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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十四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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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和牧青坐在饭厅里吃早饭,张妈随着容妈一起准备,半点没有监视的意思,若她是特务,一定是个极好的特务,一切都训练有素。天气闷热,一早上屋子里就跟蒸笼一般,牧青穿着对襟绸褂少了几分刚气却多出几分书卷气来。容妈端来汤,他拿着勺子,绸袖要拖在桌面上,张妈见了凑过去帮他卷袖子,那亲昵像极了我小时候容妈带我的样子。
“少爷,你的手这是怎么了?”张妈微皱了眉,我心里咯噔一声,定是木夏咬出来的伤痕。
“不碍事!”牧青说着看了我一眼,他是有意要张妈朝我想,我心里明白,却当真一般难为情。张妈笑了笑,待用完早餐,她才说,“还是让老张去请个大夫过来,这样的天气容易发炎。”
“那就让老张开车去把邱大夫接过来。”张妈点头随即出去吩咐了。
“容妈,你随老张去,顺路到西厂取些冰来。”容妈听了牧青的话立即去厨房取容器,出去时,牧青叫住容妈,“容妈,你要小心藏好冰,没藏好就该化了。”容妈不解地看着牧青,我突然明白过来,咳嗽了一声,容妈又看我,我对她点点头。她似乎明白了,微微一笑说,“姑爷,您放心吧。”
过了个把时辰,容妈装了一桶冰领着邱大夫回来了。容妈笑着说,“姑爷、小姐,冰都好好的,我一会儿给你们做冰镇绿豆汤吃。”张妈站在一旁一贯的笑,并未察觉什么。邱大夫就在大厅里帮牧青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差不多好的时候,牧青突然说,“张妈,看看容妈的饭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就留邱大夫吃个便饭!”张妈点点头准备进厨房,邱大夫却笑说,“多谢李兄好意,近日医院事物繁忙,还是改天吧!”,说完他伸出手告别,牧青伸出另一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握了握,邱大夫脸上的笑着的波纹突然中止了一下随机又笑了,握着拳头收回了手。
送走了邱大夫,李牧青让我陪他去书房休息,关了房门他突然拥住我直把我逼到房间中央的大桌前。我恼羞成怒欲发作却被他用手按住嘴,他温热的唇贴在我耳垂上说,“张妈!”我用余光一瞟确然看见窗户上因着阳光投射出半个人影。我将手慢慢扶上牧青的肩头,配合着牧青,可是旧日之好却又一幕幕上了心来,像盛夏正午的阳光让人恍惚。恍惚之间,他突然松了手,我的心像落空了的手,那是盛满了蜜的酒杯被打翻了、打碎了,碰在地上,清空作响。
“邱大夫会照顾木夏!”我回不过神来,望着他觉得飘忽,他已坐在书桌旁的沙发里,凝然地望着我,辩不出心意。
“那个人靠得住吗?”迟了一会,我低低地问。
“他是我旧日同学,以前也交好,后来虽淡些,但是可信任的人。”
后来淡些,为什么呢?我这么想却没问。我和他毕竟不需要谈这些。而他要说的话总该是没有错的。
一连几日,邱大夫都来给牧青换药,而我们也通过邱大夫知道木夏一切安好。那天,邱大夫又来换药,走时他突然拍拍牧青的肩膀说,“生辰快乐!”牧青有些意外,但随即微笑说了声“谢谢!”。这一天是牧青的生日,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自我母亲逝后,我的生日也是无人记起的。况且在这方院落里,我早把日子丢掉了,常常不记得当日是几号、星期几。“难为邱大夫记得!”在外人面前,我还是要配合地做他的妻子,于是这样问。
“李兄生在七夕,这个日子怎能不记得呢!以前我们同学间常开玩笑李兄生来就是要做情痴啊!不知嫂夫人是否同意?”
“等我将来老了才能告诉你。”
“夫人真会说笑!邱某不打扰了,告辞!”他走了,牧青并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坐在沙发里不语,但嘴角似乎微有笑意。
我和容妈一起蒸了一块桂花糕,切圆了,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纳凉,我点了一支红烛把糕端了去。他看着糕不说话也不动。
“生辰快乐!”我鼓足勇气笑着说,他还是默然,我本以为他会高兴,这才发现高估了自己,心里有些慌,于是补充道,“谢谢你救木夏,这是我亲手做的,也许做得不好。”
“救木夏不全因为你,我从不想要任何人丧命。”他的声音极其冷静,但看着我的眼在烛光里却闪烁出无边的悲戚。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即便他不想,子陵也确实因他而死。我不知如何回应,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他没有挽留。
那一夜,我又一次回溯关于子陵的记忆,回溯了上千遍的,但有那么一刻,我恐惧地发现,我的脑海里彻底地拼接不出子陵的面貌。
我睡得晚,七月初八那日我睡到午后,沉睡间被容妈摇醒,“二小姐,日军投降了!”我有好久没有反应过来“日军投降了”的意义,容妈又笑又哭,似对我说又似喃喃自语,“仗打完了!仗打完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不可预测的暗杀,血肉模糊的战争,兵荒马乱终于结束了。结束了,是不是所有坏的都要结束了?这也许是一个大结束!我突然眼泪也落珠子一般地掉。
日军投降了,张妈和戍卫队突然也在一天之间撤掉了,牧青也不在。我带了张妈急急忙忙上街去找邱先生,可是等我和张妈找到邱先生时才发现木夏趁乱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牧青又是一连几日未归,等他归来时便催我和容妈收拾东西,他父亲安排了飞机让我们同詹姆士一起飞去上海,然后搭月底的渡轮随詹姆士去美国。好像潮汛一般,一切都令我措手不及,但我又不得不随波而行。
直升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令我头晕作呕,我有一种遭逢绝境的恐惧,牧青见此紧紧地抱住我,我贴在他的胸口,闻着他的气息,似乎能镇静许多,但那轰鸣声仍然像一种灾难绵密地困住我。可是,何妨,就算永远被这样的灾难抱住,却有一个怀抱可供你躲避,那也是一种幸福。只是这幸福在空中,在想象,只不在尘世。
我们在上海安顿后,詹姆士因为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于是将去美国的日期延后了。重庆政府不久迁往南京,这个消息传来时也传来了李笠被暗杀的消息。一夜间,整个上海的报童、报贩、甚至激进的爱国分子都在街头传着这件事,无疑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特大喜讯。然而,只要有流血、有死亡,就必然也存在悲伤。
那日,我站在街头从报童的手里拿过报纸时,我看着那张凶悍的脸布满血迹一双眼惊恐占据了整张报纸的大半篇幅时,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这就是那个迫着我生不如死却不能死的人,也扼着无数人喉的特务头子,但他却是李牧青的父亲。想到这一点,我撇下在一旁的容妈,拔腿往公寓跑。到家中时,我已经气喘吁吁不能说话,客厅里没有李牧青,卧室里也没有,我正思忖他应该在哪?他却从外面走进来,一言不发,也未显露出大的悲伤,我知这只是表象。他进来径直走进书房,书房的桌上有一张戎装照,是他父亲在军校时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拉开,丢进抽屉。他回头看我,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冷峻如冰,“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走吗?”
对啊,李笠死了,所有的威胁都没有了,我不是应该走吗?为什么我还在这里,我也在问自己。我心里并没有答案,只是如果真要走,我却不知我可以去哪里?世事多变,让我来不及防范,我似乎已没有任何决断的能力。
南京政府来了电文让李牧青去办理他父亲的后事。我开口说要陪他去,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他父亲的灵柩被运往江苏老家,南京政府还在当地设了学校纪念他。这一点我觉得有一些滑稽。
回到上海以后,牧青被安排进上海市政府工作,每日都早出晚归,我们之间依然不说话。那一年九月的一日,我一个人在街上散步,突然看见一些穿白衫黑裙子的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从一个大门里涌出来。她们说着笑着,眼睛干净得像九月的蓝天。她们之中也有那么一对女生,一个清雅秀丽一个活泼大方,手挽手走在人群中。我依稀看到七、八年前的我和付青青,我们就是如此地在人群中走着,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子衿,你是子衿?”我迷茫中抬起头,远远地站着一个穿白色长布衫夹着书的颀长中年男子。
“曾逸!”我轻声说到,我们彼此都没有预料到。他满眼惊喜,好像要哭了。
“走,我们回学校说。”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往那个大门里走,路上进进出出的女生对着他打招呼,露出狡黠的笑。
他一直拉着我到了他的单身宿舍才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拉着我的手,他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慌慌张张地说,“我太高兴了,所以…….”。“没事”,我微笑着打破这个尴尬,隔了五、六年的时光回头看,我才知当年的我是怎样青涩。面对如此谨慎单纯的他,我也曾是那样的紧张、尴尬和不安。而如今,还有什么人能使我心惊?
曾逸告诉我,他和木夏回到北平以后日子很拮据,而木老先生也许因为战火的缘故和他们失去了联系。木夏在北平遇到自己在政府里当差的旧同学就跟人去一起厮混,他一气之下就一个人南下上海,因为曾逸的老师正在上海办学,所以他才进了这所女子大学。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眼神中仍然能找到痛楚。我告诉曾逸木老先生病危,木夏也许去了昆明。乱难之中,木夏只是身不由己。
“木先生待我很好,没想到竟会这样,真不知还能不能见上他。”曾逸感概道。
“子衿,你现在如何?”他问的时候,似乎有些诺诺。
“我,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嫁人结婚。”我想敷衍过去。
“你先生是上海人?”他的眼睛里竟然有失落,那么明显。
“不,他是江苏人,在上海政府做事。”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李牧青。
“你家住哪里,改天我去府上拜访!”
“有机会吧!曾逸,我要走了?”他点头慌忙地起身送我出去,到了校门,我止住他,拦了一辆黄包车,正准备走,他忽然喊,“我怎么联系你?”
“我给你电话。”他欣喜地从衣兜里掏笔,可是没有纸,他正急着突然伸出袖子,让我写在他的袖子上。我笑笑摇了摇头,将胸口别着的手绢儿取了下来,摊开了写在手绢儿上,然后递给他。
黄包车拉我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他,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我有些伤感,这份深情晚来太多,晚得我都快忘记了。低头看见他的钢笔还我手中,我亦想起当年他送我回安徽,在路上我们被村民抢劫,我的藤箱的搭扣坏了,他也送过我一支这样的钢笔。现在,早已不知下落,好像我十八岁时遇到他的那份萌动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