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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八章(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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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终于到了,过去的二十一年中,我的人生从未如此明媚过。这几天,我总是笑着,连睡觉都想笑。我心里暗想,有的人生命中,悲喜是分明的吧,我肯定是把“悲”都用光了,剩下的全是“喜”?可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有点不相信,简直和做梦一样。我要穿金线绣的大红百蝶衣,我要带着凤冠霞帔去嫁给我喜欢的男子。
徐家和胡家都在一条街上,相距并不算太远,婚礼的头一夜,两家的唢呐齐鸣,丫鬟们说那唢呐的响声二里外都能听见,红绸子扎了整条街,这喜事不只是胡家三公子和徐家二小姐的,是我们整个绩溪的。我听了,欢喜异常。在我最好的时光,我这样的隆重过。
夜里,大妈来给我梳头,三妈、四妈她们都来,满满地挤了一屋子。她们七嘴八舌、各个喜气洋洋的。大概这也是这一生里,他们唯一一次这样亲热地把我当她们自己的亲人。
“二小姐,您真福气,大夫人亲自给你梳头。老一辈人说,梳头的一定要找家里最有福气的女人,这样这个女人的福气也会带给新娘子。大夫人算是数一数二的金贵人了……”我被大妈“待见”,容妈显得格外的高兴,甚至有一种受了什么荣宠的骄傲。这几日说话声音都高了八度,在家里忙忙碌碌地跑,俨然一副女管事的姿态。尽管,我对于这份“待见”没有任何感激,但是我愿成全容妈这份快乐,遂意的快乐。
容妈二十岁不到就嫁了我们家的家丁,没过两年丈夫就得痨病死了。大家认为她是个不祥的女人,那时我父亲刚纳了我母亲为妾,我母亲正得宠。母亲贫寒的出身让她分外同情这个女人,于是执意留下容妈。从此,容妈就跟了我母亲。只是,她也没有想到,我娘因为私奔的事情差点连命都没了,更别说受宠。因此容妈更认定自己是个不祥的人。她谨小慎微地在徐家活着,像一株见不到阳光的草,萎靡不振。这下好了,因为胡家的亲事,我被待见了,她也跟着一沾惠泽,我有什么道理不成全她这份开心呢?这种称心如意到底人生少有。
前院的唢呐吹了一夜,我几乎没有成眠,自鸣钟敲过五下,容妈就来喊我起床。沐浴、更衣、祭祀、然后换新娘的礼服,上妆,最后戴上凤冠霞帔。大家赞不绝口的夸我美,而我自己却觉得自己像书上画的假人,满身的红,满屋子的红,让我觉得晕眩。新嫁娘的第一口饭必须去婆家才能吃,我被他们折腾了一早上,临到丫鬟们喊“花轿来了”的时候,我觉得人都要虚脱了。原来结婚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
我盖好龙凤呈祥的盖头等着子陵来,来带我离开,彻底地离开。这里太阴冷,我愿他将我连根拔起,移到他的院子。那里一定有最和煦的阳光,一定有最美的蝴蝶。他说过,他还有世上最通情达理、最温暖慈祥的一对父母。而他们也将成为我的父母。
“新郎官要来啦,姑娘们把门关好啊!”阿福在外面喊,容妈便嘱咐丫鬟们把门窗拴好。
她们要问新郎官讨喜。本来这些都是要请新娘未出阁的女伴们做,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女伴,我只有让未出阁的丫头们来充数。大妈本来不同意,我坚持,她只好同意。胡家给这些女傧们一人送了一套桃红的礼服,这一日徐家的丫头们各个花枝招展。是的,我愿我的喜事是所有人的喜事,不分贵贱。我愿收到所有人的祝福。
“子衿,我来了!”子陵温柔的声音尽管从喧闹中传来,我还是听得那么清楚。
“新郎官,新娘子听不清!”丫鬟们好像约好了一齐对外面喊。
“子衿,我来娶你了!”我听到了子陵的喊声,很大很大。“子陵,我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回答你。你的心能听到我声音吗?”我在心里默念。
“子衿,我来娶你了!你开门吧!”
“不开,不开,开门要给喜钱哦”。丫鬟们笑嘻嘻地讨喜。
“姑娘们,你们要喜钱,要先开门。”大概是胡家的男宾吧!他们也开始和里面的丫头们唱和起来。
“不行,不行,先给喜钱。从门缝里塞进来。不给不开哦。”门缝里,用红纸袋装着的礼金便一封一封塞进来,好像落了红雨一般。有的红纸里装的是银元,掉了出来,骨碌地滚到我的绣鞋边,闪着光。我撩起盖头,想去拾起它,一个小丫鬟跑过来拦住我,欠身捡起那个银元,用银铃般地声音说:“二小姐,除非是三少爷亲自揭你盖头,不然小姐可千万别从盖头里跑出头哦!二小姐,三少爷出手真大方,全部是银元嗯!这些银元够抵得上我们几年的工钱了。真的要全部给我们吗?”
“谢谢你们做我的女宾,这些都是给你们的喜钱。”我笑着说。
“喔,真是太好了。”丫头们欢呼起来。“二小姐,能给你做女宾是我们的福气。”“二小姐,你人真好。又送我们衣服,又给我们喜钱。”
“丫头们,你们光顾着谢二小姐了,赶紧把门给我看好。”容妈笑着嗔怪到。
“姑娘们,我们可以进来了吗?”外面也开始喊起来。
“进来可以!二少爷得答我们一个话。”那个刚才捡银元的姑娘用清脆的声音说。
“好!你们说吧!”我的子陵,我听到你的温雅的声音,就要想到你那潭水一样的眼睛。我不舍得她们为难你,可是我又好想听听你会说些什么。
“新姑爷,你爱我们二小姐吗?”说完,姑娘们都在窃笑。
外面也是一片喧嚷。她们在逼子陵当众向我表白。“三少爷,快说呀!说你爱二小姐”,外面的人也起哄了。我的心紧紧的缩成团,却又偷偷地从我的心室里探出头来。“说啊!三少爷。”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子陵的声音是那样的清透,像泉水滴落山涧,滴在我心里。我的子陵,你是我梦里的男子,从青山隐隐水迢迢的诗里走来的男子。我知道你的心意。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新姑爷,我们问你爱不爱我们三少爷,你怎么念起诗来啊!”丫鬟们哈哈笑起。
“子衿,你听到我说的吗?你听懂了吗?”子陵不顾大伙的笑,径直我问我。
“子陵,我听到了,我听懂了。”
“新郎官的话是说给新娘子听的,新娘子都听懂了。你们还不开门。”“开门!开门”,外面又闹起来了。
“姑娘们,差不多了,送二小姐出嫁!”容妈发了话,丫头们叽叽喳喳地把门打开了。外面的男宾们蜂拥而入,丫头们都屏退两边,我看见子陵和我一色的红袍子正慢慢飘向我。他温热的散着一丝丝草香味的气息也一点点近我身来,越来越浓,我听到他在我耳旁耳语:“我来娶你了。我们回家。”他说完,一把抱起我,朝门外走去。
我们走出门外的时候,听到众丫鬟齐声说,“祝贺二小姐、三少爷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子陵,你可知我心里的欢喜,我们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在一片道贺声中,我上了轿子。我知我的子陵骑着马在前面牵引着我,他一定在回头看我吧,他会一直这样看着我的吧!我的天,我的地,从此只有子陵你一人,我们会举案齐眉,我们会白首偕老。
胡家的鞭炮老早就开始响了,我就在这鞭炮声中被喜娘扶下轿。子陵用系着红花的红绸拉着我,我要进胡家了,心里好紧张。
“新娘子,要过门槛了,过了门槛富贵又荣华,百子又千孙。”
我喜欢喜娘说的,若是这样,这个门槛可真是要用金子镶起来了。我抬脚正准备跨门槛,却听到“嘭嘭”两声枪响。
“徐二小姐,我来了!”是李牧青,他真的来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可为什么是现在?我的心里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谁?”子陵诧异地问道,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不欢迎。
“我是来带她走的。”李牧青那冷冷地不可一世的口吻有时真的让人不安。
“她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带她走?”子陵愤然说道。
“这位先生,如果你是子衿的朋友就请下马喝杯喜酒。如果不是,还请给我胡百颂的面子。小儿今天大喜…….”
“胡百颂,你有几个面子!要军爷给你面子!今天,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李牧青,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稳了稳我慌乱地心,尽量用平静地口吻说。
“子衿,你不用害怕。我今天带你走,谁也不敢把你怎样?如果他们敢,我就叫绩溪夷为平地。”
“李牧青,你误会了。我不跟你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爱我的丈夫!”
“你撒谎!这绝对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一时很难跟你解释。但是,我爱子陵之心,日月可证!如若我撒谎,便让我不得好死。”
“够了!”他吼着朝天空开了几枪。然后便听到哗哗地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从四周奔过来,把这里围了起来。
“李少爷,你带这么多兵来,这是想干什么?”胡百颂厉声问道。
“我说要带走的人就一定要带走!”他声音藏着刀子的寒气。
“李少爷,重庆军政府的赵二司令,上海市长都是我的故交。你若继续这样纠缠,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胡百颂,我管你认识谁,如果今天我不把人带走,你就准备替你儿子收尸。”
“你敢!”
“我说得出就做得到。”李牧青的话字字如刀,插进我的心里,他的高傲岂容人侵犯。
“那你就试试看!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将子衿带走!”子陵放下红绢站了出去。
“我成全你!”只听一声枪响,我的心也好像被震碎了,我掀开盖头,我的子陵瘫倒在地,脚上血流入注。”一对老人冲过去抱着他,那一定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李牧青一身戎装,拿着枪,铁青着脸,骑在一匹青骢大马上。他手上的枪口还冒着青烟。周围一队步兵端着枪把胡府团团围住,一个个如狼似虎。
“李牧青,你不是孬种的就把我也打死。”我的眼珠子干灼,简直要裂开了。
“子衿,你过来。”子陵在唤我,我掉转头看他,他的嘴唇已经青白,苍白的脸也灰了,但他却在对我笑。我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摸他的脸。
“子衿,别哭。生不同日,死同衾。我胡子陵心满意足。”我点点头,哭着对他笑。
“你们既然这么恩爱,我就让整个绩溪的人给你们陪葬!大家听令!”那些士兵齐刷刷的给枪上了膛。
“不要啊!军爷不要!”被堵在胡府的宾客亲友很多都跪下,哭爹喊娘地讨来。
“哎呀,胡老爷。您说句话吧,我们可不想陪葬啊!”
“子衿小姐,求求你了。您不怕死,我们怕啊!”大家哭嚷一片,刚刚我还是无惧的,要和子陵同生共死,一瞬间,我却被众人推了出去,孤立无援。我看着大家,他们的眼里都是哀怨;我又看看李牧青,他只有仇恨;我再看子陵,本来和我一样坚定无畏的子陵,他的眼里竟然有了犹豫和痛。不,我的子陵眼睛清澈如湖水,怎么可能会藏着痛苦。子陵,我不要你痛苦。
“子衿,你走吧!算我恳求你,我要不起你这个媳妇!”那个老太太,穿着紫纱喜服的老太太,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泪。
“母亲!”子陵摇头想要制止这一切,可是,子陵,我的子陵,当我看到你眼睛里的痛楚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了。我用手替老太太抹干眼中的泪,笑着对她说,“夫人,不要哭!你要保重身体,不然子陵要担心的。我不能给您做媳妇儿,是我没有福气,您一定能找到一个比我有福气的媳妇的。”我说完,对她和胡老爷行了一个跪礼。
“各位亲朋好友,让大家受惊了,对不起!”我又对着众人叩了一个头。
“不,子衿,你不可以走!”子陵的声音已经颤抖了,他甚至有一些吃力的喘息。
我靠近他,摸他的脸,对他笑,“子陵,遇到你是我最美丽的意外!子陵,蒲草韧如丝,君当如磐石。如果将来你要是娶了别人,我知道子陵你一定会在心里埋一个我。我将来要是嫁了别人,我心里最爱的始终是你。”子陵望着我,那一潭水渐渐涌上了笑意,他伸出手,我将手放在他手里,我们十指相扣,握了又握。
“把她给我拉走!”李牧青一定是要疯了,是的,我要他疯,要他痛彻心扉。
“不用。我自己会走!”我俯身亲了子陵的脸,然后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真的害怕我这一回头就忍不住眼中的泪,舍不得子陵的情。
我走出牌坊时,天突然下起了雨,下得人睁不开双眼。它是替我哭吗?是啊,我真应该大哭一场,我怎么那么笨,会相信命运如此善待我?这不过是一场作弄。无妨,我心中自有幸福,就算幸福被摔成了很多瓣,那也是无数的小幸福。
注:
1胡子陵念的诗《出其东门》源自《诗经.郑风》。抒写男子对意中的爱人忠贞不渝的感情,诗以城门云集的众多女子陪衬自己心中的爱人,以服饰代人,以色彩显形象,鲜明而突出,正是表现出心中情感的深刻。
2“蒲草韧如斯,君当如磐石”,原本是出自《孔雀东南飞》,原句为,“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磐石无转移,蒲草韧如丝”。子衿改成上下两句,用来表明自己对于子陵忠贞不渝的决心,另外一方面又鼓励子陵和自己都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