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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三章(4) ...

  •   牧青又是一整天、一整天不在家,木夏被我藏在容妈的房间几天,好在家里素无宾客,并没有出什么差池。只是木夏的伤势恢复得并不好,家中的白药又都没了,绷带用了就烧,不敢晾出去,也差不多用完了。我嘱咐容妈买菜间偷着采购,容妈回来却说,买不到,全城禁卖。天气炎热,因为没有消炎药,木夏已经开始长粉色的肉的疮口却又开始发炎,流脓。中午时分,木夏紧着眉头半依在床上休息,容妈拿着毛巾不断地给她擦汗,但是依是汗流不止,外面蝉鸣聒噪。
      “木夏,曾逸在哪里?我有没有办法可以联系到他?”我轻轻地问木夏,木夏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因为疼痛,面容有些扭曲。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想连累曾逸吗?”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神情复杂。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既然来找我,我就会想办法帮你。你到底偷了什么?他们要这样缉捕你?”
      “我不会说的。”她良久只从齿间蹦出这几句话,神情依是那样骄傲,简直是不屈。
      “那你在这里一定有同伴,他们有没有办法来救你?现在全城禁药,我把你藏在这里没有了医药,那也不是办法。”
      “没用的,伤口里有子弹。”她说着又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再同我说话,也没有力气与我说话,我只能放弃。我一直以为木夏是那样“风调雨顺”骄傲着的女子,原来这骄傲也来得不容易。也许她做的,她所忍受的,她所经历的,都不是我可以想象的,无论是好是坏,都一定比我的不平、不快“伟大”得多,我隐隐地这么觉得。
      盛夏了,院里那些碗荷又成团地开,荷风沁人,我坐在院里的大榆树下怅惘,去年此时,日子不顺心,依是好过现在。命运不公允,为何我的日子偏偏是每况愈下,好像是掉进一个无底洞,除了坠落,别无其他。我真是但愿从未来过这尘世,想着想着,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梦里,我还是个孩子,扎着两根长辫,母亲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带我去西郊看桃花。远远地偏偏看到陆泯之站在树下等我们,我心里欣喜一片,抬脚奔了过去,跑着突然摔倒了。这一摔,我又醒了过来。荷风依旧,夏蝉依旧,原来又是浮生中的一个盹,何其温馨,何其辛酸。想到此,突然眼泪潸然而下,迷蒙了双眼。
      有一只手拿着洁白的手帕递到我眼前,抬头一看还是牧青。他眼眶深陷,黑瘦了一圈,唯有那一身黄军装穿得齐楚。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接过手帕。
      “二小姐,二小姐。”容妈突然神色慌张地嚷着跑了出来,看见牧青突然收了口,眼里依然是慌乱的。
      “容妈,你这是怎么了?”牧青问道。
      “没,没什么,是小姐炖给姑爷的粥糊了。”容妈说完立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李牧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看着我淡淡地说,“糊了就算了,真有心就好了。”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我听着牧青的呼吸渐匀,偷偷起来跑到后院容妈的房中。容妈正绞着冷手巾给木夏退烧,木夏已经烧得迷糊,满脸通红,一身发烫。
      “容妈,这样她一定会死,我们必须先让她离开这里。”说完,我命容妈偷偷将她背出房,藏进老张的车里。容妈跑到门房把老张叫醒,老张跟着容妈慌慌张张跑到车库,我已坐在车内,捂着胸口说,“老张,快送我去医院,我心绞痛犯了。”老张闻毕,慌忙上了车,车开到山下遇到关卡。有个大兵跑过来敲了车窗,老张摇下车窗,说:“这是李军长的车。我们太太心绞痛,赶着上医院。”
      那个大兵略有迟疑,旁边一个大兵跑过来耳语了两句,便挥挥手让我们过去了。车一上主路,我命令老张道:“老张,开出城。”
      “太太,我们不是要去医院吗?”
      “不要多问。”老张回头看我,我却从手袋里掏出了木夏那日掉在地上的手枪,自己心里其实怕得发抖,却强克制住。老张见了不语,回过头去继续开车,开到城门口却又被拦了下来,照例是盘查,老张依是如上回答,谁知这里的大兵不但没让我们过去,反而要我们下车接受检查。
      “你们知道我们家老爷子是谁吗?”我坐在车里拒不开车门,怒斥道。
      “李太太,这是李署长的命令,署长说了只要没有他的通行证,任何车辆不得出城,就算李军长来了也不行。”我愕然,心中七上八下。
      “是吗?就连我来了也不行吗?”李牧青突然地出现,大出我的意外,也令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不起,李军长,我们这是奉命办事。”那队大兵见到李牧青一个个像掉了魂一样,一边道歉,一边行军礼。
      “得了吧,本军长要和太太出城赏月,你们也不放行吗。”
      “是!”大兵们忙应诺着放行,都不敢多说。
      李牧青让老张和容妈下了车,自己爬上了驾驶位,开着车径自出了城,但我心中惊魂未定。牧青的车一直开,开了起码两三点钟,不知开到什么地方,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黑黢黢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李牧青低低地喊了一声,“哑巴三!”,只见院内的一间平房里窸窣作响,接着亮起了一点豆火。有个驼背的人举着一盏油灯开了门出来迎我们。
      “下车!”李牧青闷声道,我看了他一眼,只能开门跳下车去。谁料李牧青自己却爬到后排,一把拉开坐垫将木夏抱下车,抱进房中的一间密室。原来他早已悉知。牧青让哑巴三在外面看着,却让我跟着他进了密室。密室的入口很小,一直通下地底下,地底却很大,足有一间大客厅那么大,牧青拧了入口处的一个按钮,地厅突然全亮了,中间赫然的可以看见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周围各种瓶瓶罐罐,像是一个地下的医学实验室。牧青将木夏放在手术台上,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清出一个盘子递给我,“止血,消毒!速度快一点!”说着他自己已经迅速剪开了木夏胳膊上的绷带,娴熟干练。我却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块布团,说:“你抱住她,把这个塞进她嘴里,我来。”
      他说完拿起盘子里的镊子夹了一团酒精棉便开始清理伤口,我也赶紧放下盘子走到另一侧抱住木夏,将布团塞进她嘴里。伤口很快就被牧青清理干净,他突然看着我说,“我要开始取子弹了。你抓好了她。”我听了点点头,又稳了稳木夏的身子,牧青手上的手术刀碰到木夏伤口时,我还是把脸别了过去,但是木夏却突然挣扎了起来,我用尽力气想箍紧她,却还是被她挣脱了。她伤口上的血溅了出来,溅了牧青一脸。
      牧青停了手,从旁边找了一些绷带,将木夏捆在手术台上。他继续切开伤口,木夏大概痛到极点,眼珠子要爆出来了,脸部狰狞。我实在不忍看,却帮不上忙,只能在她耳边说,“你再忍忍,就好了,已经看见子弹了。”
      突然木夏嘴里的布团被她吐了出来,她大叫一声,声音喊道一半却又没了,牧青竟将自己的手臂塞进她嘴里,“把布团捡起来。”我慌忙捡起布团,和牧青一起又将其塞进木夏的嘴里,而牧青的手上却留下了一道带血的牙印。我看着心里一阵痛。子弹取出来了,木夏也晕过去了,牧青却又将她抱回车中藏在坐垫底下。
      “你要带木夏去哪?”
      “上车!”他并不回答我,自己来开车门跳上了驾驶位,我只能跟着爬上副驾位。
      天明时分,我们返了城,那些大兵见是我们的车一路都没有人敢拦,牧青直接把车开进车库,落了锁,拉着我走。
      “木夏怎么办?”我不肯走,却又扭不过他。他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若想她活命,就听我的话。”我看着他,看不出端倪,但我知道到眼下这种情况,我没有选择。
      只是未料到,我们回到大厅里却见李父拄着杖一副威严,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
      牧青故意拉起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走近李父,微微一笑,说,“您来了!”
      “你去哪里了?”李父的语气不善。
      “您那些部下没告诉您吗?当然是和太□□爱去了。”牧青刚说完,李父却突然站起来,撩了牧青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牧青的脸上顿时红了半边。李牧青摸着被打的脸,一脸轻蔑,“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给我看紧了,如果少爷和少奶奶未经我允许,再离开公馆半步,我就拿你们试问。张妈你给我留下,代我看管少爷。”
      “是!”我侧头一看,原来是宣城宅子里的那个张妈。她换了一身戎装,年轻了七八岁,我根本认不出来。她应是李父身边得力的人,初次见就觉得她和普通的下人不一样,在火车站逃亡时,她更是身手敏捷,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只是木夏还在车库里,刚刚取完子弹,身体正虚弱,一个李牧青已经让我不知所措,现在又来了一个张妈,我要让木夏安全离开这里,真比登天还难。我站在卧室的窗口筹措,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暑气也涨了起来,好像我心中的焦虑,越走越密。李牧青突然“唰”地把帘子拉上,说:“她暂时不会有事,一晚上没休息了,睡一觉再说。”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宁静如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懂他,从来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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