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43、第九章（5）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外射了进来，落在地上方方的一块，镏了金一般。树影印在纱帘上生出细碎的花来，山风穿过，枝影摇曳，偶有一两声鸟鸣，这里宁静得不像在这尘世。我一翻身空落落的，李牧青已经不在了。
　　我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纱帘看见李牧青坐在院子里，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细细碎碎地撒在他头发上，俊朗的侧影上，白色的衬衣上，他整个人溶在光影里，像个金色的希腊雕塑。只看这一眼，我也会以为他是一个杰作，只是这个杰作与我隔着山隔着水，不可亲近。他也是沉静的，但他的沉静与子陵的不一样，与曾逸的不一样，与陆泯之的也不一样。陆泯之的静是时间沉下来的潭水，曾逸的静是梅林悄然初绽的花骨朵，子陵的静则是独自游荡在天地间清越的笛音，而李牧青的静是深山里的一片树荫，古墙角的一片青苔，静是静的，却透着凉气。
　　“徐小姐，你起来了吗？”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常伯。
　　“这屋子里没有女人，下人都不好意思来喊你，我看都中午了，您也许饿了，所以就来敲门了。”常伯微探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什么岔子一样。李牧青家的下人谨慎得过了分。
　　“没关系。”
　　“我去给您准备午餐，您看您是在外边吃，还是在里面吃？”
　　“你不用忙了，我不饿。”
　　“徐小姐，少爷请您院子里去。”有个下人忽的从外面走了垂手说道。
　　我没说话，但是还是下了楼。
　　李牧青斜斜地躺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只小茶杯，见我来，提起茶壶给另一只小茶杯倒了一杯。茶壶和茶杯都是紫砂的，暗暗的红，很温润。
　　“尝尝看。”
　　我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清甜，入口还有一种幽兰似的暗香，大概是云雾茶，在家时品过这样的。他看着我，以为我会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这是庐山的云雾茶，庐山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云雾里，这些茶树常年长在云雾之中，味道会比一般的茶要醇。”我低头摆弄手中的杯子，茶在暗红的杯子里看不出颜色。
　　“你父亲是茶商，你一定比我懂茶。”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
　　我们坐了好一会儿，彼此都不说话，他突然站起来说，“出去走走，这里风光很不错。”他走到我身边，把手递给我，我并不接，却站了起来转身出了院子。常伯递给他两件大衣，他拿了来，披了一件在我身上。
　　我们前前后后这样走着，他看他的，我看我的，都心不在焉。路边的石头大多覆着厚厚的绿苔，古树参天，有溪涧纵横于中，水声汩汩作响。再走远了，竹丛乱生，奇石愈怪，走到凹空处竟有一潭深碧，远山上飘着的雾气和云天接壤，恍若仙境，正是天上人间，难以辨别。我心里自语，古人诚不欺我，庐山确实是奇秀天下，才出得那么多好诗篇，也难怪那些人抢着要占这个地方。若是子陵能来这儿，他的笔下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好画。
　　“你说，我们避世在这如何？”他突然停下来问我，我看了一眼他，淡淡的，依旧不答。
　　“我知道你还在心里恨我。不过如果你真的也喜欢过一个人，便应明白我。”
　　他说我不懂他，也不懂爱。我懂，爱是付出、成全甚至牺牲，是他不明白，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需要去明白呢？他只需要成全他自己就够了。
　　“我想去看阿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我确实想去她的家看看，看看她和贵生，看看小豆子。他们是简单喜乐的人，相亲相爱，想起来就叫人羡慕。
　　“你为什么去看他们？”
　　“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他微微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我们回去让人备车。”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下去。”他微秉了眉心，点点头。
　　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走到我脚根起了燎泡，越走越疼，好像钝刀子割肉。我们走到山下时，太阳已经西沉了，阿梅正在院子里收干货，见到我们来分外欣喜。
　　“贵生，李先生他们来了。”阿贵忙跑出来，一见我们，竟傻傻的挠头笑。
　　他们把我们让进屋中，贵生的母亲正抱着小豆子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阿婆的脸通红通红，映得小豆子通红通红，红得那样欢快。我们在阿梅家吃了夜饭，阿梅和贵生十分的殷勤，贵生的母亲只是张着干瘪的嘴巴笑，是一种缺乏表达的笑，小豆子在阿婆怀里蹦蹦跳跳把手拍得啪啪响。
　　他们只是普通的山里人家，丰衣足食，一家团圆便是平安喜乐。这样的幸福很简单，只是这样简单的幸福也许于很多人都并不甘心。那么，我呢？我问自己，不过，我也没有答案。
　　李牧青几乎无话，但很客气。一晚上都是阿梅在讲，贵生应和，我也只是听着，开心羡慕地听着。
　　“子衿，我们该走了。”李牧青突然正色道。我有些错愕，阿梅他们本是说笑着，被李牧青突如其来的话给僵住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他说完，拉起我就走，无所顾忌。阿梅和贵生惊愕地看着，我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出了门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你最好还是快跟我走，你再在这里拖延，有你后悔的。”他的脸色凝重。
　　“我要后悔什么？我如果要后悔，就后悔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宁愿和子陵一起去死。”他听了，脸色越发难看，紧闭唇拉起我就走，不与我争辩。因为脚上起泡的缘故，我走得踉踉跄跄，疼得额头渗汗。
　　树林里窸窸窣窣有响动，好像是野兽穿行的声音，月亮已经上了山头，照得整个山中有一种惨淡的白。我心中突然生起一些不安，被李牧青拽着的手出了汗。
　　我们翻过半个山头，山下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是偶有山风过林发出一些低鸣，夜鸟几声悲啼，令人毛骨悚然，但最让我心悸的是，丛林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总觉得被什么跟踪了。李牧青越走越快，但我早已体力不支，加上腿脚不便，一不小心摔到地上，李牧青见状一转身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手枪对着山林里“砰砰砰”连开几枪，旁边“哎”的一声惨叫，从山上滚下一个人，胳膊微蜷，躺在地上。我不知竟有人在暗地里跟踪我们，看到此景，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枪响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我的心也跟着枪响，突突地晃荡。
　　“你们给我听着，要是再敢跟踪老子，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毙了！”林子里的人，既不露面，也不说话，地上的那个人抱着胳膊，微微有喘息声，应该没有伤到要害。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惊恐地看着李牧青。李牧青把枪塞回了袖子里，走了过来，横抱起我大步地往回走。一路宁静，再也没有听到有人在林中穿行的细碎声，那些人应该是没有跟了来。
　　我一路都惊魂未定，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他本来冷着的脸，却慢慢的热起来，竟有些笑意。他一定是早就发现了那些人，所以才拉我离开阿梅的家，可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似乎不是冲着李牧青来的，倒像是冲着我来的。
　　回到别墅，李牧青找了药箱来给我清理伤口，红药水滴在伤口上跟画上了大梅朵一样，我想起了梅林，想起了曾逸和木夏。我像是昨天才在梅林遇到过他们，只是往后一想，又好像过了好多年。
　　“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李牧青换了睡衣双手枕着脑袋平躺在床上。
　　“你要告诉我自己会说！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我低着头，没有表情，但心里是有的。
　　他突然坐起来靠着我的脸，很近很近的，他浓密的睫毛草丛一样覆在眼睛上，“你谢谢我？呵呵，很好，你会说谢谢了。！”我撇过头去，背着他躺下，一点也不碰着，好像要和他划清泾渭。他看了我一眼，也躺下背着我。
　　外面窸窸窣窣，我惊觉的翻过身来，窗帘上树影移动，似风吹过，也似有人掠过。
　　“我在呢，别怕，睡吧！”他背着我，高高的背，好像山一样，坚实的卧在那里，岿然不动。我心里略微有些安全了，闭目睡了去，梦里依是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