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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二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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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软禁了,但这于我并没有什么妨碍,每日所做的事情照旧,好像钟摆一样,数着时间老去。李牧青虽然每日笑语相陪,但是呆到第三天已经沉不住气了,傍晚时分又坐在书房里反复的擦拭那只手枪,手枪在暗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冬日山城里漫溯的寒气。
“把它收起来吧!”我端了茶放在桌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害怕?”
“说不上,不过在家里看到这样的东西心里总觉得危险。”他抿了一下唇,把抽屉拉开,将手枪放了进去。
“你尝尝看,是庐山的云雾茶,不过不太新鲜。”我笑着将茶递给他,他一只手接了茶盏,一只手把我揽进怀。我还是没来由的红了脸,别过头,但也不推开他。他没有喝茶,茶放在桌上却泼了一点出来,我看着几点茶水延伸开,汇成了一小摊,心里不知为何偏偏想着“沧海桑田”。
牧青的手得了闲空便开始攀藤一般,旗袍的盘扣一溜的开了,他的脸热得像刚出炉的锅贴,滚烫滚烫。外面的天又阴了,似有雨雪,我好像隔着冬天已经听到了春天的雷声,枯在心里的藤蠢蠢欲动,急迫难耐,然而无奈,明明白白地知道奔出去是死路,一切都不是时候。
那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正爱李义山的诗词瑰丽,秾艳合宜。李义山写,“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我一直不解那最后一句,可是偏偏今天突然这情形竟是那样的贴切。酒香醉人,寒气如冰,就算是明日要肝肠寸断,那也管不着了。
我总是醒着大半夜,到了早上却开始沉睡,沉睡中却被大厅里的一阵争吵吵醒。我随便挽了一个髻,换上衣服就下了楼。牧青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在大厅里对峙,那个洋人中文说快了很含糊,我一时也没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你是太太李吗?”那个洋人见我下来忙问,蓝绿的眼睛投射出哀楚,像小猫,我觉得好笑。我笑着点点头。
“很好很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密斯特李,让他跟我学英文,不然我很难向他爸爸解释。”
“学英文?”
“好了,子衿,你不用理他了。我这就赶他走。”
“哦,不,太太李,你要帮助我。”那个洋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睛瞪得老大。
“你到底走不走?”李牧青发怒了,脸阴沉着,眉毛拧着,那个洋人看着立即闭嘴,但又不敢离开,为难得很。
“嗯,您先回去,明天再来!”我站在牧青后面对着那个洋人摇了摇头。他又看了李牧青一眼,只好委屈地说,“密斯特李,你要好好想一想,那我明天再来。再见。”
洋人才走出门,李牧青四仰八叉瘫倒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轻轻地问。
“老爷子很早就谋划着要送我去美国,刚刚那个是他给我请来的英文老师教杰姆逊,是个美国大学的教授。老爷子预备让他教好我英文再带我去美国定居。”他躺着一动不动,眼睛却闭了起来。
“你父亲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吗?怎么舍得你去那么远?”
他半晌没说话,突然睁开眼坐起来看着我笑笑说,“如果我去美国,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咬了咬唇,抬头看着微微一笑,“好啊!”
他微笑的唇突然松弛了,眼睛盯着我,身体一点点倾过来,不知何意,我有些怯懦,屏息僵直着身子坐着也看着他。他的脸快贴近我时,一瞬满脸笑意,凑到我耳边说,“我只要你!”说完又吻过来,翻江倒海,止都止不住,那蜜意柔情溢满一室。
詹姆逊每天上来来教李牧青三个钟点英文,李牧青根本无法安分的学习,他总是动不动就借故出来找我。有一次,他又借故跑出来找我,詹姆士也跟着他出来,“密斯特李,你每次都找借口出来找你的妻子?你这样撒谎,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喔,詹姆士,上帝会原谅我的。因为我太爱我的妻子,我没有一刻不能看见她!”他看着我,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
詹姆士红红的高高的鼻子气得一抽一抽,很怪很怪,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詹姆士,她笑了,我的Wife笑了!人家‘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我是‘逃学戏老师,为博太太一笑。”他看着我狡黠地笑,我啐了他一口。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太太李,你也跟密斯特李一起学习吧!这样他既可以时时看到你,也不用逃学了。”
“什么,我!”我还没说完,李牧青竟大呼好主意,然后把我拉进房间。若不是他固有的印象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我会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孩子。
詹姆士教的只是日常对话,很简单,可是对李牧青也如天书。他学了三个小时,学了五个句子,但还颠三倒四。我发现詹姆士除了教李牧青26个英文字母,并没有教李牧青任何文法知识。他只是硬背,难怪学得这么慢。
“喔,我的天,太太李,你原来会英文?”詹姆士非常惊喜,那红鼻子抽抽的,让人忍俊不禁。
“我的中学和大学都是教会学校上的。”我只好如实相告。
“对了,詹姆士,我忘了告诉你。我太太是南联大学的大学生。”
“哦!我知道南联,南联的教授邀请我去讲演。可是我要教密斯特李,所以去不了。”
“really?”
“Yes。”
“I can teach my husband for you, but can you send a message to a professor for me ?”
“Okay! ”
…….
“你们用英文说些什么?”李牧青歪着头故意皱眉问。
“我跟詹姆士说要代他教你英文,这样他就可以去我的学校做一趟讲演。顺便让他转达我对老师和同学的问候,告诉他们我和你结婚了。”李牧青看着我,似有疑虑。
“密斯特李,你太太就是跟我说了这个。我可以保证!”詹姆士为我佐证道。
“詹姆士是信上帝的,他不会撒谎的。”
“对,我是上帝的子民,我不说谎。说谎是有罪的。密斯特李,你以后也不可以说谎。”
李牧青笑了笑,俯在我耳边跟说,“sorry!”
詹姆士要走的那天,我跟李牧青说,“我写了一封信,想让詹姆士转交给我的恩师。我很久没见他了,很想他和同学们。如果你觉得不妥,你可以先看看。”我把信递给他,他没接,温柔地笑道:“你心眼真小,还和我记着呢。你让容妈送去吧。容妈是你的人,你总该相信吧!”我给容妈信的时候,又偷偷换了一封。我自认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竟有些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很有做间谍的潜质。
冬去春来,詹姆士一去两、三个月却没回来,我日日都在盼却怎么也盼不来。
立春那天,我正书房看书,李牧青突然请了一个老中医来。“我没病,你请大夫干嘛?”
他神神秘秘地不说话,只是拉出我的手让大夫把脉,大夫说可以了,我便把手收回去。
“大夫,我太太是不是有了?”我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我已有两个多月不来例事了。
“少爷,莫急,听老夫讲。太太只是气血虚,老夫开几剂方子调理调理,来年你们肯定当父母。还有,太太不要太多愁,郁结于心,也会气血不顺。”
“谢谢大夫!”我起身送走大夫便继续看书。
“你生我气了?我也是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想做母亲吗?”他蹭着我问。
“孩子,在这个乱世出生,一切都身不由己,还不如不出生。”
“你错了,我和你的孩子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笑笑摇了摇头。
“对了,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你母亲?”我支着脑袋看着他。
“她死了!”他的脸一瞬变黑,可怕的冷漠又爬满了整张脸。
“对不起!”我放下书,抱歉地看着他。他踱到窗前看着外面,一言不发,房间里的空气又像被抽得稀薄。
“她是被我父亲亲手用枪打死的。我亲眼看着她的额头被子弹打出一个洞,血流了她一整张脸。”李牧青的声音很低,让人听着很无力。“父亲说母亲对不起他,死有余辜。他还将母亲的尸体扔进黄浦江喂鱼。他要我母亲死无全尸。”他说得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的背脊却一阵发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似乎这才开始明白他和他父亲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隔阂,甚至还有敌对和畏惧。这个老爷子对自己的发妻都可以狠毒,实在无法想象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走过去伸出手从后面绕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窗口“叽叽喳喳”,一双剪尾燕在窗前盘旋,似要在这屋檐下落巢。我寻思着,老家天井里的山桃又该新绿满枝了,西郊的清溪也应是春水汩汩了。春去春又来,花落花又开,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