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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七章(1) ...

  •   他们一走,我好像活在深井里,看着井口那方天,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我每日都会去父亲房里,陪他写字,与他谈诗。他体力不支却总是强撑着。父亲像补习一般,真心想将这么多年的亏欠一道子补上。他这样,我并不觉得满足,并不觉快乐,我反而更加思念母亲。感情的缺口仿若是个无底洞,越填越空。
      夏末,院里的花木长得茂盛婆娑,好像卯着劲儿拼最后的风头,只有院里那棵山桃果,好像等不及秋来,全都死在树上。
      “容妈,你看这树上的山桃怎么都死了呢?”容妈坐在树下做针线,眼都没抬,笑着说:“这是夏果,长的不是时候,熟不了的。年年这样,不稀奇。”
      “夏果,名字还挺好听。”我望着那晒死的青果,替他们可惜。
      “二小姐,过两日就是二夫人的祭日,你回来都这么久了,该去给二夫人上柱香了。”
      “我娘的祭日,我都不记得了。”容妈飞针走线,那灵巧从小我就羡慕。容妈的头发盘成个后髻,树上的阳光漏下来,照得金黄,可我记得,我走那时她的油辫子明明是粗黑光亮的。
      “你那时小,再说都离家多少年了。可怜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葬在那里,这么多年,除了我,再没一个人去看她一眼。”她说着,气嘟嘟的,像是在埋怨谁。
      “我想我娘应该认不出我了吧!”我故意说笑。
      “胡说,怎么会不认得,二夫人在天上看着的。”容妈很认真,我看着禁不住笑起来。
      母亲的坟葬在西郊,以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母亲的坟自然是不可能归入祖坟。西郊有大片桃林,春来沿溪桃花绚烂。小时候一到春来,母亲就会带我去西郊看花。她教我,“桃花流水鳜鱼肥”,也教我,“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我那时心里总想,母亲一定就是那个桃花仙,不然她怎么长得那么美,连教我说的话都是美的。
      母亲的祭日,我与容妈去西郊上坟。隔了十四年,什么感情都隔远了,我看着母亲的坟并不觉得真切。坟头的草青青葱葱,间有黄色的小野菊,鲜绿娇艳。自顾自地美。母亲躺在这里真好,恬淡。容妈在坟头烧纸元宝,我起身沿着溪边散步,走了不远,遇到两个年轻人,应是主仆二人。
      男主人正撑着画架作画,旁边的仆人一手端着笔洗,一手捧着调满颜色的磁碟。我走近它们,那个仆人发现我,对我微微一笑并不做声。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剃着平头露出青青的头皮,一张红肤色的圆脸,狡黠的眼睛,笑起来很调皮。我也冲他笑了笑同样不做声,他的主人正在做最后的修葺。我仔细一看,竟是一张《十里桃花图》,那是西郊的四月,一溪碧清的水,上面旋着粉红的花瓣,碧溪两岸,柳绿花红,远处是水田漠漠,山岚青黛,看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一身青布长衫作画的男子长了一双手纤细白皙,指如竹节,兴许是个文弱书生。他已点完苔,拿着细狼毫正准备题款,可是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好像是没有想好题什么。
      “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常是落花时。”我禁不住替他吟了一句。他掉转头来看我,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像是画在白绢上,满是欣喜。
      “落花长新,龚老的诗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好、很好。”我淡淡一笑,好似在梅林遇到曾逸。
      他说完又转身回去,快笔将诗题上,赵孟頫的行书,婉转流利,几可乱真。他写完将画纸取下来,又放远了看一遍,他背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看见他脸左侧的酒窝深陷。兴许他是在笑吧。我有错觉,这是陆泯之年轻时的背影。陆泯之一直没有回信,而我对他的思念却是与日俱增,也许这一世再没有人如他一般对我好了,可是我们却有可能从此天各一方。想及此,心里惶然,于是转身离去。
      “姑娘……”,我走了很远,听见他在后面喊。
      “二小姐,不相关的人。”容妈走过来提醒我,我点头加快步伐。
      回到家,大妈告诉我父亲醒了问起我,我便同容妈去父亲房里请安。走到门口,我听见大哥和大嫂的声音,便等在外面,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进去。
      “爹,这门亲事真是再登对不过了。胡家不但是我们绩溪第一大户,在整个徽州也找不出第二户这样的人家。胡三少爷是胡老爷最疼爱的幼子,妹妹许给他绝对不委屈。”大嫂好似在为我说亲。
      “可是,这个胡三少爷据我所知,自小就有喘症。若不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大都不娶亲。”
      “爹,您这就错了。我见过这个胡少爷,自恃有些才气,性子有些孤傲。因他从小体弱,胡老爷格外宠他,所以也就任由他。恐怕这一般的姑娘,他是看不到眼里去。”是大哥的声音。
      “那你又怎知胡少爷会看上你二妹?”原来真的是在为我提亲,我心里一惊,一直担心着事情竟然真的来了。
      “爹,不是我们偏袒自己家妹妹,谁家姑娘能比上我们二妹标致?况且绩溪的小姐们里有几个像二妹这样念过洋书,见过世面的?”大嫂对我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只是这样可着劲儿夸,却是头一次。她一定是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可是,为什么呢?
      “对啊,对啊,爹,二妹年纪也不小了。再大,就不知道到哪里去逢着这么合适的姻缘了。”大哥帮腔,他们夫妻俩根本是商量好了,只等我父亲点头。
      “爹,你也知道这些年买卖不好做,我们家这几年已是坐吃山空。胡家和军政各方面关系都牢靠,所以这些年不但不受影响,还买卖越做越大。现在上海商会都是胡百颂说了算。若是二妹能嫁过去,加上您和胡老爷的交情,他们在生意方面多少会对我们有些帮持。”
      父亲没有回答,也许是在考虑。我心上一时着急,便推门进去。大哥大嫂见我进来,一起朝我堆笑。
      “爹,子衿来跟您请安了。”我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嗯,子衿,你来得正好。你大哥大嫂正在跟我说你的事情呢。”父亲边说边挪动身体,大概是坐久了。我伸手去扶他。
      “爹,你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我不想嫁。”我到底沉不住气,单刀直入。
      “怎么能不嫁呢?女儿大了总是要嫁的?”父亲的话语慈祥却抚不平这些年来已沉在我心里的敏感。
      “爹,您让我回家不会就是想把我嫁掉吧?”我不知道哪里的勇气把当着大哥大嫂的面说得负气。
      “二妹,你这话怎么讲的?”大嫂一脸不高兴地斥到。
      “子衿,这胡家跟我们家也算世交,亲事算是门当户对。爹不会委屈你的。”父亲依然沉着气,说得语重心长。
      “爹,我不管门当户对,我只管我喜欢不喜欢。一个我不认识我不了解的人,我怎么嫁?”
      “你这话怎么说。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想自己去找个人嫁?”父亲闷闷地说,显然是有些生气。我不知道他今天的脾气怎么突然暴躁起来,好像是我说错了什么。
      “有何不可?”我半是委屈,半是赌气,完全不肯让步。
      “你给我住嘴。”父亲真的生气了,张嘴扯着气,眼珠都要爆出来。大嫂拉开我,忙去拍父亲的背。
      “子衿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也该懂得爹和我们的苦心啊。”大哥倒是端得稳稳当当,好像处处为我着想。我觉得虚伪。
      “大哥,我看你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你自己着想吧!”事关终身幸福,我亦无所顾忌,也不怕撕破脸。
      “你……”大哥语塞。
      “被我说中了吧?你们只是想卖了我保你们这份家产。我不过是你们的一个筹码!”
      “啪”,父亲踉踉跄跄地冲下床,对我挥手一巴掌。那一巴掌没有很重,但我的心却狠狠地被针扎了一下,我咬咬唇,止住了眼泪,心里已是风雨大作。无数个雨天,母亲临窗站着,看着大大的雨点一点一滴重重地敲在石阶上、天井里,也敲在我心里。
      “爹,你何时把我当过你的女儿?你何时把我娘当过妻子?你娶她就是为了虐待她,现在她死了,你就继续虐待我?为什么?”新仇旧恨,我一次全还给我父亲。
      “为什么?因为她不要脸”,他说完一口气喘不上来,瘫倒在地。屋里乱作一片,没有人再管我。我一个人回了屋,一整天都坐在窗前发呆,心里流冷汗一般的发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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