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六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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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里设宴招待曾逸他们。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偏厅，围着桌子坐好了。在绩溪重来都是嫡庶分明，男女有别，家里能让出偏厅、客房给我接待我的朋友，已经是父亲对我格外的宽容了。
大哥代父亲出来陪大家吃饭，我一进厅，施施然给大哥行了礼，又给他们行礼，俨然一副闺秀的风仪。曾逸、木夏和李军长都一副不认识我的表情，各个都盯着我看，各个都有自己的内容。我亦不愿多揣度。
“在下徐仲一，是子衿的长兄。家父卧病在床，只能由我代家父来感谢各位对我二妹的照顾了。在下先干为敬。”这位大哥是大妈嫡出长子，这个家里除了父亲就属他地位最高，可是，事实上若是我和他在外面遇上了，也许彼此都不认识。我长到这么大，他和我说过的话十指可数。
“仲一兄，在下曾逸，这位是我的内子木夏。子衿与我和内子有同校之谊，大家在外自然是互相照顾。”曾逸说完亦饮尽杯中酒。
“那这两位呢？”大哥说着又把目光投向李军长和冯九。
“我叫冯九，是我家少爷让我送徐小姐回来的。”
“敢问你家少爷大名？”
“哦，他家少爷就是我陆叔叔，也是我们学校文科部部长。前国民教育司司长。”木夏总是会在适时的时候进入到任何一个对话。大哥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而看那个李军长。
“在下李牧青，供职于重庆国民政府军政处，和子衿是朋友。”我这才知道这个冷漠古怪的年轻军长也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只是我什么时候和他成了朋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奇怪的是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难以捉摸的东西。不过我很意外，一向神气惯了的他，来了我家，竟也会如此彬彬有礼。
“李兄，年纪轻轻就能为国家效劳，不简单啊！”哪里的饭局都一样，讲来讲去都是那一套，只是这样的场面做来做去，就无人厌倦。少年在家，从来没有机会与人这样隆重地吃饭，在学校更没有，我曾觉得是家里人亏待我，现在看来简直是“恩赐”。
“大哥，我看大家都饿了，吃饭吧！”我不想再听我的大哥这样无聊的客套下去，于是打断了这个客套。
“好，大家吃菜！”大哥听了我的话，恭让了一番，不过嘴巴却没个闲。几杯小酒下肚，更是把祖上八辈子的事情都挖出来讲。木夏这回倒是不多言，安静地吃饭，甚至脸有笑意。兴许她在想，商人就是商人，能拿钱买个金屋，却买不来半卷诗书。而徐子衿再怎样，只不过是个商人的女儿。她不用多言，已经赢了。
冯九是做惯了下人，吃这样的饭，于他也是一种痛苦。他大概如我一般巴望着这顿饭早一点结束，所以埋头只是吃饭，紧守本分。曾逸则努力又吃力地陪着大哥，他不想叫我为难。这里最快意的大概就是李牧青，怡然自得，品着酒，琢磨着他自己的事情，高兴了也凑两句。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为任何人，任何场合劳心。所以他可以当着众人的面，甚至我大哥的面，看玩物一样看我，挑衅我，戏弄我。
吃这一顿饭，好像翻山越岭一般，总算翻了过去，却未料背后还有一座山。
“徐兄，我可否邀令妹陪我逛逛这里的夜市？”大哥没有料到李牧青饭毕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变了脸，不过很快又恢复笑脸道：“子衿，那就陪李军长去吧！早归。”大哥说完皱了一下眉，便背着手，进内院去了。徐家的小姐半夜陪男人逛街，那真是有损家声。幸而，我只是那个差点被遗忘的二小姐，大哥他们不会太介怀。
“李牧青，你故意的！”我对他这些行为已经彻底的烦了，把隐忍扔到了一边。他微敞着白衬衫，昂着头腆笑，直直一个登徒子。
“冯叔，我们一起去吧？过两天七夕，现在夜里有灯市。”李牧青鼻子哼哧了一声，摆明了对我的故意之举的不屑。
“徐小姐，冯九还是不去了，冯九喝了酒就只想睡觉。”冯九是入夜就可以死睡的，我这么要求令他为难。
“子衿，我也想去看看绩溪的风光，我与你一道。”曾逸一半为我解围，一半为了木夏。木夏自然不会反对。
夜里的街市比白天反倒热闹，不知大家是因为看彩灯的缘故，还是为了出门纳凉。我脚着绣花鞋，身穿长袖滚边立领的的短衫，及地的百褶裙，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在街上和两个男人、一个穿露背洋装的小姐闲逛，无疑，招了整条街人的注目。他们三个是不会介意这些陌生乡里之人窥探的眼神，甚至，木夏根本是在享受这样的出众。只有我等板子上身一般难熬。
天气闷热，我的头昏昏沉沉，胸口一阵阵的难受，脚踩在虚空里。也许我是心理难受，也许我是被紧窄的衣衫缚得难受。脚越走越无力，我抓住旁边的人想要站住，但还是软了下去。我的意志是清醒的，眼皮却像压了千斤石头一般睁不开。只依稀觉得有人半扶着我，有人在喊我，然后，身体突然轻盈了。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却看到那个方方的下巴，还有微青的胡渣，是李牧青，是他抱着我。
“你放我下来。”我请求他，无力的。他充耳不闻，步伐如风，空气里全是他强烈的男子气息。
“放我下来。”我又惊又怕，好像在梦里喊，拼了命地喊，却喊不出声音。
“你不用害怕。我认识的徐子衿可不是这样子的胆小怕事的。”我已经分辨不出他的语气是嘲笑还是安慰。我确实无力，只能闭上眼睛，随它去，就当做了噩梦。
“小姐怎么了”，耳边是嘈杂，也许是到家了。
“不要嚷。带我去你们小姐的卧房。”他的声音不大，却可以听出阴沉。
“二小姐、二小姐、二小姐”，是容妈的呼唤，她急急的声音。
“容妈，带我去你们小姐的房间，她中暑了。”
“容妈，要给子衿请大夫。”我也听到了曾逸的声音，也是急的。他也紧张我。何时，我有这么多人紧张，就算我现在是醒的，也要睡着，不然我不知如何面对。对于一个缺爱的人而言，突然有太多的爱太多的关心，也许是场浩劫。
嘈杂声渐远，草木香渐盛，还有零零落落的脚步声。
六岁那年，有一日夜里我发烧，母亲抱着我，急急地去找大夫，脚步声也是这样零零落落。
“李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容妈的叫声，让我从梦境醒来，朦胧间看见他在解我的衣衫。
“别嚷！去取些碘酒来。快点！”他在吼。
我脑袋里像灌铅一般沉重，也好，免去了羞愤。突然背上火燎一般，一道一道的痛，终于痛到失去知觉，沉沉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六章（3）
