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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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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几度参加集训,我终于在春考前拿到了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降分。
我妈在城北开了间小铺子,还是缝纫,顺带着卖些纽扣、饰品。
听说那片的人都不错,以前是机关的家属院,鳏寡孤独不少,彼此之间都习惯了相互帮衬。
那间小屋就留给了我和许佳伊走读,比当初的宿舍还宽敞,也不需要再在熄灯后悄悄打手电。
爬山虎扑了满墙,漫长的梅雨季过去的那天,许佳伊把我的被子晾在窗边。
她仍旧没长多高,而我的身高还在窜。
那天眼看着她差点站在椅子上跌倒,吓得我魂都快飞了,险之又险才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拽住恼人的被子。
许佳伊被被子落下的粉尘呛得直咳嗽,我叉着腰站在她面前,有点不高兴:“这种事情你都不能喊喊我?”
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吗?
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许佳伊头发蓬蓬松松的,在太阳底下显得很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对不明显的小酒窝。
“妍妍,不要生气嘛。”
许佳伊太会利用我了。
她就知道,只要她这个样子撒娇,我根本就没法拒绝。
我板着脸想训她,结果她侧头亲了一下我的脸。
啵唧一声,像是拔了奶瓶盖儿。
我噗哧笑了,破功。
许佳伊也笑,语气柔柔的:“我以后一定来找妍妍帮忙,好不好?”
还能怎么办。
我在许佳伊面前只有惨败的份。
好在我今天划拳赢了,可以又洗菜又洗碗。
45.
两年间,许佳伊的学业没落下太多。
当然,按她自己的说法是,本来也没多少基础。
最后的几个月,我基本没复习,全在帮许佳伊订正整理。
反正加上降分,我应该能稳进名校,至于专业,不太重要。
许佳伊反倒比我上心,毕竟她成年了,网吧去得轻车熟路,每每带回来一大堆资料,让我对着好好考虑,生化环材、金融法律,应有尽有。
而我只操心她的语文阅读,等比数列,英语听写。
许佳伊懒洋洋地趴在书桌上:“能上个离你近的学校就好咯。”
我:“北大医学院正对着北航,我们努努力,百日拼搏,上个985。”
她苦着脸:“……不要啦妍妍。”
夏至那天,许佳伊回来晚了点儿。
我以为她是去买资料了,没细想,却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屋内漆黑一片。
我的心猛得沉了下,一点不安浮上,熟悉的害怕像是潮水涌来——
“许佳伊!”
唰。
黑暗里,有小小的光源亮起。
不是灯。
许佳伊打开了一个薄薄的纸糊灯笼,一只只萤火虫飞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盘旋留恋,而后沿着洞开的窗棱飞向天际。
餐桌上的蜡烛被点亮了,桌面摆着一个卖相不太好看的蛋糕,是她亲手做的。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妍妍。”
一首简单的生日歌唱完,夏夜的风卷起她的头发,快要把桌面的蜡烛灯吹熄。
我看着她,忍不住鼻尖一下又一下得发酸。
两年没有得到的生日礼物摆在我的面前。
许佳伊打开一根漂亮的珍珠手链:“这个手链,送给十六岁的妍妍。”
——那是我们渡过的最艰难的时光,产后抑郁的我妈,摔门而去的关叔,生着病被迫辍学的许佳伊。
生日那天她还去外面上班,临出门时候说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估计笑得很难看,伸出手说,这么自责的话,就用狗尾巴草给我编个手环吧。
她很认真地照做了。
她总是这样,只要我想,她什么都会为我做。
草茎上还挂着铃兰花,我很喜欢,开心了好几天,直到花凋了,草也干裂了软掉。
现在相似形状的珍珠手链在我的面前。
“这台MP4,送给十七岁的妍妍。”
当时MP4刚刚在学生中间流行起来,很多人都有,而我自然对此毫不上心,也不可能得到。
只是偶尔提了一句:“家里的收音机坏了,现在也很难找到店铺维修这些老东西,以后听英语听力很麻烦。”
她就四下里跑了很久,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淘了一个废旧无线电,每天深夜把上海台的美国新闻录下来,然后第二天晨读之前放给我听。
她永远会让我像别的小孩一样。
她们有的我都会有。
“今年呢?”我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烛火被一次性吹完了,我很不虔诚地许愿。
我的愿望永远是同一个:希望许佳伊能够幸福。
但是这些年来,这个愿望似乎从来没有实现过。
所以我也不太相信那个掌管生日愿望的神明了。
不过今年,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许愿,能够让我和许佳伊永远幸福在一起。
我真聪明,一句话就许了三个愿望。
神明这么不喜欢我,这下一定会更讨厌我这个贪心的小孩了。
许佳伊望着我,萤火虫飞走了,烛光熄灭了,她的面孔在寂夜的朦胧里,交融出一点天真的迷魅。
她凑近了,脚尖轻轻踩住我的脚趾。
我才发现她没穿鞋子,身上穿的是我的睡衣。
对于她来说大了太多的尺码,隐隐约约的一段腰线,清瘦到勾出腰窝。
血液瞬间冲上我的脑袋,浑身燥热。
窗帘紧闭着,没有人会看见,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窝进被子里,找了个很舒服的位置侧躺着。
肩上松弛的布料垂下来,她用足尖勾下我的校服拉链:“先洗澡。”
她微微勾起唇,笑得肆意张扬,妖冶得像是毫不收敛的花。
“十八岁的妍妍。”
“生日快乐。”
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46.
那天,我们最终没有做什么更出格的事。
哪怕她从医院带回了指套,和我妈去医院检查、许佳伊回来给她换药时用的差不多的东西。
“不一样。”许佳伊悠悠然然地摇了下头,“你闻闻?”
我凑过去,橡胶味儿中间夹杂着一点草莓香,还有点薄荷的清凉。
“这是,嗯……玩具?”我忍着羞耻问。
许佳伊又笑了,抱着我的脑袋,呼噜狗毛似的乱揉一气。
我托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手中。
这样就好足够了。
好想这样漫无边际地拥抱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许佳伊。”
“嗯。”
“姐姐。”
“在呢。”
“……好喜欢你。”
我把鼻子探进她的发间,她浑身都是香香的,每一处地方,后背上的小痣,脚背绷紧时清瘦的棱,我都吻过。
我喜欢的人,整个都是我的。
看不太清的微光下,她的眼睫毛上挂了水雾,晃动得像是细碎的星屑洒下来。
她的唇色樱红,微微勾起,像是醉人的冰酒,每一个小动作都磨得我快要发狂。
我几乎克制不住卑劣的异想,该怎么样让这副面容,染上更加旖旎的模样。
但那是许佳伊啊,我怎么敢让她疼一下,她落一滴眼泪,我的心都快裂开了。
理智和克制游离在崩断的边缘。
许久,许佳伊轻轻拂过我沾上了汗的刘海,顺着眉峰处,安抚性地吻了下去。
她伏在我的耳畔呢喃。
耐心,却又像诱引:“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相爱。”
47.
高考那天,许佳伊紧张得简直可爱。
五点不到她就醒了,妈让她再睡会,她不肯,反反复复把我的书包拉链打开又关上,确认身份证准考证在不在。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要不要带块冰,怕考场太热,影响我答卷,她说看别人餐馆没有空调就是这样降温的。
妈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给妍妍带件外套,说不定考场空调风冷呢。”
于是她又花了整整一刻钟纠结带哪件外套又挡风又不影响写字。
妈去煎油条鸡蛋,我终于忍不住把她抓回了床上。
为了送考,我妈关了店子,带着大包小包城北人民的鼓励回来了。
据说是家属院某某届状元的笔记本、送考锦旗、紫色内裤。
我问许佳伊为什么有紫色裤头。
许佳伊趴在我旁边,眼睛瞪圆,小小声:“紫腚能行!”
一股大碴子味。
我哈哈大笑,趁妈不注意把她偷偷裹进被子里。
她很恼火:“你今天高考,你休息,让我去收东西。”
我在被子里用腿夹住她的腰,脚背勾着她小腿,缠得紧紧的。
“许佳伊同学,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啊!”
“三个小时之后,你也要高考。”
“……”
48.
考完的当天下午,我们都没查分。
高三的同桌给我打电话,约我出来参加班级派对。
高一时候的班主任也久违地给我发了消息,问我考得怎么样。
许久毫无存在感的老年机难得如此热闹,我一时间甚至有点恍惚,总觉得,明天似乎还应该听着许佳伊捡来的旧无线电醒来,然后起床,漱口刷牙蒸早饭,看着许佳伊睡眼惺忪地绵绵地说,早啊妍妍。
但是时间居然这么快就过完了。
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假如告诉三年前的我,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没有任何需要直面生话的压迫,烦恼和快乐都轻飘——我一定会从梦里笑醒然后赏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做得什么美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但是好像忽然之间,那个美好得遥不可及的梦,就这样成真了。
关叔滚蛋了,我再也不用东奔西逃了。
妈有了新的工作,不再每天神神叨叨怨天尤人,更不需要人忙前忙后端屎端尿地照顾了。
银行卡里有钱,码头的水手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新的工头带来长短胖瘦各式各样的人接替了许佳伊的工作。
碎嘴的大妈还在吐瓜子壳;背地嚼舌根的女老师生了二胎,每天和婆婆斗智斗勇。
小李同学读了少年班,说高数太难了假如生活能重来。
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从来没变过。
或许是水到渠成,或许是追求了太久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夙愿终偿的欢喜早就变成了理所应当。
“我好累啊许佳伊。”我躺在沙发上,看着许佳伊在面前忙忙碌碌。
她怎么都不带停的。
刚刚结束了高考,就开始忙着张罗谢师宴的事情了。
她说这段时间受了很多人照顾,该回的礼数都得全。
我就没她这个本事。
我的心太小了,只能装下一个她。
许佳伊踩着拖鞋向我走过来,我伸出手让她抱。
“起来啦,先吃点什么——妍妍。”
“嗯?”我昏昏欲睡地抬起头看她,大脑很缓慢地启动,运行程序,吃什么。
吃什么?
韭菜炒鸡蛋的香味。
许佳伊的香味。
许佳伊好香。
我凑上去想亲她的嘴,许佳伊退了半步,我好受伤,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许佳伊好无奈。
但是过了半秒钟,她还是决定依了我。
她凑上我的唇,亲昵地和我接吻。
我听见她说:“妍妍,你怎么还是这样。”
“一发烧就爱哭。”
我正亲得志得意满,像是在吃棉花糖一样抿着许佳伊的嘴唇呢。
等等,她说谁在发烧?
噗噗噗噜,你快别亲了,离我远点。
49.
太好了。
临考前的每天八百米不是白跑的。
许佳伊没感冒。
我在床上绵绵地躺了三天,然后按着她的计划,一一同老师道谢,和之前帮过忙的店主大叔聚餐,又随了些礼。
成绩放榜的前一天,我还在跟高中同学聚餐。
KTV的包间里人来人往,有人忽然说,“我好像在这里见过许佳妍的妈妈。”
周围一瞬间愣住了,有和我相熟的人紧张地看向我。
那人不知道是谁邀来的,但人人都能听出话里的火药味儿。
坐堂还是小姐,这里的职业可没有一个名声好听。
但我一点儿都没生气。
那些痛苦艰难到需要如此苟且维生的日子都过去了,我有什么好为之愤怒。
不过是一桩事实而已。
伤痕烙印在我身上,但我不死,于是一切丑陋疤痕,都成了勋章。
我笑笑切了首歌:“是啊,以前在这边,挺久的。”
“现在她在城北开裁缝铺,店子叫伊妍,有空去玩啊。”
50.
那天许佳伊来接我回家。
她穿了件新的白裙子,我妈给缝的。
她只喜欢给许佳伊做新衣服,因为许佳伊身材好,胸部饱满挺翘,腰又细,无论什么衣服都能撑的很漂亮。
而我就不一样了:“都快一米八的个子了,你怎么还长啊?”
“再长下去哪里有男人敢要。”
每次这时候我都紧张得和许佳伊对视一眼,然后打哈哈糊弄过去。
但我还蛮开心的。
没男人要就更好了,最好永远别有什么人来烦我。
我只要许佳伊就够了。
我还想长得再高再壮一点,明天去买蛋白粉,增肌。
许佳伊站在KTV包间的门口,七彩的炫目闪光灯打在她脸上,别人是妖魔鬼怪,而她分外好看。
她柔柔地笑了下,和我的同班同学问好。
不少人认识她,起哄让她来一起唱。
她掩着唇轻轻地笑,有点羞涩地偏开头,然后踮起脚,嗔怪地朝我挥了挥。
“妍妍,快回来啦。”
我听见有人小声再说,“许佳妍姐姐好好看啊,毕业了,能不能追。”
那一瞬间我改了主意,走向她,然后突然关上了门。
许佳伊被我吓了一跳,麦克风塞进她手里之后,她就懂了我想干什么。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温柔端庄知性美丽大方的姐姐垂下她漂亮的长头发遮住侧脸。
踩着我的脚趾恶狠狠地说:“坏东西,连你姐也敢诓?”
我举双手投降:“我也想听你唱。”
她剜了我一眼:“回家收拾你。”
转身白裙摇曳,许佳伊几步走到点歌台前,随手点了首《千千阙歌》。
“粤语啊。”
“正点啊!”
不知道为什么,在其他人都为她的表演喝彩鼓掌的时候,我只想哭。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走出KTV的时候我握着许佳伊的手,握得很紧,力道大到她疼了,轻轻地晃我的手臂。
“不高兴了?”她凑在我的面前,鼻尖上沁了汗珠,睫毛一晃一晃得活泼。
我本能松了手,别开脸去。
“没有。”
“让我猜猜——某位小朋友吃醋啦?”她笑着说,“不喜欢我给别人唱歌?”
喜欢,喜欢死了。
虽然有一点点吃醋是真的。
但我一点也不想要拦着许佳伊做什么事。
把她藏起来固然很好,但许佳伊是漂亮的蝴蝶,她是自由的。
不应该为了我被封在玻璃箱子里。
“不是。”我闷闷的说。
“那是什么?”她依旧很有耐心,跳上木制的台阶,踢踢踏踏的,然后朝我伸开手臂。
我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窝。
香香的,从来没有变过的,令我安心的味道。
“不想离开你。”我说。
“你唱歌的时候,有一瞬间,让我觉得——”
“你好像,曾经也是想要这样,目送我一个人,走到很远很远,再也不回来的。”
许佳伊没说话,我也没有。
因为我们心照不宣,原本就是如此。
如果没有我莽撞又笨拙地撞破许佳伊隐瞒的命运,她原本就是想要这样,把自己尽数烧掉,像是丹柯蓝色的灵魂一样。
把自己烧成光,变成一只火炬。
把我送出阴潮的无边的遮云蔽日的密林。
而她熄灭在黎明之前。
“我只要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我没骨气地伏在她身上哇哇大哭。
许佳伊揉着我的脑袋,轻轻地安慰我,揉着我的头发。
但我的眼泪还是开闸泄洪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哭到后面,我自己都难为情了,只管抓着许佳伊的裙子呜呜呜。
许佳伊也很无奈,可能是一个一米七多的女人抓着另一个人深更半夜鬼哭狼嚎的样子很有趣,周围甚至还凑上了围观的群众。
“小妹,闹分手也去家里头,别在外头,多丢人。”
许佳伊肩膀动了下,换了片还干着的布料给我蹭。
然后我感觉到她指了下我的脑袋:“这我妹妹,刚高考完。”
“她的答题卡……嗯……”
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
路人瞬间转为同情。
“噢!这样啊!难怪难怪!”
“这个人生还有很多次,好吧,这个这个,还可以重新来过——”
“明年不要忘记涂啊,千万别想不开!”
我被逗得又哭又笑的。
“走吧。”
“哭够了?小哭包。”
“嗯。”我用力揉着发肿的眼睛,手腕被许佳伊握住。
“多大了,还乱揉眼睛。”
“你骗他们。我才没有忘涂答题卡。”
“我也没说啊。”许佳伊答得理所当然,忽然凑近我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眼睫毛掉出来,我使坏用鼻尖去拱她的掌心,趁她不注意,悄悄吻她的指尖。
她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差你这一下子?”
她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四面八方的风都染上甜香。
她抓住我的衣领,跳起来,像是要让我感受到她的存在一般,重重地亲上我的嘴。
砰得一下,又疼又重。
但是她好开心。
“我就在这里。”她眨着眼睛,“感觉到了吗。”
“我不会走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妍妍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握住我的手向前:“感受到了吗?”
胸腔里跳动的,同频率的心跳声。
它在说,我爱你,如朝升月落,如百川归海,亘古如初,绵延不息。
彼岸星光降临。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