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61、第十四章（2)

　　隔了一日，曾逸就打电话到我公馆，他约我见面，我答应了，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将钢笔还给了他，他略有些尴尬，然后说，“学校里缺一个国文老师，你有没有空来教书？”
　　“我去教书？”我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不用工作养家。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来。那些女学生很可爱！”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老师。我所学也丢了多年。”
　　“我们这也才复学，女学生们起点都不算高。你聪明认真，一定不会有问题吧。况且，这间学校陆叔叔也有份的。”听到他说陆泯之，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好吧。我考虑一下答复你。”他听到我说考虑，很兴奋地点点头。
　　晚上李牧青又是过了午夜才回，我正坐在窗前发呆。“你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我和他之间见面时间很少，对白几乎没有，偶然开腔说一句也是冰冷冰冷的。这句亦然。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走到身边，闻到一身酒气。
　　“我还是先给你放水洗澡吧！”他眼神默许。
　　他洗完澡只围了一条浴巾出来，我帮他拿睡衣披上，他突然拉住我手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便推开他，自己先上床盖好被子说，“很累了，早些睡。”他也跟着上床，并不强迫我。我背着他，他坐着良久，然后问：
　　“你说有事情和我商量，是什么事情？”
　　“上海女子学校想请我去教书，我觉得坐在家里也挺闲的。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
　　“很好啊！你其实不用问我。”他似乎有些失望，然后躺下盖住被子，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我翻身看他，轮廓分明的侧影，沉静安然，我忍不住想用手摸一摸，却在碰到的那一刻制止了自己。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子陵，他的脸藏在桃花之中，我怎么也看不分明，渐渐地越来越模糊。
　　过了几日我便去女子学校上课，曾逸告诉我南联迁回北平了。他很兴奋，说他计划待将这里的课程教完也准备回北平去。
　　“子衿，真希望你也可以去。”他的神情有无限的期许，我也想，我是否还能回到那里，那里有我的少女时代。只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回去？还有李牧青怎么办？想到这些，我觉得辛苦。我只能静默。曾逸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慢慢地适应并喜欢了成为老师后的生活，每天上课，听学生讲自己的事情，布置各种活动，偶尔还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秋去冬来，严寒逼人，但我的心情却日见明朗。那些盘亘在我心里久久散不去的各种梦魇，我已经渐渐不再想起。
　　曾逸提过几次要来我家拜访我，都被我托辞拒绝了，之后他也就不再提起。有一日，我哼着歌和容妈在阳台上给花草浇水，容妈正问我是不是碰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竟然唱起歌来，牧青突然回来。容妈见状便避了出去。
　　“我看这份工作你做得很开心！”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样主动地过问我。
　　“还好吧！比闷在家里好很多。”我们像两只受伤了的动物，互相试探着对方。
　　“晚上，陪我去参加一个酒会吧？”他是商量的口吻。
　　我点了点头。我回房看见床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件金黄狐狸毛披肩，油滑的毛整整齐齐。我将它围在身上在镜子前试了试，很贵气。我换了一件墨绿底的芙蓉妆织锦，耳上带了一对羊脂玉的耳环，头发用珠网整个的盘在后面。我透过镜子看见牧青正倚着门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说，“我这样可以吗？”
　　“你怎样都好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晚宴上的女子几乎个个妖冶时尚，露胸的长裙，露背的短旗袍，梳得很高的摩丝头，也有戴着大花的厚厚卷发。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李牧青感觉到了我的不安，紧紧地拽住我的手往里走，跟认识的人打招呼。我配合他露出合适的笑容。
　　“各位同僚，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听出是舒睿贺的声音，但没听清他说什么。
　　“这个晚宴是舒部长办的？”我问牧青，他点头说是。
　　“诸位，舒睿贺部长是我多年故交，我有幸……”我脑子突然塌方一样“轰然作响”，是陆泯之，这是陆泯之的声音。我失了神，隔着人群，看着台子上站着的陆泯之，五年未见的陆泯之。我已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这些年来被各种事情反复夯筑的心堤顷刻瓦解，记忆和别离愁绪涌潮一般，滚滚而来。他讲着讲着，突然眼神落在我身上，他也走了神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讲，但眼睛却不时地看过来。他还是那样淡然端庄，他竟也那样慌张失措。我眼眶里似乎要湿了，为了克制住，我找了侍应要了一杯酒，大口地倒下去。有一道烈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李牧青看到跑过来拍着我的背，扶着我有些奇怪地说道：“你不喝酒的，这是怎么了？”
　　“没有。我口渴，把它当果汁了。”我不知道我的掩饰是否自然，他似乎没有怀疑什么。那一晚上，我都很不安，李牧青走到哪里，我跟在哪里，但是心思乱如麻。我不时地偷寻陆泯之的身影，却不时也能看见他找寻我的眼神。宴会还没散，舒睿贺就和陆泯之先走了，似乎有什么事情。很多人簇拥着他们，陆泯之穿过人群看我的眼神那样的留恋，我确定。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心里喃喃自语。那是怎样的思念和纠结，我方今算是明白了！我以为有些段落早随日子翻书一般过去了，只没想到，翻到后来它还是那样昭彰又跑了出来，撞在我心口里，让我要昏厥。
　　“我父亲一死，现在舒睿贺这只老狐狸最神气了。”李牧青看着我悠悠地说。
　　“我有些头晕，我们回去吧！”李牧青点了点头。我摸着脑袋，有些晕晕沉沉的，大概是酒力发作了。
　　到家时，我的脚步都已经软了，李牧青干脆一把抱起我回了房。容妈见状，迎上来问，李牧青说了句“没事”就打发了容妈。
　　他把我放到床上，然后拿了毛巾给我擦脸，我的身体发烫发烫的，突然呵呵笑起来。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我一边笑，一边喊着牧青的名字，“牧青，我美吗？”他摸着我的脸说，“你醉了！”“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牧青，我是不是老了。”
　　他不理我。“牧青，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没有，我一直爱你！”他静静的眼神里藏着无奈，我觉得心里很疼。
　　“世事不忍看，陆泯之，你说对了。”我的心里悲戚一片，想起当年的离别之景，再想想重逢之境。也许我和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牧青，吻我！”李牧青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俯下身，一点点吻开来，越吻越汹涌，我们彻底的纠缠在一起，疯狂地纠缠在一起，直到毫无力气，直到天光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