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37、第八章（4）

　　不知是因为内心巨大的怅惘，还是因为染了春寒，李牧青走后，我开始发烧，烧得不省人事。梦境芜杂，我在各种支离破碎的梦里徘徊，醒来时，竟意外地看见子陵坐在床前。
　　我睁着沉重的眼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他，我的眼里一定是装满了惊讶。他摸摸我的额说：“终于不烫了，你不用想了，是我，你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会在我房里的？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爬起来警惕地问。他端起桌上一碗汤药，用勺子透了透凉说：“我难道像孙悟空一样变进来的吗？你先喝药，这可是我亲手抓的方子亲手煎的药。”他笑着把碗递过来，我这才意识到一房间都是中药味。
　　我捏着鼻子仰脖子一骨碌把药灌进去，“好苦啊！”
　　“良药苦口！本少爷的方子保你药到病除！”他接过我的碗，又从罐子里倒了一份出来。
　　“原来你还会给人看病？”我越看他，越觉得喜欢。这个弱质彬彬的男人，会画那样绝美的画，会吹那样动听的笛子，还会亲手为人熬药。
　　“久病成医。不过我不给人看病，我只给你看病。”谁说只有女人才有剪水秋瞳，子陵也有潭秋水，明媚、清澈，我想起他舌尖的中药味，禁不住脸红起来。也许因为我病着的缘故，他并没有看出来。
　　“你还没说，我大妈怎么会让你进来的呢？”我心里是惊也是喜，已经无法再掩饰。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生病？”我摇摇头。
　　“我告诉你，你是在为婚事担心。”我侧脸笑了笑算是同意他说的。
　　他用手拂了拂我的额发，那眼里有万般柔情，他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说：“我说我会娶你的。你不要担心，我来娶你了。”他这样的亲昵叫我脑袋发晕，好像又要高烧一样。
　　“你不会是跟我哥哥提亲了吧？”我低低地问，心里忐忑。
　　“一直要娶你的就是我。我家人说徐家二小姐生得很美，还从外面念了洋学回来。他们说不然替我把这个二小姐娶回来吧！我本来没有生这个念头的，只是没想到我竟会在西郊遇见你。”
　　“是这样！”我讶异，简直是不可思议。他摸了摸我的脸，亲了我的额头说：“你过来看看”，他扶着我到窗边的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画，画中一树桃花半枝柳，秾艳有致。
　　“这是你新画的？”他抿嘴笑，摇了摇头。
　　我再一看，那枝绿柳有些生硬，突然想起那天李牧青替我改画的事来。
　　“原来是我的画，你帮我补完了。”
　　“是啊，我怕你扔了它。画国画，一笔就是一笔，改不了的。就算画败了，画完就好。你说题点什么好呢？”我看着他发呆，忘了言语。这样一个温雅、纯良、俊美的男子将是我的丈夫，上天，怎会突然这样厚待我？
　　“你想好了题什么没？”他看我，嘴角那抹笑，真真是淹然百媚。我对他点头。
　　“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我念完，他笔落，再相称不过。他突然转过身来拉过我的手，放到他的唇边，我心里好像过了一阵穿堂风，情迷意乱。
　　“你干什么？要叫人看见了！”我低低地说，心里是痴的。
　　“我闻闻你香不香？”我低头不语，只是笑。他一把抱过我，贴着我的脸说：
　　“你再好好睡一觉，保证明天就大好了。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西郊看桃花。你一定会是绩溪最幸福最美的新娘。”
　　一切事情都好像随着春来转而柳暗花明。
　　全府都在传二小姐是有福气了，还没过门，就让新姑爷亲自上门来熬药给她喝。这位新姑爷长得是如何的俊俏，说话是如何的温柔，心思是如何的细腻，家世又是怎样的体面。大妈、三妈、四妈、大嫂、二嫂家里的女人这两日几乎各个都来我房里问安。这大概就是人说的妻以夫荣。可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子陵是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着我。一切都刚刚好，这一生，我何时这么遂意过？我的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自在过。
　　过了几日，我病大好了，子陵带我出门散步。在街上，我们还是固守礼仪，前前后后的走着，但是阳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掩不住我们心里的欢喜。出了街，子陵的手便牵过来，我跟着他深深浅浅地在野地里走着，眼里看不见春花，看不见春水，只有他的酒窝，他的手。
　　他陪我一起祭拜母亲，与我相依坐在清溪旁看桃红柳绿，看水田漠漠，看青山婀娜。
　　“胡家三少爷不是叫胡梓安吗？为什么你叫子陵？”
　　“很简单！胡家三少爷还是小少爷的时候，百病缠身，算命的术士就给他改了这个名字啊？但是我还自己还是觉得子陵比较好。你要嫁一个病怏怏的少爷了，你会后悔吗？”
　　我摇头对他傻傻地笑。他亦对我笑，“你真的愿嫁我？”他似不相信。
　　“陌上谁家年少，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我吟着词，他却用手指轻轻封住我的嘴，不让我说，然后抱住我，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风轻云淡，春意更深。
　　“子陵，你那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你为什么会夏日在这里画春花？你为什么…….”
　　“你问题真多！我为什么来？因为我常来，那么巧我就碰见了你。也许是你母亲见我经常来这里陪她，所以就想把女儿嫁给我吧！”
　　“又在胡说！”我用手从他的额头一直摸到酒窝。
　　“至于为什么我在夏日里画春花？那是因为我从夏天就开始等春天！我希望这里永远是春天！永远如现在这样，我希望十里桃花，四季常开。”
　　“你还希望什么？”
　　“我还希望和你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不怕羞！”我刮他的鼻子，他顺势抱住我，深深地吻下去。春风悠然，拂过田野，拂过山林，拂过花丛，亦拂过我和子陵的心。我在心里祈愿这一刻是个永恒！

　　注：
　　《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思帝乡》原是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名。词起源于唐，流行于中唐以后，到宋而达极盛。这阕《思帝乡》小令便是五代时期花间派代表词人韦庄的作品。韦庄的这首《思帝乡》以一个普通女子游春时对一个风流多情男子的向往和期待。
　　子衿此处用来表明自己对胡子陵的心迹--一见钟情，为求所爱，甘愿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