监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指了指廊子尽头一个小房间:“陛下的恩典,这位姑娘不用在这站门了,且去茶水房里歇会儿罢。”
春杏的脸子立即就挂不住,径直耷拉了下去。
嘴里也没个客气话,转身便往茶水房行去了。
小太监瞧她的模样,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小地儿出来的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他瞟了余慕儿一眼,宫里头多少年没出现这样的人了?往后可有的是热闹看了。
穿过一条长而黯淡的甬道,方到了御前。
这儿是天子的上书房,常唤了近臣议事的地儿。今儿也是先让太子同几个近臣打个照面。
余慕儿恭谨地跪在下头,听顶上面传来一道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声:“朕听闻,你在幽州蓄了个通房,便是这丫头了?”
元昊天拿不准安仁帝怎么问起这样的事来,还叫了余慕儿来面圣。
谨慎回道:“这点小事怎么也劳动父皇问起来了?”
安仁帝呵呵笑了两声:
“这几年朕对你疏于照应,做父亲的心里头常是愧疚,觉着对不住你的母亲。这姑娘跟了你五年,情分自然匪浅。你倘若是喜欢,朕便抬了她身份,充到你宫里去。如何?”
元昊天在心里发出一声了然的哂笑。
他道安仁帝怎么问起来这码子事,原是等在这儿给他挖坑下套呢?
这老东西哪是出于什么愧疚,不过是试探试探他的底线,瞧瞧能不能抓出来他的软肋罢了。
他着急忙慌地把自己召回来,无非是想借自己这把快刀,斩断董贵妃与元承安织就的势力网。
可又害怕自己这把刀太快,划伤了他的手。便寻思着能否寻个刀鞘,将自己收拢起来。
元昊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又怎会落他的彀?
安仁帝那番话一说出口,余慕儿整个人便情不自禁地颤了一颤。一颗心七上八下,只是砰砰直跳。
扪心自问,她心里期待着一个回答。
想到这儿,她的脸色也不禁渐渐热起来。
可等了良久,等得一颗心跳得都快从嘴巴里蹦出来,余慕儿才终于听得了元昊天的声音:
“儿臣谢父皇好意。只是儿臣虽与她有五年的情分,到底她是个奴才,身份微贱,上不了台面。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余慕儿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安仁帝沉着眸子,细细打量元昊天的神色,企图从这五年未见的儿子脸上找出哪怕一分一毫的破绽来。
可元昊天的面色只是一派镇定,从容地端起茶盏微抿。
蒸腾的水汽聚拢成一团,又悠然散去。
水雾缭绕之间,安仁帝惊觉,五年未见,当年那张牙舞爪的小兽,已然长成了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潭。
他语气不变,和缓道:“想来是这婢子功夫不到,伺候不周,才叫你心生不满。”
又随意地挥了挥手,“带到铜檐子底下去,好生反省反省罢!”
元昊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可不过只是一个瞬间,又恢复如常。
小太监得了令,仍旧是客气地将余慕儿请出来,领着往所谓的“铜檐子”去。
这“铜檐子”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一排滴水檐。平日里阳光下瞧着熠熠生辉,还怪好看。
可一旦入了冬,宫里的奴才便都绕着这地儿走。
因着这地儿是个四面通风的阴寒处,成日里水势不绝,阴雨绵绵。
尤其是这寒冬腊月的日子,檐子上滴下来的水冷得像刀。
小太监一路行来,不过几步路,便已冻得搓手跺脚,指着个低洼处:“你便跪这儿吧。”
余慕儿跪下去,裤腿转瞬就湿了个透底。
还没定下神,檐子上水珠“啪”一声砸下来,正滴在她的后脖颈上,沿着颈子一路滑下去。
一滴未尽,一滴又来,绵延不绝,永无停歇似的。
这下头的低洼处怎么来的,也便不言自明了。
余慕儿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这水珠划了一刀,不过一忽儿,浑身就冻得打起筛糠来。
小太监跺了跺脚,道:“你可别怨我故意刁难你,把你跪在这么个地方。这是咱们铜檐子的老规矩了,就便是皇子王爷来了,照样也得跪在这。”
余慕儿勉强扯了一扯嘴角:“公公多虑了,这是奴才应当的。”
小太监点了点头,自回去复命。
这偌大的院子里,便只余慕儿一个人跪在此地。
阴风阵阵,滴水绵绵。这一跪,就跪到了日头将歇的光景,才等来了救她的人。
来的人也不是元昊天,却是十皇子元澈。
元澈是个闲散皇子,成日里待在自己的清阳殿也是无趣。
从前和元承安大眼瞪小眼,互不对付,他便喜欢出宫去玩。
如今元昊天回了宫,还带了条幽州的小鱼来。
他午歇后便寻到了东宫找元昊天闲谈叙话,心里也存着些要去逗一逗余慕儿的坏心思。
不曾想元昊天身边伺候着的,却是一个唤春杏的陌生姑娘。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元昊天也好像看不穿他心思似的,半分不提到余慕儿。
聊到日暮,元澈撩起下摆起身,说要去给父皇请安。
这会儿元昊天才像玩笑似的说起来:“父皇倒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是不是你总气着他了?”
元澈叫屈:“我一天到晚可遇不着父皇几次。晨安早就免了,也就晚间探望探望父皇,哪有什么机会气他?这事儿你得找元承安说去。”
元昊天笑了笑:“孤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闯祸,次次都罚到那铜檐子下跪着。”
元澈不满道:“我可没有闯祸,只是瞧不惯元承安自小的嘴脸,教训教训他罢了。”
想起来什么似的,摇了摇头,“那铜檐子可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若不是仁慧皇后护着,我可早晚给那娘俩整废了。”
元昊天没说话了,脸色都不曾动过分毫。
点点头,就如任何一个往常一般,结束了这场对话。
因而当元澈突发奇想又来看看这铜檐子,结果却见到了跪着的余慕儿时,他整个人都惊愕住了!
余慕儿的神智已然是不甚清楚了,整个人支撑不住,半倒在了阶上。
浑身上下,没个能落手的地方,湿了个透底。嘴唇冻得紫白紫白,一张脸白如鬼魅,瞧着就剩半口气了。
他打横抱了人就走。
守在院子口的太监立即拦住了他:“十殿下,使不得啊!”
元澈一脚踹翻了个奴才:“你们这些没根的腌臢东西!这么作贱人!寒冬腊月的跪在这么个地方,是存心要了她的命是不是!”
小太监哆哆嗦嗦道:“殿下息怒,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元澈怒火中烧:“奉了谁的命?教他滚到本宫跟前来说!”
小太监骇了一跳,惶惶然给他使眼色。
元澈还没领会个精神,后头传来一阵咳嗽:“十皇子好大的口气,是要朕滚到你跟前来吗?”
元澈脑子里“嗡”然一声,没料到是安仁帝下的令。转身行礼下去:“儿臣恭请皇父圣安。”
余慕儿混混沌沌之间,也晓得是皇帝来了。
挣扎着从元澈的怀里出来,仍旧是跪了下去。
安仁帝蹙着眉打量元澈:“是太子让你来的?”
元澈虽不问政事,却也是个玲珑心肠,这么两句话间,也就想明白了。
余慕儿刚到东宫,又怎么会触安仁帝的逆鳞?原来是父子俩斗法,殃到无辜的池鱼身上来了。
倒真是佩服他那位好大哥!
一个下午言谈说笑,神态自若!不曾显出哪怕丁点的端倪来!
就便是想借他的手救人,亦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全凭运气!
这余慕儿好歹是跟了他五年啊!
元澈心头一派滔天的怒意,此刻面对安仁帝的诘问,又只得替元昊天转圜:“并非是大哥教我来的,只是儿臣碰巧路过,心有不忍罢了。”
安仁帝看他一眼,奇道:“又不是你宫里的人,你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
元澈耐着性子道:“在安靖侯府时也算有些交情,因此不落忍。”
安仁帝一面听元澈回话,一面看看天色,已然是日暮西垂了。
他等到现在,也没等来元昊天给这个姑娘求情。论这份心狠,倒还颇似他年轻时候。
这会儿再为难这么个宫女也没什么意义。
他对着元澈点了两点:“你这小子,是瞧她有几分姿色,便上了心了?发这么大的脾气,成何体统?”
元澈没说话,就着这台阶下了。
安仁帝又问余慕儿:“你怨不怨朕?”
余慕儿气若游丝地答:“奴才不敢怨。”
安仁帝哂笑了一声:“是‘不敢怨’,不是‘不怨’,倒是个实诚姑娘。只不过你怨朕,可就怨错了人了。”
也懒怠再纠缠此事,紧接着摆了摆手:“李德福,把人送回榻里去罢。是个好姑娘,教太医好好看看。”
安仁帝一走,余慕儿就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回了东宫。
屋外头的人尽管是压着声音在说话,却仍旧一五一十地传进余慕儿耳朵里来。
是那位十皇子的声音:“…要是我今天没去,你是不是就让她死在那儿了!”
随后是元昊天的声音:“孤心中自然有数。退一步说,父皇也不会真教她死在那儿。”
还是十皇子的声音:“人是不会死,大哥你算得对!但铜檐子那地大哥你也跪过,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姑娘,扛了这么久,大哥你难道就没有半分不忍么?”
元昊天的声音显然是不悦起来:“元澈,她是东宫的人,你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要从清阳殿管到孤这儿来了么?”
余慕儿只觉得脑子被吵得“嗡嗡”生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水…”
床脚候着的莺歌忙端了水来喂余慕儿,紧张道:“你觉得怎么样?”
余慕儿点了点头。
莺歌握了握她的手:“你不知道刚刚你什么样子,满嘴胡话,可真是吓死我了。”
这会儿见余慕儿比方才精神多了,便退出去向太子通禀。
不多时,便瞧着太子一马当先进来了。
元澈原也想跟着一起进来,被王顺拦了一拦:“不劳烦十殿下了。”
里头元昊天凉凉道:“十皇子古道热肠,还管什么忌不忌讳,进来就是了!”
元澈听出他嘲讽之意,也自知今儿自己这怒火烧得不在理。
因而遥遥看了余慕儿一眼,瞧着没什么大事,也就暂且告退了。
元昊天在余慕儿榻前坐下,接了盛水的瓷碗,亲自给余慕儿润唇。
余慕儿转瞬红了眸子,只是撇过了头,不搭理他。
王顺察言观色,轻轻咳嗽,屋子里伺候的内侍便都随着他退了出去。
元昊天轻声道:“今儿委屈你了。”
余慕儿哑着嗓子:“做奴才的怎么会委屈呢?都是该当的。”
元昊天把她的手握在怀里:“你不是奴才。”
余慕儿没力气把手抽出来,只好横过眼来看他:“太子身份尊贵,我这样低贱的奴才,没得玷辱了太子的贵手!”
元昊天权当做没听见,只道:“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又弯下腰子,伸手到被子里去摸她的脚,不见热气。
当即起身叫王顺进来:“去打盆热水来。”
王顺指派了小宫女去烧水房,又见元昊天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斟酌着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元昊天抖了抖袖子,蹙着眉:“给孤拿件紧口的来。”
王顺丈二摸不着头脑,拿不清元昊天什么意思,只能先寻了件小口的外袍换上。
不多时,小宫女端了热腾腾的银水盆进来,元昊天手一伸,就接了过来。
他行到床脚,唤那小宫女:“把她扶起来。”
自个将盆稳当当放在杌子上,将紧口的袖子往上一撸,便蹲在了盆前。
瞧这模样,那是要伺候着余慕儿热脚了!
“哎哟!”王顺叫唤了一声,“这怎么成呢!太子您千金之躯,这样的粗活,让奴才来吧!”
元昊天冷冷地瞟他一眼,王顺伸出来的手就僵在了原地。
这位主子爷的脾气他虽则摸得还不够明白,但做奴才的总有些趋利避害的本能。
只一个眼神,就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他给那惶然无措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教她赶紧去扶人,自己便缩头耷脑站在了一旁。
元昊天试了试水温,便扶着余慕儿的脚往水里放。
余慕儿不肯,只是挣扎。
一脚踢到那盆上,溅了元昊天一头一脸的水花。
元昊天搁下了手,抬起脸来静静地看着她。
王顺本来在一旁看戏呢,这会儿心也悬到了嗓子口,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姑娘好大的气性!”
人家太子是什么身份?屈尊降贵地来给你热脚,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甩这么大的脸子,了不得!
看来头前他也白提点了,瞧这姑娘已是全然忘了自己奴才的本分了。
他在宫里的时候长,这样的姑娘也见得多了。主子偏爱几分,便蹬鼻子上脸的,往后可有的好受呢!
王顺屏着气息,等着太子的滔天怒火。
可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他心中没底,抬起眼来偷瞄太子的神色。
万一这是个喜欢迁怒旁人的主,他早些跪下来认错,也能好受几分。
却听太子幽幽地叹了一声:“孤曾经也在那铜檐子下跪过。”
王顺瞪大了眼,这是唱哪出啊?
一看元昊天似乎要谈起些皇家隐秘之事,王顺连忙给那小宫女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同弓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元昊天方将一只手伸进银盆里,搅了搅水波,继续道:“那时候我的生身母后,也就是仁慧皇后,被指残害皇嗣,投入了冷宫。”
余慕儿一怔,不由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元昊天。
在安靖侯府的时候,元昊天从未对她说起过当年的旧事。
元昊天的眸光透过那水纹,似乎看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那时总以为父皇是被奸人蒙蔽,才至误会了母后,便坚持不懈日日去求父皇重审此案。”
他冷声一笑:“可你怎么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父皇恨我不知进退,咬住此事不肯罢手,便一直不肯见我,只让我日日跪在铜檐子下。”
“那正好是深秋的时节,天上的雨像是永远都落不完似的。我跪在那儿的第一天,院子里摆的大铜缸只浅浅铺了一层底,等到第三天,我被架着往宗人府送的时候,缸里的水已经满的溢了出来。”
余慕儿浑身都颤了一颤,眼巴巴地抬头去看元昊天。
可是元昊天一直低着头,兀自往下说:“我跪了三天,接了三天的上苍雨露,只想用点热水暖暖身子。可宫里的奴才最会看人脸色,见我失势,全当做我已是个死人。我那时觉得可真冷啊,冷得都好像不在人间了似的。”
余慕儿颤着声音问道:“后来呢?”
元昊天短促地笑了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余慕儿的眸子:“后来?后来许是上苍也觉得亏欠了我,便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余慕儿没防着他忽然说出这么句话,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又觉得也太轻易就原谅了他,仍旧把脸耷着。但面色显然已是柔和了许多。
元昊天握着余慕儿的脚,缓缓放进飘着花瓣的银盆里:“你知道我那时说的不是真心话,可在他面前,我不得不如此。”
余慕儿轻轻“嗯”了一声。
元昊天俯下身子,在余慕儿脚踝上轻吻了一吻:“真好,还有你陪在孤的身边。”
余慕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害羞地缩回脚,一翻身面朝里道:“我累了,要睡觉了。你走吧。”
元昊天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慕儿姑娘好睡,在下就先告退了。”
可这本就是太子寝殿,元昊天再退,退到哪里睡去?
余慕儿凝神听他的动静,似乎真往门口走去了,又忍不住回转身道:“喂,你往哪里去?”
元昊天惆怅地叹口气:“既然慕儿姑娘中意这地儿,在下也就只能去书房凑活一晚了,总归冻不死人就是。”
他说得自己多可怜似的,可堂堂太子,又怎么会真去睡什么书房?
不过就是做出这幅样子给她来看罢了!
余慕儿抿着嘴,欲笑不笑的,终于哼了一口气,拍了拍旁边的枕头:“算了,今儿勉强就让你在这儿睡罢。”
元昊天嘴角微弯,唤了人进来更衣,躺在了她身旁。
余慕儿情不自禁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了元昊天的胸膛上。
微抬了眸子,正对上元昊天的眼。
那双眼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既冷漠又无情,叫人禁不住背后生寒。
可唯独对着余慕儿,总会盈出融融的笑意。
余慕儿心里乱极了。
元昊天看起来分明是这么爱她,可是…
她又禁不住想道,可是,今天来救了她的,为何却是十皇子元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