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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夜雪 ...

  •   番外/冬夜雪

      1.
      往后的时间好像过得飞快。

      我同老师告别、向城北的朋眷致谢。
      夏夜的雷雨天我和许佳伊撑着伞,去邮局投递了志愿回函;又在另一个风停雨住的夜里,踩着水坑里湿漉漉蒸腾起的雾气领回了两封录取通知书。

      十几年寒窗,最后落定成薄薄的两片纸。

      很倒霉的是,那天家里新买的二手电视坏掉了,以至于庆祝的晚宴显得有点单调。

      妈笑得有点磕碜,说可能是自己前些日耳朵不好按键太用力摁坏了。

      我和许佳伊当然不会责怪她。

      她端上来所有她能炒的菜,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常,把韭菜炒蛋里所有金黄的蛋心拨弄到我和许佳伊碗里,我俩一人一半。

      没有电视声的屋里,筷子碰撞的声音轻而清晰,她大声地张罗着笑着,说可算把你们都盼出头了,都翅膀硬了,都……

      “都远走高飞了。”

      “飞远一点。”

      我甘愿见到雏鹰羽翼丰满,候鸟振翅而翔。
      越过沙漠,越过山丘。

      奔赴天地浩大。

      “吃饭就吃饭。”我把头埋进碗里,鸡蛋香阵阵钻进鼻腔,热气熏蒸着我的眼眶。
      “你怎么还哭上了啊,妈。”

      2.
      我和许佳伊到北京的时候,小李同学来给我们接机。

      “想开点儿,从北大西门出去骑车十分钟,就是你姐的学校。”
      “你真是够了,就这还嫌远。”

      我们啰啰嗦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先去许佳伊的学校替她收拾好了宿舍,又花了十分钟把我的所有行李摔上了行李架子。

      我下楼的时候许佳伊还有点吃惊:“这么快?”
      我面不改色:“都收好了。”

      只字不提那三位眼睁睁看着我甩下两个大包袱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的新室友。

      许佳伊笑笑:“那好,去吃晚饭吧。”

      3.
      晚上,把许佳伊安稳送回了学校之后,我在北大门外的旧车摊转了转。

      老实讲我没骑过自行车,但为了去见许佳伊我必须学会。

      要不是我没那个本事我恨不得开直升飞机去见她。

      十分钟太远了。
      想许佳伊的时候,我根本等不及。

      4.
      “怎么?没想到?”

      推开宿舍门,我几乎是震惊地看着我收拾一新的床铺,以及坐在我床上同几位新室友热热络络打牌的许佳伊。

      然后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新室友之一热情地给许佳伊开了个水果罐头:“姐!你是我的神!”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进门丢行李的时候,他们仨正在对付厕所漏水的水龙头,而直到许佳伊偷溜进来帮我理床铺,这水龙头才在她的妙手点化下三两下恢复原状。

      “真厉害,姐姐。”我拉着她走在未名湖边,有点倔地偏过头。

      “怎么,又生气了,小气包?”
      “我才不是。”

      她笑着把指缝插进我的指节中,用发凉的关节蹭我的掌心。
      我本能地把她的手包紧,于是她又顺理成章地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拉近了。

      “好,我们妍妍一点都不小气。”
      “就是生姐姐气了。”

      “我没有!”我被她捏住了下巴,讲话的声音也呜呜的,“你来找我,你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样?”许佳伊笑眯眯地歪着头,像在逗小孩。
      “……”

      我不高兴地别过脑袋:“那我就不会在外面乱转这么久了!”
      白白浪费了可以和许佳伊在一起的时间。

      5.
      短暂的新鲜过后,日子就如往常一样,一天天慢慢地翻页。
      我认识了许多新的人,每天都被崭新的观点和知识洗礼着,见识了越来越多以前从不敢想的生活。

      也渐渐脱胎换骨,从一个莽撞青涩的小城野孩,成长成了一个大概还有那么点可靠的年轻人。

      我和许佳伊依旧整天在一起,只是当其他人问起我们的关系,我不再称呼她为姐姐,而是会说:“这是我喜欢的人,许佳伊。我想和她共度余生。”
      朋友们都会笑,许佳伊会在背后拧我的腰。大家说:“真巧,你们连名字都那么像。”

      两年过去,一次机缘巧合,我和许佳伊在路上遇见了熟人。

      是码头的大叔。
      看起来他已经年迈,码头的活儿不再得力,他在菜市场支了小摊,卖挂炉烤鸭。

      烤鸭味儿很香,脆皮炸得金黄流油,我便说:“称一只吧。”

      他一眼没认出我,还是许佳伊提着豆腐来,和他主动打了招呼。

      他赶紧把袋子里那只烤鸭拿了出来,从挂炉深处掏了又掏,取出了一只个头大上一小圈,重量却实沉不少的。

      他压低嗓子:“这个,是好鸭子,我准备自己吃的,省给你俩了。”
      “等到时候去了大城市,也别忘了这口家乡的味道。”

      我们哈哈大笑着道谢。

      6.
      其实我和许佳伊都走过了太多太多的地方,甚至对于她,连生在哪里都不可考,更遑论什么家乡。

      但在那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感觉,大概这座城市,确实是有点属于自己的魔力的。

      它的繁华或破败,浮沉与喧嚣,就好像是我记忆里那些灰白与彩色的片段一样,杂乱无章地交织着,组成了它、亦组成了我。

      江畔的风、夏夜的萤火、夜市猪大肠滋滋的油响。
      所有痛苦的心酸的甜蜜的,组成了而今的我的一切,都是在这里。

      还有许佳伊。

      7.
      大三的那年,我带队的数学建模大赛拿了全国一等奖。
      临近毕业的小李被我将了一军,屈居第二,呜里哇啦地跑去找许佳伊哭诉。

      “为了跟你出去租房,许佳妍可是对我这个学姐痛下杀手啊——”

      总之,许佳伊按照我们先前约定的,搬出了宿舍,和我同居了。

      她读的是护理学院,修完基础课后,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在医院里实习。

      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没钱拿的小白工,又累又折腾人。
      实习医院还离校区本部远得很,每天下晚班还要乘很久地铁,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几年我俩不在屋里添堵,妈闲了不少。裁缝铺生意不忙,她还去考了个家政,厨艺大有长进,靠替人烧月子餐,积蓄也小有了些。

      我则是凭着高考状元的头衔接家教,也攒了不少钱,不再是当初的窘迫了。

      和许佳伊两个人一起搬出去住,一直是我的心愿。

      我们选的房子,地段离许佳伊工作的地方近。我到了大三,课程也不多,路上的时间不差这点儿。

      房东是对脾气很好的老夫妻,家具都保养的很好,甚至还有留了十几年的软装,布料褪了色,但都洗得很洁净。

      老太太推开窗户给我们介绍:“这边窗户,早上出门时可以打开通风,外面都是绿化,空气很清爽。”
      “以前我们在窗台上种葱兰,回来的时候,晚霞落在窗玻璃上,葱兰花就摇啊摇的。”

      听说许佳伊愿意养,老太太还不辞辛苦喊自家儿子搬回来一盆。

      于是,我就趴在窗台郁郁的葱兰后面,等许佳伊回家。

      8.
      其实说来很惭愧,同许佳伊在一起很久,我们从相拥而眠,到缠绵悱恻,有躁动不安,有盛情难抑,却始终没能做到最后一步。

      原因很复杂,没有合适的地方,大抵排名第一。

      普通酒店实在不足以承此重任,我舍不得把许佳伊那么宝贵的第一次留在那种地方。
      至于家中,母亲就睡在隔壁,我们连偷偷接个吻都不敢越过雷池,又哪里敢做什么深入交流之事。

      还记得去年暑假,我俩争论某个小事不休,讲着讲着许佳伊凑上了我的嘴唇,我则是轻车熟路勾下她吊带绳。
      眼见蝉鸣嘶响浑身滚烫就快要擦枪走火。

      我妈举着铁铲冲进来指挥我俩赶快下去给她打瓶醋不然糖醋鱼就要炖成了糊。

      9.
      “等我很久了?困不困?”许佳伊披星戴月地回来,探出手,动作纯熟地含住我的唇。
      就好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千百个朝暮,她那样熟练而自然地偎进我怀里,踩掉软皮鞋,踮着脚趾尖踩在我的脚背上。

      供暖刚刚开始,屋里的温度就像是春天,让人昏昏欲睡,又想入非非。
      “不困。”我嘴硬地说。

      许佳伊轻轻咬了下我的下唇:“骗子,我能感觉你憋住了一个哈欠。”

      “本来要打的。”我说,“但是看到你的时候,就不想了。”
      “只想要把你吃掉。”

      “那要来吗?”许佳伊笑得很灿烂,她本来就漂亮,念大学后有我每天肉蛋奶花样翻新的喂,还给她喂高了几公分的个子,身材都更丰满了,随便勾勾唇都能荡出些让人心神不宁的风韵。

      “你认真的?”我咽了下唾沫,捏了捏她的手。

      冬天风凉,今天预报降温,她从外面回来半天,身上还是冷的。

      “姐姐做什么不认真?”她笑着舔了下唇,扬起鼻尖蹭了蹭,像是耀武扬威的猫在下战书:“东西就在你枕头底下。”

      “你什么时候——”
      明明我们今天才正式搬进来。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许佳伊笑了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间屋子。”

      心思被戳破,我莫名有点发酸,像是太甜的东西会发苦一样。
      我推开她半分,说:“你澡都没洗,今天已经很晚,平时那样就……”

      “明天不上班。”许佳伊语速很快地切断了我,外套啪嗒落了地,她微抬起头,侧颈的纽扣压住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白皙侧颈上有一点未褪吻痕招摇。

      “帮我脱。”许佳伊语气慵懒,带着点颐指气使的任性,“你不会打算让我自己洗吧?”

      我求之不得,伸出手去,又深深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再抬起头时,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晕乎乎的,语气也带上了动情的迷离。
      “……热水已经烧好,我在家等你很久了。”
      “姐姐。”

      10.
      这几年里,我想象过无数次,第一次的场景该是什么样。
      有时候想得疯了,就连走在路上,说着些完全日常的话语,都忍不住会想,倘若此时此刻在此地发生些什么,对面这个人面孔上,会浮现出什么样让我爱慕如狂的模样。

      但我又太怕伤害她,怕她痛、怕她难受又不愿意告诉我,毕竟许佳伊属耗子的,我有一次在动物世界看到,啮齿类动物都很能忍疼,因为一旦暴露了疼痛可能就会被捕猎者盯上,所以难受了受伤了疼了痛了都得死死憋着,不能让别人发现。

      我莫名其妙看档纪录片看得眼湿,还被许佳伊笑话,一边给我塞小蛋糕,一边骂我馋猫。

      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哪怕我想把许佳伊整个占满很久了,我才是一直在退缩的那一个。

      反而许佳伊主动邀请过很多次,和我十八岁的那个生日礼物一样,她似乎从来都是毫不意外,游刃有余的。

      “妍妍,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她很多次低声在我的耳畔呢喃,那声音又低又酥,就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塞进酒瓶子里闷醉一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做你想做的事,姐姐不会怪你的。”
      “妍妍,想要么。”
      “妍妍,你不会的话,姐姐来教你,好不好?”

      “你知道吗,你走路都是跟我学的。”某一次拥吻之后,许佳伊曾经懒懒散散地用汗涔涔的手勾住我的,意有所指地摩挲着我的指尖,酥麻发痒。

      “这一次,你‘走不动’,姐姐也可以教哦。”
      “……”

      “不……”我难堪地把头埋进她的前襟,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妍妍害臊啦?”
      伏在她身上,她说话的声音振动着胸腔,能够听见沉闷的混响,还有我屏息也紊乱的心跳。

      “姐姐,你再等等我……”

      11.
      终于迈向那条路的时候,我比想象中果然还是更要害怕。

      许佳伊一直在安慰我、鼓励我,就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她拍着小手,守着一个头重脚轻的我蹒跚学步一样。

      屋内的暖气温热,在窗边积起了水雾。

      北方的朔风凛冽,夜幕星子低垂,高大的松树剧烈地摇晃着,叶片和枝条都猛烈地晃动,刮擦出声响。

      屋内的葱兰寂寂,半点花苞微启,在窗外激烈的风声里徐徐退缩,隔着玻璃,绽开了一点小口。

      “呜……”
      “……”

      “妍妍。”许佳伊缓缓吸了口气,“你可以再勇敢一点,嗯?”
      “不要害怕,真的。”

      她甚至往前坐了些,主动地触及。

      深红色的花蕊露出些隐秘的芬芳,我太害怕冬风伤害我挚爱的花朵,急得想要起身锁紧窗户,再也不让寒冷坚硬冻伤她分毫。

      “不行,呜呜,我真的不行,还有水。”我哭着凑上她的肩膀,眼泪好烫。

      她在黑暗中咬住我的耳垂,搂住了我,既轻且缓地安抚。
      “有水是因为……”

      “我在期待啊,妍妍。”

      “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循着向前,慢慢移至相近的位置,“你也会,是吗?”

      “嗯?告诉我答案呀。”

      我快被她钓死了,如果我是条鱼,那一定是只鱼嘴被铁刺戳烂也要咬许佳伊钩的笨鱼。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剧烈的声音就像是天地快被掀翻,来自蒙古西伯利亚的冷气团毫不留情地拍砸着,毫无章法地冲撞,玻璃框框作响。

      令人牙酸的黏滞的摩擦声里,冷风一点点地推进,将河流堵塞的坚冰扫除,破开,而狂风又带来新的凌汛,再度塞紧冰隙,吞没,蚕食,融化成一片空茫。

      意识像是夜航船,孤舟载浮载沉,唯有手边的人,是潮湿与满涨的酸疼中,唯一清醒的浮木和救赎。

      ……

      落雪了。

      在我们的家乡,从来没见过这么早的初雪。

      而今年北京的雪,也比平时早一些。

      初雪徐落,万家灯火。
      有旅人抵岸,归人回乡。

      也有无数场欢爱于此落定圆满,平凡而庸俗,却在彼此的生命里,熠熠发光。

      厚重的雪铺满一地,冬风终于休歇,玻璃窗上积满的水渍缓缓淌出,顺着葱兰花微翕的瓣蕊,流连又滴落,疲惫而香艳地落满枝头。

      我有点微微的气喘,捏住许佳伊的指尖,轻吻,再沿着手臂,亲向她疲惫而困倦的眼尾。

      生命都仿佛被这一场雪充盈了,轻而烂漫的情感一层层地堆积,直到成为绵密而坚实的满地银装,满涨我的心底。

      有些真实感,却又像是梦。
      像梦幻一样,竟然是真实。

      许佳伊微微睁开眼,眼底潋滟,夜色里的瞳孔温沉。

      她的声音有点哑,却依旧温柔。
      “妍妍。”

      “看,下雪了。”

      我在初雪中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冬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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